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孙无极三人的出手,也在飞鸟扑进的刹那到了方遗墨面前。
紫光如匹练,黑影似飚风,白色身影乍现又隐,如雾气飘散在天地间,窄窄的院落里飘一层紫黑白绯四色交织,飞旋闪烁,罡风起落,像一道腾腾翻滚千变万化的虹。
方遗墨身姿轻逸,穿行在年青一代最有实力的高手之间,他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每一出手都有着令人咋舌的精准和力道,每一出手都迸出银芒万千,在诸般复杂色彩中穿插往来,曳出凤凰一般的灿亮尾羽,黑暗的未点灯的院子里光彩万丈,宛如从天降落了耿耿银河。
这才是真正的星辉。
不是郭平戎,需要星辉的独门武器才能使出那般华丽而璀璨的星光,而是生于指掌之间,曳于起落之时,每一扬手抬足拂袖转身,都散出星芒万点,自遥远飞射而来直奔永恒,如自然之力不可抗拒般,他所拥有的星光,无限宽广而又无处不在,以只属于自己的步调,掌控牵引着会部的战局,在那样极致的精美和灵动的武学高度,方遗墨自己本身,就已经是永不陨落的星辉。
星光如梦。
一个沉醉华美不可惊破的梦。
第四百招。
最后仅剩的那只首领鸟蛊,呼啸若泣不死不休的奔向方遗墨面门,一路冲来一路五彩羽絮四处纷飞,落到哪里哪里就草枯花死,而那碎絮又无处不在,方遗墨不得不微微顾忌的,身子一让。
这一让,由他全盘掌控的战局,立刻露出了缝隙。
战北野金刚杵银光突然变成了金光,凝成一片金色的光墙,向方遗墨当头罩下。
长孙无极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银色如意,如意首端寒芒闪烁,每一纹路都微微凸起,他在那金色光墙之间唯一一道缝隙穿过,冷光一闪,如意首端突然弹飞而起,射向方遗墨颈项。
宗越横空一掠,与地面平行飞起,他肘间突然露出一柄剑,一柄极细极长造型诡异的剑,他不攻方遗墨任何部位,却突然身子一横,快如闪电自方遗墨身前横过,肘间暗剑,直直抹向方遗墨双膝!
此时方遗墨抬腿会被截腿,挥袖会被毒,连呼吸都不能随意使用,他只有退,暂退。
退向身后。
那三人一鸟,不死不休的立即跟来,方遗墨脚尖堪堪踏上廊檐木板,罡风已经追到,方遗墨手指一弹,身后的屏风立即被拔起,凶猛万钧的迎上三人攻势。
冷冷一笑,方遗墨道,“真是找死——”
他突然顿住。
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后心。
有人笑声清脆,带着点骨子里改不掉的飞扬。
“谁说女人都这样?你以为老娘和你一样花痴啊?”——
风声刹那止歇,院子里的人,除了方遗墨都微微笑起来。
一手按在方遗墨后心,一手抓着屏风,孟扶摇笑得最得意,“终于等到你后退进屋,终于等到你用物件砸人,不然我还真的不敢随意接近你。”
深深吸了口气,方遗墨也在笑,“好,好。”
他明媚的眼神掠向后方,宛如询问老友一般温存的道,“没中毒?”
“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孟扶摇笑,“从你的菊花茶开始,就没有。”
“你居然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方遗墨微笑,“我还是低估了你。”
“老实说我还真不敢相信,堂堂十强者居然会去做个小倌,传说中说你行事不羁随心而为果然不假,只是既然要找你,怎么会不把你的故事研究清楚?”孟扶摇道,“此地是你故居,别人不知道,我们还是查得出的,你告诉我的故事说这是她等你的地方,其实正好相反,是你曾在这里等过私奔的她。”
方遗墨的身子颤了颤,突然声音一冷,道,“你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孟扶摇沉默下来,半晌道,“你记住,我不再说不是因为害怕你杀我,而是不想揭你疮疤。”她摊手,道,“锁情解药。”
“你也记住,我答应你不是因为被你所制,而是因为,我喜欢那个礼物。”方遗墨默然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宗越脚下,“我懒得研制解药,既然没有人值得我救,为什么要有解药?这个方子,你有本事你就把它解决吧。”
他有点狡黠的笑,“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将这个药方中药性相冲一遇就死的九狐花和万蛇草调和在一起,而不致人于死。”
宗越拣起药方,目光一掠眉头已皱起,随即道,“这世上只有解不了的心,没有解不了的药方。”
方遗墨冷笑不答,只对孟扶摇道,“以我的实力,体内真与只经自动形成防护,你顶多只能重伤我,却不能杀我,你确定你要结下我这个生死仇家么?”
“难道我们以前就不是生死仇家吗?”孟扶摇好奇的问他,“难道你的菊花茶和酒里面的毒都是糖精?难道你来华州就是为了和我谈谈心?”
“我答应你,我可以救你一次,再杀你。”方遗墨漠然道,“你自己想清楚。”
“我觉得不上算。”孟扶摇想都没想,“反正你都要杀我,反正我不是你对手,反正我死定了,我稀罕你救我一次做啥。”
“是吗?”方遗墨微笑,看向长孙无极等四人,“你别忘记,今晚他们也成了我的仇人,你若一掌劈不死我,而他们也没能拦住我的话,将来我的复仇名单上,必然要多几个人了。”
“劈你半死还拦不住你么?你自视也太高了吧。”孟扶摇哼哼,心里却在盘算,顶级强者临死拼命的威力,实在很难估计,哎……自己冒点险无所谓,怎可以连累别人。
看着她神情,长孙无极突然道,“扶摇,做你该做的事。”
战北野则道,“我才不相信你劈他个重伤我还踩不死他。来,扶摇,试试看。”
孟扶摇笑了笑,突然一松手,将方遗墨推了出去。
“不过是个伤心人罢了。”她道,“你是个活在过去里的人,有一百座水晶房子,也再照不亮你的心。”
“你在菜中和礼物中都没有下毒,我感谢你。”方遗墨一抬腿上了屋檐,握着那座水晶房子,淡绯衣袂飘在风中,像另一轮浅红的月,“你为我保留了一些真纯的东西,让我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了可以去触摸的温情。”
“我从来都比你真,所以我比你快乐。”孟扶摇挥手,“方先生,女人得罪你的只有一个,不要再迁怒无辜了。”
“那是我的事,”方遗墨深深凝注她,“我徒儿的仇,我发过誓要报,所以我答应你,救你一次,再杀你一次,那次如果再杀不了你,我和你恩怨就此了结。”
“恩怨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孟扶摇叹气,“随便你。”
方遗墨笑了笑,道,“至于下次遇见你,是救你还是杀你……看你运气。”
他一卷衣袖,飘然而起,射在苍穹里远去的身影,当真如一抹碎光万点永不磨灭的星辉。
孟扶摇托腮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变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远处,战北野夸张的伸了个懒腰,笑道,“你阴来我阴去,好大一个套儿,终于把鸟给捉到了。”
孟扶摇看着对面走来的长孙无极,轻轻的,笑起来——
解药药方到手,真武大会的日子也已经临近,孟扶摇准备启程,事先和长孙无极说起,长孙无极沉吟半晌道,“我知道你一定要去,但望你答应我,以无极国英毅将军的身份去参加,比武时点到为止,珍摄自身。”
孟扶摇知道他是希望无极国将军的身份能为自己多提供一层保护,笑嘻嘻的道,“咦?有的吹嘘为什么不吹?将军总比平头百姓牛叉,放心,我很虚荣的。”
长孙无极抚抚她的发,道,“其实我希望你更虚荣些。”
孟扶摇远目望天装没听见,还有什么比无极国太子妃更虚荣的身份呢?和长孙无极说话,就是得提着一万个心。
“我离开太久了,必须要回中州一段时间,”长孙无极将元宝塞给她,“来得及的话我会去磐都找你,元宝大人托你带着,出去见见世面,省得过于鼠目寸光。”
鼠目寸光的元宝大人目光麻木的蹲在长孙无极掌心,用沉默来抗议自己被送来送去的命运。
孟扶摇接过耗子,好奇的问,“耗子是不是和你心灵相通得厉害?是不是大哥大似的,滴滴一声,你就知道它在哪了?”
“没这么神奇,”长孙无极笑,“我只能知道它是否还活着,以及大概在哪个方向,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元宝离开你。”
“还是你带着吧,这是你的宠物。”孟扶摇想了想,把元宝大人又塞回去,“无极……”
“嗯?”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对我太好。”孟扶摇狠狠心,话说得很快,“我觉得我现在实力也不错了,把大风的功力消化完,我能再上一层,真武大会后我也许就往北而行一路游历大陆去了,这一去不知道有多久,保不准遇上哪个牛人我就嗝屁了……”
“我也还是那句话,”长孙无极把刚露出欢欣鼓舞之色的元宝大人又塞回来,揽过她,用自己的额轻轻靠了靠她的额,“这是我的事。”
孟扶摇苦笑,同样的话,她也暗示性的和战北野说过,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好在不管怎么样,暂时是要分开了,距离也许能冲淡感情,因此她希望能拉开自己和他们的距离,对他们,对自己,都会是种解脱。
宗越已经提前一步离开华州,去四海五湖的寻药了,方遗墨那张诡异的药方让他好像遇见了宝,没日没夜扑在上面钻研,吃饭时犹自在自言自语,“减轻份量?添一味墨莲叶?不成……”孟扶摇梆梆梆的敲碗,“饭吃到鼻子里啦……”
喜欢宗越的那姑娘,再次来的时候没见着他,眼泪汪汪的托孟扶摇转交一个荷包,荷包里一个护身符,那女子说护身符是无极边境青州大德寺求来的平安符,主持禅师开光的,最是灵验不过,托孟扶摇转交宗越,孟扶摇有心拒绝,见她盈盈欲泪的小模样儿,只好收下。
于是某个平常的吃晚饭的日子,孟扶摇和战北野约好第二天教他踢足球,和雅兰珠约好第二天去逛集市,然后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背了个小包袱,用果子塞了元宝的嘴(防止它给战北野通风报信),用障眼法迷了长孙无极的隐卫,跳窗而出,一路奔出了华州,路过姚城时,铁成带着一队卫士在等她,一群人汇合了,鬼鬼祟祟的直奔无极边境。
快马疾行,一日夜便到了边境青州,从青州过时,路过叠翠山,孟扶摇想起宗越的追求者说的大德寺就在上面,一时好奇,便带了铁成去爬山。
爬到一半,忽听得刀剑交击声传来,夹杂有女子的惊呼。
孟扶摇皱皱眉,闲事?历来管闲事的都没好下场,她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喃喃道,“猜拳,猜赢了我就去管闲事……”
还没来得及作弊,铁成已经冲了过去,一声大喝,那边已经乒乒乓乓交起了手。
孟扶摇无奈的过去,便看见是一队车队被困在山腰树林一角,正中一辆马车的车身已经倾倒,几个护卫打扮的人正和一队衣着破烂的汉子交战,大部分已经受了伤,倾倒的马车前,还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
看样子是哪家上山进香的大户,遇见了剪径的强盗。
孟扶摇的眼晴缓缓转过一圈,却落在了那辆翻倒的马车上。
马车已经毁坏,半扇车门斜斜落下,隐约看见车里坐着一个女子,姿态端雅,垂眉不动,月白色裙裾垂落在地,曳出流水般的波纹,远远看过去,凝定得象座神像。
在这流血厮杀之地,翻倒马车之中,面临杀身之险,依然不动如山神容宁定,这会是怎样的女子?
孟扶摇这一刻终于起了好奇心,大步上前,大喝,“奶奶的给我住手!
自然没有人住手,没人理会这个清瘦的少年,铁成倒是傻兮兮的住手了,对方立即一刀砍下来,铁成赶紧去挡,孟扶摇已经大骂出声。
“丫的我的人你也敢揍?”
她长袍往腰上一束,蹬蹬蹬直冲过去,什么花招都没有,一伸手拔出铁成腰间另一把剑,唰的横剑一砍。
三只臂膀溅着大蓬的血飞了出去,草地上顺便还被削掉了一层草皮。
一只臂膀砸上了那座车身,骨碌碌滚在那打坐的女子面前,孟扶摇斜眼瞟过去,看见她终于抬起眼,拿起那只断手,端端正正放在自己前方草地上,然后闭目喃喃低语,看样子居然是在念咒。
孟扶摇更加好奇了,这妞太有个性了,人家要抢她她还要为人家的胳臂念咒,是出家人吗?
她一边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女子,一边顺手啪的砸昏了一个偷袭者,她向那女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踢飞了七八个。
满地里滚着受伤呼叫的强盗,这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强盗们发一声喊,终于作鸟兽散,孟扶摇看也不看一眼,蹲下来,装模作样的敲敲那歪倒的车门,笑道,“这位姑娘,打扰了。”
车里的女子,抬起了眼眸。
孟扶摇怔住。
她看进了一泊沉静而深邃的秋水明眸,不是纯黑,带点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远,像是在遥远岸上看见一道深沉的海岸线,又或是重山万里之外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静,奔向它时却发现飘摇翻覆的动。
这是双极其特别的眼眸,特别到孟扶摇竟然觉得隐隐有几分熟悉,像是某些影像刹那奔来,砰的一下贴在了记忆的窠臼里,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是那双眼睛……但是,是谁的眼睛?
孟扶摇突然开始头痛,像是被谁劈了一斧,裂出些被剥离的血肉,她有点茫然的注视着那女子,伸手扶住了车门。
那女子却对她微微躬身。
“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她眉弯如月,娴雅文秀,月白的裙裾亭亭泻于地面,裙上暗纹隐绣佛莲,微风拂动间气质出尘,而眼色祥和宁静,毫无红尘伦俗之气。
她和宗越有点相似,一般的给人洁净的感受,但是那感受其实也有很大区别,宗越的洁净,带着遥远的冷和锋利,她的洁净,却是温和妥帖,朴实而令人亲近。
孟扶摇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和灰,突然觉得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自己有点污浊,她退后一步,努力将自己的笑容调整到文雅的角度,答,“客气客气,请便请便。”
说完她抽身就走,不想再为自己找麻烦,反正这群人看来身份不低,完全可以赶到大德寺寻求帮助,不需要她来多事。
身后却有人突然出声挽留,是个小姑娘的声气,“公子……你帮人不帮到底吗?“
那女子立即低声阻止,“明若,别乱说话。”
我帮人为什么要帮到底?我是你大姨妈啊?孟扶摇回转身来,笑容可掬的对那小侍女道,“姑娘,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失陪了。”
“强盗还会来的!我们给你金银,求你保护我们!”那小侍女突然冲了上来,拉住孟扶摇衣袖,“你要多少,有多少!”
真是一群依赖他人成了习惯,以为金钱可以买到忠诚的孩子,孟扶摇摇摇头,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那侍女手里,“我也有金银,你要多少我有多少,求求你放开我的袖子。”
“明若,退下。”那女子开了口,声音里毫无烟火气。
孟扶摇一笑,大步走开,身后,那不甘心的小侍女却红了眼眶,跺跺脚,再次冲了上来。
“你是无极国人,你必须送我们去中州,这是璇玑国佛莲公主,是你们太子的未婚妻!”
无极之心第三十六章谁的莲花
太子的……未婚妻?
孟扶摇突然停下了脚步,有点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那个……未婚妻?
心里好像突然塞了一团乱糟糟的东西进去,烟熏火燎的戳在了五脏六腑,刺毛毛的不舒服,连咽喉里好似都被什么堵了一把,梗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孟扶摇拼命的清喉咙,吭吭吭的咳嗽。
未婚来……
太子的……
她有点茫然的抬头,这一刻眼神特别清醒,居然看见十丈外一棵树上最上端一枚叶子后面有一只毛虫,颜色特别难看,她怀疑自己心里那种刺着的感觉,八成就是这毛虫钻进去了。
她站在那里,有点忘记如何动作,这一刻的手脚好像有点不是地方,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天空压得很低,铁锅似的倒扣下来。
哐当一声,铁成的剑掉在地下,他张口结舌的看着孟扶摇,吃吃道,“她……你……”
“她什么她我什么我?”铁成这一开口反倒成了救星,孟扶摇觉得那倒扣的铁锅突然被砸破,她自己也被从黑暗穹窿里救了出来,她立即恶人先告状的打断铁成,“好好说话!”
铁成给她那样的眼光一望,反而说不出话,涨红了脸,翻翻白眼望天,狠狠的将剑往地上一插。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好像是元宝大人在奋力挣扎要爬出来,孟扶摇不喜欢把耗子放在胸口,怕人家看见了以为她多长了一个波,元宝大人每次要想出来,都要无处着力的挣扎一番,孟扶摇心中正在烦躁,干脆把袖囊的扣子狠狠扣上,免得耗子出来骂人,她还不会翻译。
缓缓回身,她仔细看着和蔼微笑的佛莲公主,这是他的……未婚妻?气质真好,真……配他。
“佛莲公主是吗?”看着那双眼睛,孟扶摇终于平静下来,欠欠身,“刚才失礼了。”
小侍女得意的鼻子朝天,“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就说报上公主名号,一定乖乖听话。”佛莲公主轻叱道,“明若!”转身微笑向孟扶摇回礼,“婢女无知,请勿介意。”
她弯眉如月,笑意娴雅,天生佛子般的圣洁慈和里又有着少女般的柔雅气韵,孟扶摇怔怔的看着,想,这才叫女人,这才叫气质,公主,公主啊……
她扯了扯嘴角,回礼,“既然婢女无知,我自然也就不介意了。”
佛莲公主怔了怔,大概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说话,小侍女明若早已气得脸色通红,狠狠盯着孟扶摇不语。
“铁成,”孟扶摇站在那里,谁也不看的仰头想了半晌,招呼铁成过来,“你带着卫士护送佛莲公主去中州。见到太子再来找我。”
“要我送她?”铁成瞪大眼,指着自己鼻子,看见孟扶摇肯定的眼色,顿时大怒,一剑劈倒身前一棵树,一屁股坐到树桩上,愤愤道,“我不干!”
“我这是在命令你,不是在请求你!”孟扶摇勃然大怒,“你不去?不去?那滚回你老家吧,老子这辈子不敢再用你!”
“我……”铁成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孟扶摇转过身不理他,铁成无奈,只得悻悻道,“我去,我去……我去就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越发气苦,又是一剑劈下去,树木遭殃。
佛莲公主一直微笑看着,此刻才上来谢礼,“看这位壮士腰牌,公子似是无极有职官员?不知可否告知名姓职司,改日本宫请太子亲自相谢公子。”
请长孙无极谢我?孟扶摇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那甚得宠爱的小侍女明若又忍不住插话,“你是几品官?想升几品?我们公主和太子殿下说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孟扶摇看着她,看得小丫头有点畏缩,才笑吟吟道,“是吗?真是太好了,我想要当无极国皇帝,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明若大惊失色,白着脸抖着嘴唇,“你你你……你大逆不道……”佛莲公主眼光也缩了缩,却又立即笑开,温和的责备小侍女,“公子在说笑呢,你当什么真。”
孟扶摇瞟她一眼,实在不想多看见这人,伸手一让道,“公主,无极境内强盗不多,你们运气不好而已,有我护卫护送,想必一路定可无虞,在下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多谢公子,公子请便。”佛莲公主福了福身,孟扶摇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漫不经心的道,“公主光降是来大婚的吗?以您的身份,不是应该知会中州朝廷派员迎接吗?如何会轻车简从,以至于在边境遇匪呢?”
“公子说笑了,”佛莲公主垂目羞涩,当真如一朵不胜凉风中娇羞的莲花,“本宫自幼入世修行,不以世俗尊荣为念,曾经发下宏愿,要以信女之身拜遍天下名山古刹,这次原本是往轩辕去参拜明光寺坐化圣师的,路过无极国,临时起意,来……看看故人。”她轻轻咬着下唇,脸色已经微红了。
“我家公主是佛陀圣女转世,口含莲花而生,五洲大陆最为虔诚圣洁的皇女,所以封号佛莲,多少人求见她一面不可得,今日叫你见着,是你三生有幸。”小侍女明若神情骄傲,睨视孟扶摇。
“我也觉得,”孟扶摇笑,声音琅琅,“三生有幸,不虚此行。”
她微微一躬,转身大步走开。
虔诚?圣洁?是啊,一个看着护卫拼死流血救护她还能神色如常端坐不动诵经的居士,真他妈的超级虔诚;一个对着宰了自己很多护卫的强盗的手臂也能诵经超度的居士,真他妈的超级圣洁。
孟扶摇仰起头,眼前飘过佛莲刚才那一霎微酡的双颊……哎,虔诚圣洁的居士提起男人人时的娇羞之态,真是风情万种。
她大步走在一色深翠的山林之间,心底恍恍惚惚的想,佛陀转世……口含莲花……莲花……长孙无极掌心的莲花。
原来那是他的莲花,原来长孙无极不愿给人碰触的秘密,就是这朵养在深宫,含莲出世,圣洁无比,虔诚超级的佛莲花。
他将那朵莲花深藏在掌心,从不愿被人提起或碰触,大抵那朵莲,是他心中最为圣洁最为不可亵渎的珍宝,他不愿尘世间絮叨不休的好奇污浊了她?
哎,一个掌心生莲,一个含莲出生,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什么?
孟扶摇大步向山下走,找到等在山下的马,一抖缰绳一踹马肚,马儿立即发疯般的驰出去,和那朵佛莲所去的方向背道而行。
那马被孟扶摇连连催策,跑得心急火燎,像是后面有三万追兵。
飞驰间,隐约有细微的歌声,从马上一路抖抖颤颤传了开去。
“一个是良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镜中月,一个是水中花……”——
天色阴沉下来,乌云一层层堆积滚动,月色有点暗昧,像是蒙了灰的磨砂玻璃,又或是一块磨出了毛边的布,皱巴巴的贴在铁黑色的天际。
孟扶摇抬起头,有点茫然的看看四周……这是到哪里了?
好像已经出了无极边境?
她想了半天,隐约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奔驰了一天一夜,一路冲过青州,过了无极和天煞的边境,现在这片莽莽丛山,应该在天煞和无极之间。
孟扶摇看看天色,有点阴沉欲雨的样子,已经错过了宿处,只好找山洞什么栖身了,她将马拴在山下徒步上山,在半山腰处很惊喜的发现居然有一处草屋,三间屋子带个院子,有点破落,墙上有些腐烂的兽皮,像是废弃了的猎户人家的屋子。
孟扶摇简单收拾了下东西,生起火来,坐下来时才想起元宝大人这一路咋这么安静呢,赶紧从袖子里掏元宝,将那家伙拽出来一看,眼珠子明显呈波纹光圈状——没法出来透气,这一路被颠晕了。
在地上蹲了半天,晕马的元宝大人才恢复生气,跳起来吱哩哇啦的骂,孟扶摇懒得听耗子骂架,想起刚才过来时看见有落地的松果,不如捡几个来堵耗子的嘴。
她起身走出去,元宝大人追到门边骂,骂了几句突然住了口,胡子动了动,有点狐疑的往空中看了看,又转了一圈,嗅了嗅,突然跳了起来。
它窜到门边,吱哩哇啦大叫,却已经找不到孟扶摇的身影,元宝大人喊了半天,空山寂寂人踪会无,有心去找,可是主子吩咐过,任何时候不要离开孟扶摇身边,这山这么大,两人走岔了怎么办?孟扶摇和它可没心灵感应。
元宝大人只好蹲在墙角画圈圈,等孟扶摇回来。
孟扶摇其实听见了元宝大人的呼唤,可惜这声音听在孟扶摇耳里,和刚才的骂人也差不多,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前方对面,是一处断崖,她刚才从这崖下过来,嶙峋的崖尖稍稍凸出,像一柄伞遮盖着下方山谷,崖壁光滑得几近直角,上宽下窄,孟扶摇站定了脚步,看着那崖沟,突然想起当初那个长孙无极薨于道路的假消息,那时说他葬身于虎牙沟,虎牙虎牙,是不是也像这样的一道山险?
想到长孙无极,她脑子里立即窜进了那朵莲,顿时脑袋又痛了起来,或者也说不清是脑袋痛还是心痛,孟扶摇抬手,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长孙无极有老婆不是好事么?自己不是一直希望不要和他有纠缠纠葛么,这下终于有了一脚踢飞他严词拒绝他的理由,下次他再敢和她信誓旦旦,她就老大耳光煽他,煽完了告诉他,我见过你老婆了,你丫有妇之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代表全宇宙小三终结者,灭了你!
孟扶摇想着煽长孙无极耳光的痛快,无声的哈哈笑了一阵,笑到一半,弯起的唇角渐渐撇了下来,她抱着肚子,慢慢的蹲了下来。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骗我呢……
她蹲着,姿势很难看,像是想要拼命挣出什么东西来,可是有些东西,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不知不觉浸入肺腑,须臾之间想要啪的一声放出来,几无可能。
天边风滚滚的吹起,乌云一聚又散,哗啦一声,雨便下了下来,初时并不猛烈,眨眼间便沉重起来,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水泡,孟扶摇蹲在雨里,傻兮兮的抬头,反应迟钝的抹了把雨水。
这一抬头一抹眼,突然发现对面崖上有些不对,隐约间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种动,不是树木被雨打伏的动,事实上那片崖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任何树,那片轮廓,倒像是人!
孟扶摇的目光缩了缩,仔细在那崖上下掠过,这才发现,整个崖上,都是伏兵!
那些黑色的岩石,是人;那些崖壁上起伏的线条,是人;那些一大块一大块看起来也很像巨大岩石的东西,应该是装着滚木擂石的箩筐,而在那些黑色的人影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森冷的反光,那应该是刀刃或弓箭的利器,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以绝大的耐力顶风冒雨,伏击守候,在这深山雨夜中,等待着一场嗜血的捕杀。
他们等的是谁?
这是天煞和无极的交界处,向西是天煞内地,向东是无极腹地,如果有什么人物死在这里,很可能会引发一场两国间的扯嘴皮子大战。
孟扶摇笑笑,她现在的心情,更加的不想管闲事,站起身想走,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哎,看看是谁先。
身子一振,如夜鸟般展开身形,孟扶摇攀上一处崖壁,远远望向来路,雨势渐大,在深山中来旋往复四处相撞,激起更加巨大的隆隆之声。
前方黑暗里,突然驰来黑色的骏马,那马极神骏,扬蹄之势有若飞腾,马上骑士也是黑袍,衣袂飘飞间隐约有红色镶边一闪。
那黑马之后,犹如一片黑云般卷过一支军队,军容严整,蹄声整齐划一,即使冒雨前进,相隔甚远,依旧能感觉到那般森严杀气,扑面而来。
战北野,黑风骑!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
居然是要伏击战北野!
这里是进入天煞内地的必经之道,战北野大概是追她而来,战北野的大哥,终于耐不住性子,要对他动手了!
八成是长孙无极的虎牙沟事件给了丫灵感,这明摆着是想杀了战北野再栽赃长孙无极。
孟扶摇一窜而起,奔上山头,张嘴就喊,“停住!停住!”
她用上内力的声音不可谓不响,可惜雨势太大,山风猛烈,雷声轰鸣,她和战北野不仅隔着一个山头的距离甚至还隔着一座山的高度,而战北野带着黑风骑,本身的马队扬蹄之声,也足以盖过任何声音。
“停住——”,“有埋伏!”
那黑衣黑骑头也未抬,以迅猛如龙之势不断狂飙向前,眼看着已经接近断口。
“靠!”
孟扶摇大骂一声,抬头看看对崖,对面是如被刀劈的两座相对的崖,各自有埋伏,而自己所在的这座山头比对崖稍高,相距甚远,从山头往下爬一截,两山便已山势接近,那里有个平台,倒是可以冒险飞越,虽然那距离实在有点考验人类的极限,但是已经顾不得了。
孟扶摇奔到崖边,对面已经有人发觉,只是隔着距离远不能射箭,有人爬起身来,盯着对面那个舌眺乱蹦的影子,突然看见那影子一抬脚,从崖上跳了下去。
断崖上伏兵“啊”的一声,就呆住了——自杀?
孟扶摇从崖上跳了下去。
时间紧迫,她要先冲到两山接近处的平台上才能有办法给战北野示警,这需要她在几秒内赶到,爬,是绝对来不及了。
她大喝一声,宛如霹雳炸破,硬生生把千仞陡崖当成平坦大道,直挺挺对着崖下就奔。
呼一声,巨大的冲力如炮弹般从背后撞来,撞得她心腑一震,扑面的风像神祗狠狠甩过来的一巴掌,打得人无法呼吸,自然引力的天神之手,紧紧攥向孟扶摇,意图把这个挑战人体本能和极限的人推入崖下摔成肉泥。
孟扶摇吐气,体内全部的真力立刻被毫无保留的调动,连同大风潜藏在她丹田的真气,那些真气被她罔顾极限般拼命催动,和自然之力抗争,渐渐如金钟罩般流向全身,因为使用过度,那些真力开始翻腾,如滚热的岩浆般欲待冲体而出。
孟扶摇死死咬牙,忍住体内欲待炸裂的压力,在风雷之中越奔越快,越奔越猛,最后竟然成了崖壁上直泻而下的一条黛色长线,以奔腾狂飙的气势滚滚而下,再在临将失控落足的最后一刹,戛然而止。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连绵雨幕中绽开血花,孟扶摇最后和自然引力相抗的急刹车,如被巨锤击在心口。
但是也在这拼死无畏的抗争中,刹那突破。
蹄声隆隆,已近断口!
横身一滚,孟扶摇滚上平台,头一甩一个翻身豹子般跃起,齿间已经叼了柄箭。
孟扶摇一抬头,眼神如鹰盯住了对面,那里有黑衣人影伏在石后,怔怔执弓,他们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场绝世难逢的崖壁狂奔,看见那条纤细人影,完全违反自然力量生生从绝崖奔下,震惊得忘记了一切反应,直到孟扶摇滚向石台才惊觉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抬手就是一箭,不想孟扶摇竟然在那样狼狈求生时刻,居然还有这般精准的眼力和反应力!
黑云如卷,狂飙而来,战北野骑队,只差两三个马身便近断口,他心急孟扶摇去向,雨夜狂追,来不及探路也来不及小心慢慢行进,因此不知深山里头顶处有无数阴沉之眼等待着他撞入罗网,更不知就在他头顶数百米上,两座断崖之间,雷声隆隆大雨倾盆中,孟扶摇为了他和黑风骑的安危,和天地自然之力及武器装备齐全的伏军,上演了一场无声的生死之争!
飞骑卷近,离最前面战北野,还有一丈之地!
一丈之地,便是生死之地!
孟扶摇一扬头,齿间利箭呸声吐出,一伸手拔起身边一棵大腿粗的树,抬手,一抡!
树身如巨箭,带着劈破空气分裂天地的凶猛气势呼啸奔雷而去,巨大的冲力瞬间将树上枝叶粉碎,直直射入对崖人群。
以树作标枪,砸你没商量!
“砰!”
树木撞入伏击人群,接连撞倒十几人,漫天里飞了鲜血内脏,并卷着几具尸体,轰然落下。
“啪!”
被树木撞出胸口大洞的尸体,正正落在战北野马前,鲜血溅上战北野的靴。
尸体正堵在断口入口!
战北野的马只要再前进一步,便要中伏。
战北野霍然抬头,雨夜里景物朦胧,黑色的崖连同黑色的雨沉沉压下来,对面崖顶之上,飞旋跳跃着纤细的身影,看那动作,竟像在躲避箭雨。
孟扶摇!
一声厉喝,战北野自马上飞身而起,三两步便攀着崖壁奔了上去,半空里留下他一声大喝。
“纪羽!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
黑风骑首领纪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手竖起示意骑兵有序后退,他震惊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对崖,那里,纤细的身影辗转腾挪,快如流光在箭雨中翻腾,他的目光又落在被树木撞下的尸体身上,就是这具尸体,被撞出山崖示警,使他们这千余性命,不曾被这用心险恶的雨夜埋伏所葬送。
纪羽又看了看这座断谷之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原先根本没有这座窄口,没有可以这般阴险设伏的地方,也正是因为如此,久经战阵的烈王和自己,在心急之下,雨夜之中,未曾注意到地形的改变,险些闯入死地。
感激的遥遥看了一眼山崖,纪羽手一挥,“退!”
山林不适合骑兵作战,对方有备而来,前方必然有壕沟陷阱等物,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而战北野已经冲了上去。
他身形在山崖雨雾间飞腾,直奔对孟扶摇发射箭雨的断崖之上,脚尖刚刚点上崖面,一轮更密集的箭雨立即飞射过来。
战北野不避不让,眉毛一挑,大喝,“断!”
跃起半空,抡杵下劈,金刚杵抡出一片浑金的光幕,挟着怒气和万钧之势,狠狠劈落!
“轰隆!”
半截凸出如伞的崖面,生生被战北野劈断!
大片大片的碎石连同人体一起跌落,半空里惨呼和惊叫声在深邃的山林中传出很远,满山里都是那般似要灭了天地的崩塌之声,人力之威,竟可至此!
战北野在山石劈落的那刹,反身一贴已经贴上了崖壁,山石刚落完,他飘身而起,刚才还重如泰山,现在便轻似鸿羽,一飘便飘到了崖上。
他上了崖,便是崖上伏兵的死期!
惨叫声和血花同炸,弓箭与断臂齐飞,战北野直直撞入人群,劈手就夺,夺完就砸,砸完还踩,踩完便踢!
另一座对崖的伏乓眼看战北野上了崖,操起弓箭猛射,可惜黑夜暴雨,准头极差,倒被战北野时常扔过一支胳臂或者半条腿的过来,砸倒一片。
山崖地方有限,伏兵不过近百,战北野几个回合便杀个干净,然而一声呐喊,那些静默的树木和草丛间,突然都涌出了人群。
满山皆兵,只为等待战北野和他的千骑儿郎自投罗网,当伏击被破坏,剩下的便是围杀。
战北野立于崖上,黑发黑袍被猎猎山风卷起,他暴雨中一个侧首,眼神睥睨,俊朗的侧面有如刀刻,凛凛若神。
“想杀我?做梦!”
战北野突然绽出一声霹雳大喝,恍似九天之上雷霆乍亮,惊得这天都开了开,滑出豁喇一道闪电,照亮战北野突然飞起的身影。
他飞起,一撒手丢掉沉重的金刚杵,以比先前孟扶摇奔行在九十度崖壁更为彪悍的姿势,抬腿就跨向对崖。
对崖七丈,亦是人力极限,暴雨中黑袍身影怒卷如云,赤红衣角一闪已在半空。
孟扶摇仰起头,她衣衫尽湿,乌发贴在额头,越发显得颜色如雪,看见战北野悍然渡越断崖,将手中作为武器的一株细树往地上一插,叉腰大笑。
“战北野,掉下去我就笑你!”
“咻!”
一团火花突然在战北野身后炸开,那颜色极为灿亮,即使沉沉雨夜也不能掩盖,刹那间炸出内红外黄的火球,直袭战北野后心!
“他妈的卑鄙!”
孟扶摇跳脚大骂,啪的一下把手中树掷了出去,树身撞上那火球,轰的一声立即变成焦黑的两段,溅飞的火星落在战北野身上,哧一声便燎掉了他一截衣袖。
只这刹那间,他又近了些,只差一人距离便到崖侧。
孟扶摇刚刚舒一口气,又是“咻”“咻”两声,这次的火球来得更快更狠,一枚冲着战北野,一枚冲着她。
而孟扶摇身侧已经没有足够砸飞火球的树。
“奶奶的!”
孟扶摇一声大骂,忽然冲了出去,冲向战北野,她冲出去时一分力气也没保留,直直的将自己如同一枚炮弹般发射出去,刹那间便身子悬空,身成一线,狠狠撞上战北野。
撞飞了只差一毫便要踏上崖侧,也只差一毫便要为背后暗枪所伤的他。
悬空被撞的两人顿时翻翻滚滚落下,战北野一仰头看见崖壁已经远离了两人,毫不犹豫将孟扶摇翻了一下,把她身子翻到自己之上。
这样即使栽落,也有自己身子垫着,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扶摇却在电光火石间露齿一笑。
“停!”
她手腕一振,两人的身子突然停在半空,孟扶摇毫不停息,伸手就要将战北野抡上崖,战北野却横臂一挥,轻轻巧巧将她先送了上去。
“你先去给我揍那个用火枪的!”
“好!”
孟扶摇肩膀一触到崖壁便弹跳而起,抬手就是一扬,大笑道,“看我天女散花针!”
对岸那人下意识的一让,却发觉哪有东西过来?大怒之下再次抬起火枪,然而突然发现对崖,有一双森冷而又炽烈的目光冷冷盯紧了他。
那目光远超寻常人的乌黑,如一段深海铁木,带着金属般的沉和万年海水打磨锻造过的黑亮,冷冷看人的时候便如巨木撞过来,撞得人心口一紧。
战北野立在崖端,负手而立,衣袂飞舞,他微微斜眼看着对岸那端着火枪的锦衣男子,道,“果然是你来了。”
“我来,便足够收拾你,”那男子冷笑,下意识的将枪口抬了抬,对准战北野。
“你终于耐不住了,”战北野嗤声一笑,“可是你应该把你整个火枪队都带来,就你一个?不够份量。”
“你可以用你的性命来试试够不够。”那男子哈哈一笑,抬起枪口。
他突然怔了怔。
对崖的战北野和那少年,突然都不见了。
男子愕然睁大眼,以为自己花了眼,擦了擦额上流下的雨水,当他手放下的时候,突然心中一跳。
随即他便看见孟扶摇秀眉飞扬眼眸如星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可能?
男子以为自己被雨浇得昏了神,明明刚才人还在对面,就是插翅也不能飞这么快,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自己枪口前?
孟扶摇却对着他露齿一笑,笑得白牙森森。
随即她手指一弹,“啪”一声。
一枚石子弹入了枪膛,听见轻微的咔哒一声,代表着五洲大陆最高武器水平,极其珍贵和有限的火枪,彻底报废了。
孟扶摇笑得更加亲切,轻轻道,“我代战北野的外公,问候你。”
黑光一闪。
瞪大眼惊异看着孟扶摇的男子,突然觉得心口一凉,随即全身力气都失去了。
他喉间发出破碎的格格声,低头艰难的看自己的心口,那里破了一个大洞,有鲜血突突的冒出来。
孟扶摇的“弑天”乍现又隐,捅入某个跃动心脏的胸膛,再带着滴溜溜的血珠拔出,她顺手把匕首在男子脸皮上擦干净了,咕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战北野外公要问候你。”
她嘿嘿一笑,冲着满崖呆若木鸡的士兵挥手,“同志们辛苦了!”
嘬的一声,她突然从崖上呈弧线消失,对面,战北野收回牵扯着藤条的鞭子,喃喃骂,“这个疯女人!”
刚才孟扶摇在崖上看见对岸伏兵杀出时,便顺手收集了山壁上一些垂下的藤条,将那些藤条接起,和自己的鞭子缠绕在一起,便是这藤条,使她飞身撞出战北野而不至于落崖,使战北野上崖后两人得以合作,由战北野抡出藤条缠身的孟扶摇,飞身渡崖,神出鬼没的杀掉了那锦衣男子。
回到崖上的孟扶摇拍拍手,问战北野,“那丫是谁啊。”
战北野静了静,答,“我三哥。”
孟扶摇愕然,随即便见战北野黝黑的目光投向山林深处,声音沉冷!如将雨的层云。
“扶摇。”
“嗯?”
“我们要开始逃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