全场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尾音上扬充满惊叹的“哦————”
裴瑗则尖叫起来,她甚至还没明白这刹那间发生的事,就突然发现自己眼前一亮,面纱飞起,那张掩饰许久,连亲人都不曾看过的脸,暴露在天下武者面前。
那脸上,叉叉疤痕虽已愈合,却一直没有完全平复,呈淡淡红色,蚯蚓般隆起,说起来也没狰狞到让人看了恶心,然而她偏偏五官精美肌肤细腻,越发对比出惊心的丑来。
燕惊尘转头,怔怔看着裴瑗——这许久以来她一直戴着面纱,一会说练武需要一会说长了风疮,而他们夫妻一直分房睡,有名无实,他竟从没亲眼看见过裴瑗面纱后的脸。
原来她的脸,已经毁了……
他闭了闭眼,又将目光转向孟扶摇,少年打扮的女子,眼眸宝光流动,黑如墨白如玉,易容过的肌肤淡蜜色,透出莹润如珍珠般的色泽,小小的一张脸,轮廓也让人心惊——秀致得心惊。
燕惊尘缓缓抬手——不是去搀他的夫人,他已经忘记了夫人这回事,他只是将手按在心上,那里仿佛有无数块被烧热的尖利碎石在不住磨砺,所经之处“哧——”的冒起白烟,鲜血淋漓,焦土一片。
那些因年少懵懂,因阴私贪欲而错失掉的美好感情!
那些无知间自作的孽,那些错上加错永堕地狱的伤!
他僵在那里,没听见他的“夫人”一声惨叫,没看见她捂脸奔出会场,他木偶般的呆立着,瞬间,老去十年——
孟扶摇站在台上的时候,轩辕昀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个清丽少年,使用的武器是一柄宝光灿烂的月牙钩,孟扶摇看着这个月魄的弟子,决定不使用月魄给她的练气之宝,哎,不能害人家打翻醋坛子。
台下看客们开始懒洋洋磕瓜子,等着三招之内解决这场注定没有争议的比试。
两人斯斯文文对揖,“请——”
声音未完,孟扶摇已经扑了出去,她带起的风声呼啸,震得四面空气都动了动,“啪”一声,台上兵器架突然倒地,长戟短勾骨碌碌滚了一地。
台下“嘁”一声,这孩子,想挣扎求胜也不能这么猴急啊。
孟扶摇其实只是想三招之内解决轩辕昀——她的内伤没好,不能久战。
对面,轩辕昀羞羞怯怯笑着,指间光芒一掣,一轮新月锦带般铺开,月光无分边界无处不至,刹那间将孟扶摇攻势全数封挡。
孟扶摇却根本没有近他身,一翻身鹰隼之越,呼一声越过他头顶,头也不回反手一刺,掌间雪光如电,直戳他肩井。
轩辕昀一扭身避开,他身形当真也如一抹月光,流水般无声滑过,场中只看见他一抹月白色的影子,漂游挪移,流光渡越,轻逸灵韵之中,却又有万年亘古,风雷不可摧折的凝与定。
孟扶摇却又是另一种风格,她携惊雷,带烈电,卷大风,破九霄!
她用拳,拳出如虎兕出柙,携着山野之王的暴吼,一拳出而万物低伏,拳风所经之处,场间铺地的坚硬木板齐齐掀起暴开,一幅一幅如船头般依次翘起,啪啪啪啪一阵连响,那些翘起的“船头”因冲力和惯性依次弹飞,一个撞中下一个,漫天里飞起横七竖八的巨大木板,呼啸旋转,直罩轩辕昀当头!
惊呼声起,数千看客撤了瓜子,齐齐跳起。
满天里都飞着巨大的木板黑影,掩去了轩辕昀银光灿烂的月牙宝光,孟扶摇飞身而起,擦着木板渡越长空,她黛色衣襟猎猎飞卷,彷如九天之上踏浓云而来的操纵电光之神,那般无处着力处,她依旧能翻起,跳跃,踹、踩、踢、射、那些木板在她脚下仿佛有了生命,刹那间便上下左右毫无空隙的,包围住了轩辕昀!
而她自己依旧没有放松的,俯冲而下,肘间黑光一闪,“弑天”已经贴在肘后,这是和宗越学的用剑方式,最快、最狠、最灵活、最一击必中!
她要将这一剑,搁上轩辕昀的颈项,然后,结束这场战斗!
她俯冲而下,似九霄之上飞凤狂舞,雷霆万钧冰雪一片,台下的鼓噪声全数被荡起的罡风远远卷开去,她只是向着目标,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轩辕昀还在对付那些成阵的木板,月牙钩曳出一道道雪色弧光,那光芒天生就有崩毁的力量,往往离木板还有数寸距离,那大块的木头便已无声碎落,然而只是这么一耽搁,孟扶摇已经到了。
她黑云罩顶无可抵挡,匕首的寒光闪在轩辕昀眼底。
台下“哎呀!”惊叹之声潮水般涌起。
轩辕昀却突然轻轻一笑。
这个清丽的少年,手中月牙钩突然一震,“嚓”一声,月牙钩上突生“双翅”,是两片如羽翼一般的闪亮小刀,一出现便寒意弥漫,气息冰雪,场中气温都降了十度。
当月光插上翅膀,那是什么样的华丽和炫目?
轩辕昀依旧羞怯笑着,手腕一振,掌中长了翅膀的月光速度突然快上一倍,轻轻一滑,带上玄冰寒气的长钩已经到了孟扶摇面门!
利那间寒气逼体,连血脉都似要凝固。
孟扶摇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丫和自己一样,藏私!
这丫甚至练的是玄阴真气,直到现在才拿出来,早先他一分不露,诱使她真力全出想速战速决,结果在这旧力将去新力未生的时刻,他来上这么一手,纯料是想趁机引动她的伤势!
难怪宗越明明不想来却半途赶了过来,给自己送药,原来他就是担心这个轩辕昀。
玄阴真气寒气弥漫,孟扶摇真力使用过度,体内的内伤开始隐隐作痛。
轩辕昀的钩光已经飘了过来。
他的钩光极其灿烂,一轮皓月盈盈当空,华光辉耀间众人都睁不开眼,都用手遮着眉努力的想要看清楚这超出期望值,瞬息万变精彩绝伦的巅峰之战。
华光里,轩辕昀靠近孟扶摇的钩光突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了停。
他身子一偏飘到孟扶摇身边,极其快速的道,“让我见他,我输给你。”
孟扶摇一怔,差点没呛着。
这孩子,真武魁首也不要,只为了能见宗越?
毒舌男真是魅力无穷啊……
轩辕昀的钩光停在她面门前,等着她回答,孟扶摇只笑了笑。
她也快速的道,“那是他的事,我没这权利,另外……我不需要你让。”
“让”字还停留在她舌尖,余音未绝轩辕昀立即飞速后退,然而他终究迟了一步,或者说他停下那一霎,就已经注定错过打败孟扶摇的最好机会。
孟扶摇一声低喝,五指一张。
她掌心里突然冲出极其灿烂的光芒,先是一团白亮的罡气,随即那一小团白光迅速扩大,那光芒远超那银辉辅漫的月光,更为夺目而亮丽,中心炽烈,边缘如火,无边无垠的向四面冲开,场中剩余的木板,立即脱离地面,似有人拖动般飞速贴地哧哧的向后溜,逼得坐在前台的看客不得不起身躲避,有人动作慢了一步,立即被那木条插在腿上,尖刀般的鲜血淋漓。
前方恒王和仲裁坐的高台,也是用木板搭起,那坚固的用铁条固定的木板,突然也无声无息卸落,恒王险些狼狈的栽下场中。
高台上垂慢哗啦向上一扬,巨龙般昂起,再齐齐一收,在那耀目光芒中砰的消散。
“破九霄”第六层“日升”!
沧海霞映,云山照破,如旭日之升!
日光一出,何曾有月光存在的地方?
轩辕昀连眼色都变了,同样是光之罡气,他自然识货,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硬接,他退,退得像一抹电,速度绝对不比孟扶摇先前凶猛下击来得慢。
然而一双手指,已经轻轻搁在了他的咽喉。
和他寒冰般弥漫冷气的月光不同,这双手指是热的,火般的热力燃烧,他僵着脖子,感觉到自己咽喉上的肌肤因那般腾腾的热力,激得一片片的起栗。
崩毁的比武场,荡过沉寂的大风,风扬起少年的衣袂,那背影纤瘦而坚刚,另一抹日光淡淡的照过来,照见她的手指,稳稳捏住了对手的咽喉。
那一片光芒渐渐敛起,浓缩为她指尖一点白光,在那要害处起伏闪烁,耀得全场数千人鸦雀无声。
仲裁张了张嘴,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才嘎声道,“孟扶摇,胜!”
全场明明都知道这结果,依旧在抽气,那声音风似的卷过偌大的比武场上空,听起来像是巨人在打嗝。
轩辕昀不敢眨眼,等着孟扶摇收手,孟扶摇却不收,他被那白光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看着孟扶摇,眼圆又委屈的红了。
孟扶摇暗骂,兔子!
她哪是不想收哇。
她是收不了哇。
拼着迅速聚拢的真气,越级冒险使用第六层破九霄,现在她比轩辕昀惨多了,全身的骨头都快要脱位,内脓里波涛汹涌,真气左冲右突无法控制,感觉手指一动,一口血连带着所有内脏就要喷轩辕昀满头。
她僵在那里,别人还以为她在炫耀战绩不舍得放手,却也不敢说什么,黑马啊,超级大黑马啊,就这一手太阳灿灿的,一招就解决了几乎坐稳魁首之位的轩辕昀,硬生生将他赶出了十名之外。
都以为毫无悬念的一场比武,三招一定解决,果然是三招解决,就是输赢掉了个个儿。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台上以拉风姿势定格的孟扶摇,没人想过要把这个胜利者给解救下来。
燕惊尘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孟扶摇的背影,他从刚才站起就没坐下过,孟扶摇第一招击出,他就眼前一黑,那些巨力击飞散开的木板打在他腿上,他浑身僵木毫无所觉。
当孟扶摇最后一招定局,满台上下都是那逼人的日光灿烂的时候,别人的惊呼声里他短促的“啊”了一声。
那一声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
别人不知道,修习雷动诀的他却明白,那一招,是“破九霄”!
远超雷动诀之上,天下第一的大无上心法,比雷动诀珍贵百倍的“破九霄”!
扶摇……扶摇……
燕惊尘不知道自己在呼唤什么,心一点点疼痛的沉下去,沉至心渊深处,那种痛摧肝残裂肺,深入骨髓,他痛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
那些自作聪明的抉择,那些因错误抉择而一错再错的命运,那些早早写在命运里的惩罚……
“你会后悔,迟早。”
“噗——”
燕惊尘喷出了一口鲜血,灿烂的开在一片尘灰的地上——
燕惊尘在吐血,孟扶摇的汗,却在一点一点沁出背心,她觉得自己在向走火入魔方向逼近,那种眼看着身临深渊却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她抬起眼,求助的看着指下的失败者,轩辕昀那个傻小子,却只知道眨眼睛流泪。
救命啊……这姿势虽拉风,定久了也会出人命滴……
身后突然有人靠近,淡淡的碎冰般的男人清凉味道,一只温度微冷的手掌牵过她,平静的道,“累了吧,我们走。”
他牵过的手掌稳定而有力,掌心里透过冰雪微凉的真气,自经脉迅速上行,一点点抚平她此刻的燥热和血气翻涌,体内奔腾冲突的暴戾真气慢慢平静下来,如细流缓缓归进大海,然后她觉得自己能动了。
她活了。
孟扶摇松一口气,感激得眼泪汪汪,回头低低道,“云痕……”
这关键时刻,远远坐在台下,根本看不见自己神情的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险境!
这一手对症下药的真气输送,帮自己渡过了强行越级刹那最难以渡越的关口,如果不是这一刹他牵过的手,她孟扶摇今日很可能成为一个死在台上的胜利者,死了以后还要被标明:该君兴奋过度,暴毙身亡。
云痕只是浅浅对她笑,眼神里星火簇簇流光溢彩,如一段斑斓的星河,那样的目光里,有为她胜利而生的欢喜,有看她渡过难关更上一层的安慰。
他是那种远居高山上,支枕听河流的男子,清空而坚刚,弹指击去,玉,般清越作响。
他牵着她,慢慢向右侧台下走去。
“拉住我。”
“噩运在左,我带你向右。”——
被云痕拉回去的孟扶摇,这几日不可避免的成了磐都风头最劲的人物,全磐都的人都在议论这匹本届真武最大最离奇的黑马,议论她逼得最强高手轩辕昀出局,战胜后站在台上乐不可支不想下来,此传言连元宝大人都在随铁成逛街时听见几次,回来也乐不可支,抱着肚子狂笑孟扶摇,好在耗子语没人懂,孟扶摇还傻兮兮陪它笑,耗子越发开心,决定要把这事告诉主子去。
休养了几日,伤没好全,苦命的黑马又要被拉到场上去遛,最后一轮正仪大殿的皇宫比试,孟扶摇三人到达的时候,发现殿上看客虽不多,殿侧却围了整整一圈屏风,那些半透明的屏风后珠围翠绕,环佩叮当,香风微送,媚色怡人,挤挤簇簇的不知道埋伏了多少美女,隐约还听得莺声燕语:
“快来了快来了。”
“快看快看!”
“你别挤着我——”
“哎呀你踩着我的脚……”
孟扶摇进来时,美人群一阵骚动,她们齐齐看向一个方向,有人还不顾身份,站起来用扇子围着脸娇呼。
孟扶摇那个开心咧,俺终于一举成名鸟,她大踏步的从殿上过,咧着嘴,对那些自己的崇拜者连连挥手致意。
“崇拜者”们瞟她一眼,齐齐转过头去。
……
孟扶摇愕然,傻傻的站在殿中,忽听一声传呼,“陛下驾到——”
一行人从内殿转了出来,隐约间仪仗迤逦,气度威严。
孟扶摇一听这声就唰的别过头去,她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貌似还要向战南成行礼?真是郁闷——
她不满的扭着小脑袋,寻思着要不要用什么法子来逃避向战南成行礼……腰闪了?手折了?尾椎骨受伤了?眼角瞄到一行人缓缓上殿,在前方殿上分主宾坐下,似乎还揖让了一下,真是一群斯文败类,又听见屏风后骚动剧烈,女人们你绊着我的裙子我扯断你的袜带,乱成一团香喘微微,不由更加愤怒,妈的,还有一群花痴!
然后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气场不对!
非人哉!
还有,眼角余光里,殿上右侧,那方浅紫银绣衣袂,是啥?
她僵硬地,颈骨直直地,骨节咯咯嚓嚓地,扭过头去。
前方,大殿玉阶之上,苍龙在野镶金嵌玉宝座屏风之前,一人正半侧着身子和战南成说话,紫金冠,碧罗带,浅紫银龙王袍,乌发如墨肌肤如玉,雕刻精致的铜面具遮住了他轮廓优美的半张脸,露出的眉眼,依旧光辉灿烂如天神。
感觉到孟扶摇的瞪视,他浅笑吟吟转过头来,眼波在她身上一转,孟扶摇顿时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包括内衣以及内衣的带子都被他眼睛里的小钩子钩过了一遍,钩完一遍还不罢休,那人优雅的、缠绵的、华光流溢的、气度雍容的、令人又恼又恨又不禁沉湎的……对她一笑。
随即孟扶摇听见他含笑的语声,隔着高远的大殿,悄然传入她一人耳中。
“扶摇,我想你想得好苦。”
天煞雄主第九章重重心思
孟扶摇险些跳起来。
撤谎,叫你撒谎!
叫你不分场合时间地点无时无处无所不在的撤谎!
她的第一直觉——奔出去,找根钉耙劈头盖脸暴打之。
她的第二直觉——此行为太不淡定,予人可乘之机,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的第三直觉——沉默是最大的鄙视,对头,无视之。
于是她扭脸,目不斜视满脸严肃,随着众人对上殿行礼,也不记得计较是不是要给战南成下跪了。
战南成脸色不是太好看,毕竟天煞参加比武最有希望夺冠的古凌风莫名其妙出局,其余几位只有一个进了前十,魁首注定无望,但仍维持着大国皇帝应有的雍容气度,含笑叫起,又亲自介绍长孙无极,“蒙无极国昭诩太子青眼,不远千里,亲临主持这最后一轮金殿比试仲裁,敝国不胜荣幸。”
长孙无极欠欠身,微笑:“在下无能,忝为仲裁,不过不敢负陛下抬爱罢了。”
战南成又道:“太子辛苦,初到天煞,未及接风便匆匆前来仲裁,敝国实在失礼。”
长孙无极又客气:“理所应当,陛下无须多礼。”
两人对视,俱都一笑,屏风后骚动愈烈,云鬓花颜挤挤挨挨,莺声燕语低低不绝,实在不像个比武场,倒像个怡红院。
战南成神色颇有几分无奈,他当然不愿意好好的真武大会搞成这样,怪只怪长孙无极成名太早威望太高,是各国皇族间早已被神化的人物,坊间早早便有了文人骚客歌颂他的野史传记,这些皇族内眷姑奶奶们,漫长寂寞深闺里,多半都是靠读他的传记,做些白日春梦来打发无聊日子,如今他好容易来一次天煞,这些女人早早闹翻了天,没日没夜的跑皇宫求门路,只为看上一眼。
眼见女人们闹得不像话,战南成也有点尴尬,清清嗓子故意转移话题,笑道,“贵国孟将军着实少年英杰,三日前那一战轰动京华,无极国果真人杰地灵,羡煞我等。”
长孙无极目光在面无表情眼神恶毒的孟扶摇身上流过,顿了一顿才答,“敝国之幸。”
孟扶摇抚了抚手臂,做掸鸡皮疙瘩状,幸,幸你个头咧,我看见你我就觉得我真不幸。
长孙无极微笑,居然遥遥伸手一拢,不引人注意的做了个拣取鸡皮疙瘩的姿势,孟扶摇瞪着他,实在觉得这个人是个魔星,皮厚心黑,杀人越货,三千里外飞剑取人头。
她退后一步,退到云痕身后,揉椽鼻子,不打算和那魔星对阵,云痕微微侧头看她,又很敏感的看看阶上的长孙无极,他并不清楚长孙无极和孟扶摇之间的纠葛,只觉得孟扶摇自进了殿就不对劲,她这么胆大无畏张扬恣肆的人,竟然出现了不自在的神情……是因为昭诩太子吗?
云痕的眼神黯了黯,不过孟扶摇避到他身后,他又眼神一闪,微现一丝笑意。
最后一轮比试依日是战北恒主持,先念了名单,到下的十人是:孟扶摇、云痕、燕惊尘、雅兰珠、还有来自轩辕的常涛,来自上渊的韦山瑞、来自太渊的澹台宇,来自天煞的沈铭、来自璇玑的唐易中,来自扶风的巴古。
名单读完,才发觉不对,燕惊尘怎么没来?
好容易过关斩将到了这金殿比试,真武大会最后一关,怎么还会有人缺席?
战北恒眉头微微皱起,和身侧内侍低语几句,吩咐他去传唤,内侍刚匆匆下阶,在殿门口却与一个传报太监撞个满怀,那太监急急道:“启奏陛下,太渊燕夫人求见。”
裴瑗?她来做什么?孟扶摇皱了皱眉,这女人昨天出的丑还不够吗?
战南成怔了怔,道:“宣。”
悠长的传唤声报出,众人齐齐回头看,日光将大殿前长长的汉白玉阶洗得亮白,其色如梨花雪,那女子踏着光影走来,昂着头,依日是灼目的红,长长的影子一点点镀在深红镶铜钉殿门上,似是单薄了些,腰却挺直。
孟扶摇看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心中微微颤了颤,这个女子,眼神里竟然全是死气,像一泊化了血的水,静,却诡异逼人。
裴瑗谁都不看,直直入殿,行礼之后也不起身,伏地琅琅道:“启禀陛下,民妇夫君惊尘夜来不适,无法再参与真武盛会,但民妇夫妻既远道而来天煞,不愿不战而归,民妇既与夫君同休,请代夫君一战!”
“荒唐!”战南成立即拒绝,“取得真武大会最后金殿比试资格的是燕惊尘,不是燕夫人你,你若代战,对其他落选者,还有何公平可言?”
“民妇不过是未参与争夺魁首之争而已。”裴瑗昂起头,“惊尘能取得的资格,我也能!”
战南成怔了怔,看向战北恒,战北恒道:“妻代夫战,倒是有先例的,毕竟燕惊尘平白失去比试机会,对他也不公平。”
战南成沉吟一下,神色已经和缓下来,又微笑问长孙无极,道:“太子才是大会仲裁,还是您来决定吧。”
孟扶摇皱了皱鼻子,一对奸诈的狐狸,你们的态度已经表明,还能让长孙无极说什么?
长孙无极淡淡看向裴瑗,半晌道,“夫人自认为有实力取得资格,无极不敢驳斥,不过口说无凭,要想使天下英雄心服,还得实力说话。”
裴瑗立即道:“请太子指出十人中任何一人,和民妇比试!如若输了,民妇自请惊扰御驾之罪!”
“那好,”长孙无极微笑,目光在十人中一转,对孟扶摇笑了笑。
孟扶摇以为他要指自己,好把裴瑗赶出大殿,立即捋柚子准备揍裴瑗,不想长孙无极目光居然从她身上滑过去,向雅兰珠笑道:“劳烦雅公主。”
雅兰珠怔一怔,随即笑道:“好,反正上场我轮空,少战一场,正好可以练练拳脚。”
她不急不忙走过去,吹了吹拳头,笑嘻嘻一摆手,道,“来吧。”
裴瑗背对着孟扶摇,孟扶摇看不见她表情,却发现站她对面的雅兰珠,看起来还是以往那天真活泼劲儿,但是眼眸里的神情已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盯着裴瑗的眼,眼神深黑,闪着琉璃般的光。
裴瑗……有什么不对劲吗?
孟扶摇突然觉得,长孙无极挤兑裴瑗自愿挑战,又指了雅兰珠,这一系列动作似有深意,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疑感的看过去,殿中却已响起一声清叱,彩光和红光鲜艳的纠缠飞舞,裴瑗和雅兰珠已经战在了一起。
她一出手,孟扶摇就知道她果然没有撇谎,她本身功力虽然不及燕惊尘,但对雷动诀比燕惊尘更熟悉,剑法也绝不逊于他,天知道这短短一年她是怎么进境到这个程度的,而且明显她的真力和燕惊尘一个路数——都是师从于烟杀,孟扶摇觉得这对夫妻简直全身是谜,他们是怎么结为夫妻的?她的真气法门是烟杀还是燕惊尘教的?他们夫妻看起来那么怪异,这场结合是否还有隐情?烟杀又是怎么肯让燕惊尘娶她的?
她在这里沉思,一边注意场中战况,雅兰珠出身扶风王族,那个国度秘法无数,所以武功底子非常好,尤其追战北野追了这么多年,练出一身牛叉的轻功,纵横飞腾就像一道亮丽的虹,炫得人头昏眼花,偏偏还用了一对古怪而小巧的武器,像两只铜盅,时不时撞出或请越或刺耳的声响,声音乱七八糟,色彩五颜六色,真是人到哪里哪里就人人发昏。
裴瑗却又截然不同,她中现中矩用剑,每剑都携烟光和风雷之声,气流沉厚发力千钧,存心要以沉稳真力压住雅兰珠的轻灵跳脱和扰乱战术,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很有用,花蝴蝶一般的雅兰珠步子渐渐慢了下来,不得不和她硬碰硬,两人的武器不时的撞在一起,发出砰嚓铿然之声。
第一百二十七招,中规中矩的战况终于发生了变化,雅兰珠真力不竭,裴瑗却显得有些后力不继,她到底被毁过武功,无论如何追不上底子极好的雅兰珠,眼见着那彩袖翻飞如霓虹,她的眼色,冷了又冷。
她突然微微拌了抖剑身。
那剑光里还是带着烟气,烟气却突然有了不同,由原先的淡灰变成淡黑,隐隐还有极淡的腥气,她一剑射出,噙一抹冷笑,直取雅兰殊面门——她所有的攻击,都只对着雅兰珠的脸。
雅兰珠习惯性的扭头侧身一避,那剑尖却突然一爆,烟气里爆出一个极小的黑殊,直打雅兰珠侧过头去的耳窍。
这个角度极其诡异,孟扶摇心中跳了跳,隐约觉得不好,随即便看见那黑珠突然一伸展,露出更加小得微乎其微的爪子!
活的!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东西快若流星,近在咫尺,一旦射入雅兰珠耳窍,那会是什么后果?
孟扶摇险此跳起来,随即便见雅兰珠扭到一半的身子,突然硬生生的转了过来。
空中那个黑爪子竟然跟着呼啸而转不死不休追过来,然而雅兰珠这一转,竟将自己柔若无骨的转了三百六十度,这一转她变成再次正面对着裴瑗,然后她突然举起了自己的那个“铜盅”。
那个“盅”突然开了一线,一缕红光在那缝隙里一闪,那飞得正欢的黑爪子身子抖的一颤,随即便如被吸力吸住般,慢慢的被拽向缝隙中。
以孟扶摇的眼力,看得出那黑爪子在空中死力挣扎,拼命想要挣脱,然而无论如何也抵不过雅兰珠那诡异武器里的红色东西,最终被吸入缝隙中。
裴瑗剑势顿时一缓,明明只少了个黑珠子,她脸色突然便灰了一层,雅兰珠却嘻嘻一笑,道,“在玩蛊祖宗面前玩这个?姐姐你好可爱。”
随即她双“盅”一敲,高高兴兴的道,“小宝又有零食吃了!”
孟扶摇恍然大悟,难怪看那对小盅觉得熟悉又古怪呢,原来是养蛊的盅!长孙无极一定看出裴瑗哪里不对,怕她在殿上使坏,干脆指了出身扶风王族的雅兰珠。
还有谁能比扶风三大巫族出身的雅兰珠更擅于整治一切邪术巫蛊呢?
裴瑗扶剑后退,雅兰珠收起双盅往回走,裴瑗退到一半,突然滑步一冲,二话不说便是后心一剑!
雅兰珠走到一半感觉身后风声一紧,一抬头看见裴瑗身影已经当头罩下,百忙之中抬手一架。
铿然一声,雅兰珠的双盅脱手飞出,裴瑗的剑却已经凌厉无匹的砍向她天灵!
人影一闪,一道浅紫的光。
那光原本还在殿上,突然便出现在殿中,一朵云一道光一抹风一声呼吸般轻盈,又或是神山之巅飘落的鸿羽,九霄之上浮沉的飞云,到那凌空,渡越红尘。
那光飞射而来,一散又凝,凝出长身玉立的浅紫身影,只是手指虚虚一抬,便抬住了裴瑗的剑尖。
裴瑗努力往下劈,再劈不下去,想要抽回,也抽不回。
随即长孙无极微笑着,温和而又绝对不容抗拒的抽走了裴瑗的剑,道:“燕夫人,可止。”
他淡淡一句话,威严自生,双目猩红神情暴戾的裴瑗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说出话来,屏风后又是一片惊艳的抽气声,孟扶摇竖着眉,于满腔对裴瑗的愤怒中听见叽叽喳喳的“不行,我要昏倒了……”“啊……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天神之姿……”忍不住喃喃骂,“骚包!”
换得那人回首,宛然一笑,又是一声低低传音:“扶摇,你吃醋时最美。”
孟扶摇吸气,闭嘴,退后三步,某人皮厚,骂也无用,反正骂就是不骂,不骂就是骂,她在心里骂遍了,也就是了。
此时战北恒已经过来,抢先道:“雅公主武器落地,燕夫人胜。”
“砰”一声,孟扶摇小宇宙爆发了。
真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她跨前一步,好奇的盯着战北恒,笑道,“王爷,您们天煞国真是高风亮节,不惧苦累,令人感慕啊。”
战北恒戒备的盯着她,道,“孟将军此话何意?”
“您千里迢迢传书相请无极太子,来天煞主持真武大会金殿比试的仲裁,却不忍太子辛劳,时时抢先处处代劳,此番苦心,实在令人感动泪奔……”她仰头看长孙无极,纯真的问,“太子,泪奔否?”
长孙无极抬起长睫,深深看她,眼神里半笑不笑,也不看尴尬的战北恒,半晌淡淡答,“孟将军向来深知我心。”
我知你个毛咧,孟扶摇肚子里大骂,面上却笑颜如花,谦虚,“偶尔,偶尔而已。”
战北恒扯着个嘴角,笑也不是责也不是,尴尬的站在那里,战南成看不是个事,赶紧打圆场,“北恒,你冒失了,这仲裁之事,自然该太子主持。”
“无妨,”长孙无极悠然往回走,‘恒王英明,诸国皆知,自然是没错的。”
裴瑗惊喜的抬头,长孙无极又道:“燕夫人先前并没有认输,再次出手,虽背道义却合公理,但先前燕夫人武器也曾为雅公主击落,如此,两人算平吧。”
裴瑗脸色白了白,今日真武魁首之争,金殿之上,长孙无极看似宽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虽背道义”的论断,却必将传遍天下,从此后她怕是再不能行走江湖了。
孟扶摇不甘心,还想把裴瑗踢出去,一转眼看见裴瑗眼角森冷的盯着她,又见雅兰珠牙痒痒的盯着裴瑗,一副想要生吞活剥了她的架势,顿时恍然大悟——等到最后一轮混战,雅兰珠一定无心争夺魁首,一定会盯着裴瑗死缠不休,裴瑗应付她也一定不会再有机会对地使坏,那么,她等于无形中去掉两个劲敌。
哎,这个心机比海深的家伙,连相处得交情不错的雅兰珠也要算计,无耻哦——
下面依旧是抽签,孟扶摇对唐易中,云痕对雅兰珠,裴瑗对沈铭,韦山瑞对澹台宇,常涛对巴古。
孟扶摇松了口气,她正在为难抽到云痕或雅兰珠怎么办?打败他们?雅兰珠也罢了,这孩子就是玩票性质,打败她自己没太多愧疚,顶多就是负了长孙无极安排的苦心,但是云痕,正当男儿建功立业之时,自己何忍剥夺他这么宝贵的机会?
云痕对雅兰珠,八成雅兰珠败,这孩子爱玩爱闹,没云痕刻苦,更不及他成名多年作战经验丰富,否则刚才也不会被裴瑗背后偷龚了,孟扶摇叹了口气,瞟一眼长孙无极——你玩花招?雅兰珠还不是没能进最后五强争夺战?
长孙无极悠悠笑着,对孟扶摇的挑衅视若不见,端了茶浅浅啜饮,时不时和战南成笑谈几句。
孟扶摇愤怒,这世上就有这种人,不知道愧疚两字咋写!
她一掀衣袂,大踏步迈出去,这回她是第一场。
那位倒霉抽到她的唐易中,苦笑着抽出双剑迎上前来,还没开战先鞠一躬,道,‘璇玑唐易中,请战孟将军。”
他一个躬躬得殷勤,孟扶摇正要回礼,忽听他低低道:“在下愿意速速认输,保存孟将军实力,还请孟将军手下留情。”
孟扶摇似笑非笑瞟着他——这家伙滑头,看出她怒火上行正想找人狠揍之,又知道自己实力无论如何也胜不了,提前卖好来了。
她一个躬弯下去,也低低答,“放心,我只揍该揍的人。”
此该揍之人,殿上高坐者也。
两人砰砰嚓嚓打起来——着实好看,双剑舞如花,单刀曳似虹,也就是好看而已,不出一百招,唐易中一蹦三丈,将自己空门大开的扑了下来。
这种长空鹰搏兔的战姿,向来只有强者对弱者,并且实力迥异才可以用,唐易中对孟扶摇用这招,等于把自己送上门,于是孟扶摇只好笑纳。
她把唐易中一脚踢了出去。
唐易中夸张的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才歪歪倒倒落地,落地后脸不红气不喘,“满面羞愧”的“弃剑认输”,大声道:“佩服!佩服!”
孟扶摇忍着笑,煞有介事的回礼:“承让,承让。”忍不住多看了这个相貌平平的家伙一眼,真是个妙人,精明且豁达有趣,以后若去璇玑,倒是可以结交一下。
殿上战南成鼓掌,笑道:“此战极妙。”又问长孙无极,太子以为如何?”
五洲大陆皇族都擅武,自然看得出这场比试形同儿戏,长孙无极淡淡笑道:“甚妙,这位唐兄实力不弱,本可支持两百招上,难得他为人淡泊。”
战南成‘哦”?了一声,道,“太子真是诚厚,朕本以为太子要为孟将军说上几句。”
“陛下圣聪,在下岂敢蒙蔽。”长孙无极出神的注视着盏中碧色清茶,浅浅一笑。
“这位孟将军,听说很得太子钟爱。”战南成试探。
长孙无极静了静,才答,“此子英秀,实为人杰,为上位者皆当爱之。”
“哦……此次孟将军若在真武夺魁,无极国打算如何奖赏他呢?”
“敝国十分遗憾郭将军未进前十,”长孙无极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以郭将军百战军功,忠事王朝,又是极得人心的积年老将,若能夺真武三甲,金吾大将军之位,必在其指掌之间。”
换句话说,无极朝廷根本没考虑过给没啥子军功没啥子资历的孟小将军什么煊赫的职位。
战南成目光闪了闪,他隐约听说过,这位孟将军虽得太子宠爱,但更像是个男宠,据说太子出入行止常带着他,不避他人,而孟将军的职位也很值得推敲,那般护城破军大功,封的却不是实职,不过是个尊荣的虚衔,和他的功劳不甚相符,那功劳听起来也着实虚幻,单骑闯戎营?一人杀七将?城门被逼自刎?潜伏德王大军?那么忠烈豪壮的事迹,会是这个流里流气的小子干得出来的?八成是长孙无极为了提拨他,编的吧?
今日金殿之上,看他和长孙无极神情,也很有些不对,联想到男宠之说,战南成目光一闪,觉得越看越像,长孙无极不是喜欢闲事的人,为何肯接受仲裁邀请?莫不是为他而来?瞧长孙无极神情,坦然中却有几分不豫,不像作假,他如果对孟扶摇故意撇清,战南成倒不敢信,毕竟长孙无极七窍玲珑心声名在外,战南成对他的话只敢信三分,然而他那微妙神情,却让战南成多想了几道弯。
他又忍不住看孟扶摇,也是这样,看似神情自然,却对长孙无极很有些不满的样子,而且不似做作,难道这两人之间真出了问题?孟扶摇当真如他听说那样,不满男宠身份,远来天煞,欲待另搏一分功业?
战南成轻轻抚着膝盖,在心底无声叹息,天煞武将人才凋零,北奇莫名其妙死在长瀚山脉,古凌风如今也成了不言不动将死的废人,最优秀的两名将领双双摧折,偏偏战北野又到现在都没擒获,这个弟弟的存在,像一抹阴影,浓重的压在天煞皇族心头,他隐约感到危机逼近,却苦于没有英才可用,要不是被逼如此,他怎么会将主意打到别国将领身上?
他的手按在腿上,感觉到某处依日存在的隐隐疼痛,忍不住阴冷的看了战北恒一眼——西华宫那一夜,那藏了针的马鞍让他苦头吃了不小,到现在还在每日治疗,他怕自己真的因此废了,堂堂天煞皇帝,却遭遇如此命运,他每一想起都怒火上升,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夜那个黑衣少年,若让我抓住了你是谁,一定零割碎剐了你!
殿上对谈旁敲侧击各转心思,殿下争斗依日如火如荼,裴瑗已经胜了沈铭,接下来是云痕对雅兰珠。
雅兰珠甩着十几个辫子笑嘻嘻的跳到场中,对云痕勾勾手指:“好好打,别指望姐姐让你。”
云痕笑一笑,起身时看了孟扶摇一眼,他眼神里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看得孟扶摇心中一跳,却又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等到两人动手,孟扶摇渐渐开始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
彩光一样满场飞窜的雅兰珠,有着极妙的轻功和招数,内力却不及云痕,而且她这几日也熟悉了云痕,自然不会用上她那个藏了蛊的盅,那么,对上轻功和剑法本就不弱于她,内力还比她强些的云痕,自然绝无胜理。
然而场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那只七彩的蝶,盘绕飞舞,化出流丽的轨迹,一圈一圈的缠绕住云痕,云痕的剑气,明明可以瞬间破开那些彩雾,却显得暗淡了些,在雾中左冲右突,那青白的剑光扫及的范围,却越来越小,从外圈看去,就见彩虹般的色彩渐渐包围了那一片闪亮的青白色,将之一点点逼在了中心。
怎么会这样?云痕第三轮是受了伤,但好在不是严重内伤,经过宗越调养,已经好了大半,怎么突然弱到这个地步?
这场他的精神气和上场天差地远,那些勇气和坚持呢?他远来天煞,不也是为了争夺真武三甲吗?
第三百零八招,彩光一收,青光一灭,雅兰珠掌中一柄短枪抵在云痕喉头,清脆的笑:“你输了。”
云痕笑一笑,笑得十分清亮坦然,随即撤剑,无声一礼,转身就走。
雅兰珠立在场中,看着他背影,眼神里也多了此奇异的神情,那是佩服;随即她眼光向孟扶摇一掠,翘起唇角,笑了笑。
那笑容,是羡慕。
孟扶摇已经沉默下去。
她明白了那个眼神。
放弃,和牺牲。
一怀壮志的少年为了她,所作出的牺牲。
他也看出了长孙无极试图留下雅芒珠的用意,他担心如果自己胜,未必能克制得了来势不善的裴瑗阴毒的巫蛊,所以,他把五强之位,让给了拥有蛊王的雅兰珠。
太渊最有希望的魁首争夺者,五强稳占,注定要在天下武人面前实现自己的最高价值的少年,仅仅为了她的安全,便放弃了自己走上真武前五位置的梦想。
天知道他为这个机会准备了多久?天知道失去这个机会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孟扶摇的手指抵在额心,拼命掐住自己欲待流出的泪。
她当初对裴瑗还是太客气了!
她早该杀了她!——
最后一轮,满心郁闷的孟扶摇正想着干脆第一个上去摆擂,正好大开杀戒,不想台上长孙无极突然对战南成道,“陛下,这最后一轮,改明日再战如何?”
战南成皱眉,道,“太子何意?”
“今日一战,诸位多半已疲惫,再战怕力有不逮,”长孙无极手指虚点,微笑道,“尤其雅公主和燕夫人,都战了两场,如果让她们现在直接参加最后前五之争,对她们也不公平。”
战南成沉吟,长孙无极微笑,“在下一路行来,都听闻此次真武大会,光风霁月力求公平,连签盒都花了心思,自不敢有拂真武公正真义……”
战南成立即答:“好。“
孟扶摇手拢在手里,望天,行,迟一天就迟一天,迟一天我一样宰。
她感觉得到裴瑗的目光,有意无意森冷的掠过来,这个女人,和她命中注定不能共存,她唯一奇怪的就是,燕氏夫妻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为什么没有告诉战氏兄弟?燕惊尘没有告诉也罢了,裴瑗为什么也不说?还是她自负太高,觉得这个秘密没什么用,只想自己杀了她?
她冷哼一声,大步出殿头也不回,不管身后那缕牵丝般粘在她背上的目光——长孙无极,有种今晚不要来找我。
可惜她认为的有神,和某人认为的有种从来不是一回事……——
当晚孟扶摇吃饭时,拼命给云痕夹菜:“来,吃,多吃点。”她不停往云痕碗里堆菜,似乎想用那些鸡鸭鱼肉来补偿自己的愧疚。
云痕只是平静的吃,孟扶摇给多少他吃多少,孟扶摇夹着夹着夹不下去了,她突然想起,云痕不爱吃荤,平日里吃得也很少,根本吃不下这么多油腻腻的东西。
他却平静的吃,只因为他不想拂逆她的好意。
孟扶摇放下筷子,看着他一切如常的神情,他还是那个清冷少年,沉静而锐利的气质,像秋风原野上一竿独自向风的青竹,不因世间沉浮跌宕而失却光亮,只向着一个方向舒展枝叶,翠叶因风摇落,心思却静若明渊。
他不失落,不沮丧,不觉得自己对她有功,不觉得那样的放弃是牺牲,甚至不试图安慰孟扶摇——越安慰她会越愧疚,他知道。
她的好意,对他显得苍白又多余。
饭桌上气氛沉闷下来,雅兰珠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不满:“不就是我不小心赢了云痕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孟扶摇笑笑,夹了一块东坡肉给她:“是,不关你的事,来吃肉。”
“这么肥我会吐。”雅兰珠拒绝。
“正好,明天吐裴瑗身上。”孟扶摇头也不回答,看见元宝大人棒着个肚子蹲在一边,眼珠骨碌碌乱转,不禁好奇,“耗子,咋了?大姨妈来了?”
元宝大人抬头,给了她一个猥琐的笑容。
孟扶摇被那笑惊得一炸,突生不祥预感,随即便听见外间,先吃过饭出去的铁成忽然一声怒喝,随即“呼!”的一声猛烈的刀风卷起。
众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有敌来袭,宗越一拂袖,一道白光已经射了出去。
白光射出厅门,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连铁成的声音都不见了,宗越眉毛挑一挑,云痕和孟扶摇已经长身而起奔出去。
先奔出去的是孟扶摇,她本就靠近门口,一转身到了门槛处,探头一看立即向后一退,把后面的云痕也撞了回去,然后立即大力关门,上闩,还拖过凳子往门后顶,拖了一个凳子不满意,又拖一个,再拖一个,拖第三个时,拖不动了。
那上面坐了人,浅紫衣袂,淡淡银纹。
孟扶摇手僵住,视线慢慢上移,便见那见鬼的人稳稳坐着,含笑下望,道,“扶摇,你真体贴,知道我累了,帮我拖凳子来着。”
孟扶摇目光看进那眼中半秒,二话不说,拔刀!
她刀光亮得像穹苍神山上的雪,快得像掠过长青神殿上空的流星,一刀出,腿断!
凳子的腿断了。
四条凳腿被她齐崭崭砍下来,只到个凳面,孟扶摇收刀,大笑,叫你坐!叫你丫坐!
她的笑声突然呛在了喉咙里。
对面,凳腿砍落的刹那,白光一闪,元宝大人推着个木墩子飞快滚了来,恰恰滚在断了凳腿的凳子下,稳稳的将凳子支个正着。
……
妈的,汉奸和狗腿是世上最该灭绝的生物!
孟扶摇咬牙,收刀,眼光在神色古怪的宗越和默然望着他们的云痕身上掠过,实在没办法在这里和这位腹黑祖宗纠缠,一脚踢开门直奔自己房间,一边怒喝,“长孙无极你有种就不要跟来……”
“我没种才不跟来。”长孙无极拎着元宝闲闲跟在她身后,“扶摇……”
‘闭嘴!”
“吱吱!,
“闭上你的鸟嘴!”
元宝大人委屈,明明是鼠嘴,咋成了鸟嘴?
孟扶摇一脚又待踢开自己的房间门,突然觉得不对,这叫什么?引狼入室?她霍地回身,往门上一靠,道:“有话就在这里说!”
“你真的确定要在这里说?”长孙无极含笑,四面看了一看:,你确定?”
孟扶摇疑惑的抬头一看,一把抓起窗台上的花盆就扔出去:“偷窥者杀无赦!”
砰一声花盆砸入院子花树后的暗影里,鸡飞狗跳,狼奔豕突。
砸完花盆的孟扶摇拍拍手,道:“太子殿下,你有话就赶紧说,说完我好睡觉,还有,不要问我为什么生气,虽然你有问这句话的理由,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问了我会更生气。”
‘我知道我问了你会更生气,”长孙无极抱着元宝,靠在树上,“扶摇,我真庆幸你是个掩饰不住的性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微笑:“多亏了你这性子,我才多少感觉到,我和你这一场似乎注定要永远面对拒绝的追逐,不是全无希望的。”
孟扶摇冷笑:“太子殿下,是,我承认我生气,我不会装模作样的一边说我不在意一边在人后伤春悲秋的吐血,但是请你不要自恋的认为我是因为爱上你才因此生气,我只是觉得,哪怕就是朋友,也不当一边信誓旦旦满口赤忱,一边隐瞒事实左右逢源,这人品问题很严重,孟扶摇很生气!”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承认。”长孙无极有点无奈的叹息一声,走了过来,孟扶摇立即向后一跳,道,“别过来!”
太子殿下根本听不见。
孟扶摇又跳,“再过来我和你决裂——”
“哐当。”
她绊到门槛,身子向后一栽,这一栽她便暗叫不好,不是怕自己后脑和大地做亲密接触,而是怕某人趁此机会和她做亲密接触。
于是她更快的一个翻滚,就想脱离劣势,可惜某人永远比她快上一步,她只觉得身子一停,后背突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一旦占领阵地立即毫不停息,瞬间连点她七处大穴。
孟扶摇气苦,眼泪汪汪的望天,老天爷,你助纣为虐枉为天!
长孙无极抱起她,喃喃道,“怎么又轻了呢?有时真想把你栓在我身边……”坦然抱着孟扶摇进屋,再坦然在某些窥视目光中把门关上。
屋内灯火未起,长孙无极也不燃灯,将孟扶摇轻轻放上床,取了水,就着星月之光细细洗去她易容,他眼神绵邈,牵丝般柔长,淡紫烟锦衣袖拂过她脸颊,春风般滑润腻软,执着面巾的手指,一点点拭过额头、眼、脸颊、鼻、最后是唇。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上唇,在某个位置,手势极轻的按了按,似是怕按痛了她,随即悠悠一声叹息。
他道:‘扶摇……你总是令我担心……”
孟扶摇不能动,用眼光杀他——伪君子!
长孙无极对她的眼光若无其事,拭完脸又去拭她的手,洗去故意染上的微黑色彩,他的手指在触及孟扶摇右手中指时,又停了停,然后,隔着面巾,轻轻握住了那根有点变形的手指。
他就那么长久的握着,微微仰着头,似是要将那稍稍凸起的骨节轮廓,借着此刻的长久触摸而深深刻进心底,月色淡淡射进来,他沉在暗影里的身姿气韵,静而微凉。
随即他松开面巾,换了只手,把住了孟扶摇脉门。
孟扶摇只觉得浑身气息一震,一股绵长而又沉厚的真气自脉门处流水般涌入,迅速流入全身,向她内伤未愈处奔去,那真气运行轨迹极其熟悉,正是长孙无极的内家真力,她下意识要提气拒绝,眼前却突然一黑。
某个无良的人,又把她给整睡着了。
等到孟扶摇被某人开恩的点醒时,她只看见靠床望着月色的长孙无极的背影,他长发披泻,气息懒散,听见她坐起的动静,头也不回,轻轻道:
“扶摇。”
孟扶摇板着脸,不回答。
“佛莲不是我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