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想起那个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心脏,便无法控制地联想到戴著面具的怪人在这房间里挖出血淋淋心脏的情景。
尸体身上穿的西装少了两个扣子,金田一把在走廊上捡到的那颗刻著「hermes」的扣子拿出来比对一看,这果然是蓝泽刚的东西。
老实说,金田一比较在意的是蓝泽刚失禁的原因。
不知道他是因为被偷袭才失禁,还是一直强忍的尿意,临死之前才慢慢流出来。
不管是哪种状况,假如蓝泽刚穿著尿湿的裤子,整个人被塞进狭窄的送菜电梯运上八楼,那么一定会留下痕迹。
金田一仔细回想他们搭乘电梯的情形,那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这么说来……「藤岛先生,我们到里面那个……商店街去看看好吗?」
金田一指著从饭店中央部份延续下去的黑暗长廊说道。
「咦?要到那里去吗?那个地方的照明灯还没有安装好,四下黑漆漆的,设计又像迷宫一样,是凶手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藤岛有些畏怯地回答。
「我觉得凶手不在那里面。」
金田一自信地脱口而出。
这是刚才他得到的「最恐怖的结论」让他想出这个答案。
听了他的话,藤岛和周防互看了一眼。
「但是……」
藤岛想要反驳,小龙马上开口制止他:「别担心,请你相信金田一好吗?要是发生甚么情况,还有我在啊!」
话一说完,他率先走进那条漆黑、狭窄的长廊,金田一也随即跟在小龙身后前进。
原本越走越狭窄的长廊,到了接近入口的地方,一下子又变得非常宽广。
这一段路沿途没有其他分叉的小路,所以不必怕旁边突然会有人出现。
金田一想向态度还有些犹豫的藤岛和周防证实他的话没错,於是小跑步追过小龙。
「唔哇!」
突然金田一脚底一打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痛、痛死我了……」
他用手支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恶!怎么这么滑?地上还是湿的。」
金田一闻了闻自己手上沾到的液体。
「哇――臭死了!这不是尿吗?」
金田一感到噁心极了,不停地用手在墙壁上抹来抹去。
「到底是谁在这里随地乱小便?」
说完,他豁然贯通地大叫:「蓝泽刚一定是在这里被杀死的!」
「咦?你为甚么这么说?」
金田一没有回答小龙的问题,只是不停地观望四周。
走廊的视野良好,一条岔路也没有,当然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果然没错!」
刹那间,一股恶寒由他背上升起,他推论得到的那个「最恐怖的结论」已经越来越真实了。
在这种地方,一个全身上下充满著高度警戒心的人,遇袭时,绝对不可能不出声就倒下去。
由此可知,蓝泽刚是在完全放松戒心的状况被人偷袭的。换句话说,这代表著真凶或许就在人质里面。
(这个事件的首领「西萨王」就在……)
金田一压抑著加速狂跳的心脏,缓缓回头看著身后的两个人――藤岛匠和周防武。
再加上不在这里的三井文也,金田一对蓝泽茜这三个未婚夫益发的不了解。
老实说,这三个人拥有专长,各方面的条件都相当符合当小茜的未婚夫。
藤岛天生拥有领导气质,不但有热爱自然的温柔面,也有面对危机的胆量。
当他们被挟持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逗小茜开心,试图减轻她心里的害怕与困惑的人。
三井应该是小绲牧等耍淙恍惺掠械阃严撸还鲂匀聪嗟彼婧汀6宜崦?救小茜的那一幕,金田一至今都忘不了。
脑筋好,性格正直是金田一对周防的印象。
当他知道三井跟小茜的关系时,由他脸上失望的神情可以得知,他对小茜的感情并不输给三井。
若不是金田一看走眼,就是这三个人的演技都太好了。
不!除了那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可能是「西萨王」。
被杀死、失踪的人都姓「蓝泽」,而且都跟蓝泽秀一郎没有血缘关系。
金田一想过,如果对方杀人的动机是源自对蓝泽家的怨恨,那么为甚么有纯正蓝泽家血统的秀一郎和小茜,到现在都还平安无事?第一个被杀的反而是才冠上蓝泽姓没多久的由里绘。
这么说起来,蓝泽优的秘书――星野薰子也颇为可疑罗!
乍看之下,她跟蓝泽一家似乎没有任何牵连,但若假设她是秀一郎的地下情人的话,那么杀人意图即昭然可揭。
她穿著朴素的套装,头发也保守地扎起来,如果好好打扮一下,一定相当美丽动人。
她先用美貌诱惑秀一郎,然后除掉由里绘,再解决掉现任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假如幸运能当上秀一郎的第三任妻子……不!等一下,这么说来,难道小茜就没有杀人动机吗?
原来平凡的女孩,突然在一年前变成蓝泽秀一郎的女儿……(不,这个想法太离谱了。)
金田一摇了摇头,想借此把脑中莫名其妙滋生的疑惑挥掉。
(我想太多了,怎么能凭一点点线索,就认定「西萨王」在我们几个人质之中?而且难道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吗?我太心急了,应该要再冷静一点。)
「金田一,你怎么了?一个人在嘟囔些甚么?」
小龙看著低垂著头、一动也不动的金田一问道。
「没、没甚么。」
金田一逃避他的问题,一个劲地往前走,却感觉到背后的三人正用疑惑的目光注视著他。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这些人质每个人都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美雪说的没错,我在「箭轮厅」被「西萨王」袭击的时间,以及之后的地点,他们每个人都交代得很清楚,绝不可能同时犯罪,除非那是经过巧妙安排的不在场证明……)
一想到「不在场证明」五个字,金田一的思绪又回到前面的疑问打转。
(说到不在场证明,或许「西萨王」绑架我,然后又放了我的目的就在这里!)
「金田一,你到底在想甚么?难道连我也不能说吗?」
看金田一越走越慢,小龙用力打了几下他的的背问道。
「咳咳咳!小龙,很痛耶!真的没甚么啦!」
他随口敷衍小龙,看了看后面两人的样子,便附在小龙耳边轻声说:「晚一点再告诉你。」
小龙立刻明白金田一的意思,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配合他说话:「你在这种紧张时刻还想著那种事,难怪美雪不理你。」
「罗唆!要你管!」
金田一接著小龙的话尾说完,连忙转过头去对藤岛说:「藤岛先生,能不能请你走在最前面?这里实在太像迷宫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走才好。」
「好啊!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
「让我想想看……」
金田一在灯光下聚精会神地看著藤岛画的地图。
「就到中间这块最大的地方好了。」
「好。」
藤岛说完,立刻起身向前走。
周防疑惑地看了金田一一眼,不过马上跟在藤岛身后走去。
金田一默默地凝视著两人的背影。
(一切证据都还不足,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他再度把刚才怀疑的六个人的脸在脑子里排列分析,然后去掉绝对不可能是凶手的两个人,抱剩下的四个人放在不同的情况下判断。
金田一在做判断之前,首先要克服的就是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西侧的「箭轮厅」,距离东侧他们的集合地小宴会厅,跑步到达大概要三、四分钟的时间。
但是根据美雪所说,他挂断电话之后,全部的人是陆续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出现在她面前。
到目前为止,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引起金田一莫大的怀疑。
他认为自己被绑架又获得生还的理由,一定和不在场证明有关。
金田一脑中反复出现这个能够激起他斗志的名词,缓缓走进黑暗迷宫的最深处。
6
没多久,他们来到一个彷佛等待区的地方。
由於没有店家进驻,一切装潢都尚未完成的商店街里,只有这里放置观叶植物和沙发,是一个可供购物疲累的客人休息的地方。
不过,灯光还是不够明亮。
不知道是因为放在中间的玻璃柜所发出的蓝光,还是仍旧不停运转的空调所致,整个宽广的商店街弥漫著一股冰冷的气息。
「我就是在这里被『西萨王』偷袭的。」
对於金田一口中的「西萨王」,没有人再发出疑问。
「有个阴影躲在那根柱子后面,我以为他是蓝泽刚,所以就走过去,等我转到柱子后面的时候,突然就被人偷袭。」
「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
周防开口问他。
「我想应该是吧!他脸上戴著面具,身上穿著披风,看起来并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
「金田一,你这个说法有点奇怪耶!」
周防突然提出质疑。
「怎么了?」
「你的意思好像是说:对方因为怕被你认出来,所以才戴著面具。」
「啊?我、我不是……」
金田一结结巴巴地急欲解释清楚。
「我希望你把心里想的事情老实说出来,你该不会是认为……」
周防说到一半,藤岛突然打断他的话大喊:「周防,等一下!」
「怎么了?」
周防有些不悦地转过头去,却见藤岛凝视著墙壁上方。
「周防,你记不记得这里挂著一个面具?」
「我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做甚么?」
「我记得挂在这里的面具,是参考岛上流传的守护神的模样做成的。」
「藤岛,你说的是不是眼神凶恶,嘴巴裂到耳边,看起来很恐怖的那个面具?」
听了金田一的问题,藤岛点点头,指著墙壁的一角回答:「嗯,差不多是那样。」
「你们看,那上面还留著挂勾!面具就是挂在那个地方,彷佛在俯视著玻璃柜一般。」
「偷袭我的凶手就戴著那个面具,他一定是从这里偷走的。」
「顺便问一下,那个凶手身上穿的披风是甚么颜色?」
周防插嘴问道。
「大概是受到『箭轮厅』里发出的蓝光影响,我记得那件披风好像是蓝色的。」
「那很可能也是从这里偷走的,因为复盖玻璃柜的布就是蓝色的。」
「这么看来,金田一你的想法或许是对的。」
周防看著他说。
「我的想法?」
「你不是认为偷袭你的人是怕被你认出来,所以才遮住脸吗?」
「呃……是啊!」
金田一迟疑了一会儿,终於尴尬地承认。
「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我的结论是,杀死蓝泽刚和偷袭你的凶手不是侵入八楼的恐怖份子,而是蓝泽优。」
周防的推论让金田一大吃一惊。
「你……你认为是蓝泽优?」
金田一不由得反问。
「他不是在出来找我的时候失踪的吗?」
「依目前的情形来判断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无法肯定他是不是被恐怖份子抓走,而且他也有可能找地方躲起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
「蓝泽优和蓝泽刚从以前感情就不好,说他们兄弟俩互相憎恨也不为过。他们不但是秀一郎董事长财产继承人的候补人选,两个人经营饭店的理念也是南辕北辙。」
「这个我知道。」
「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现在我就把我的推理解释一遍给你听。当两人的对立关系无法改善的时刻,正好发生了恐怖份子绑架事件,这个事件使得身为长男,且在继承人争夺战中,原本处於优势的蓝泽优的立场变得十分危急。」
「为甚么呢?」
「你还不懂吗?蓝泽优是这个饭店的总负责人,他购置一些先进的科技花了不少钱,可是这些先进设备居然在重要时刻无法发挥效用,这对尚未正式开幕的饭店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负面影响。
就算最后这桩绑架事件平安落幕,他不可能逃得了责任的。到那时候,第一个会攻讦他的人就是身为副总经理的蓝泽刚。与其往后受到更大的侮辱,他不如现在就将蓝泽刚解决掉。」
周防这一番令人意想不到的推理,著实让金田一抹了一把冷汗,老实说,他先前的推测并没有想到这么多。
如果周防的理论正确,那么多少可以解开一些金田一先前的疑窦――也许蓝泽刚是被认识的人杀死的。
凶手是如何潜进八楼的?为甚么他不把七楼的夥伴叫上来?
当然,连带他戴著面具偷袭金田一的理由都可以得到答案。
最重要的是,蓝泽优没有金田一在电话里被偷袭时的不在场证明。
(难道凶手真如周防所说的是蓝泽优?)
金田一对这个结论半信半疑,因为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凶手抓了他之后,又放他平安生还的疑问不断地困惑著他。
周防没有发现金田一的异状,自信地继续说:「蓝泽优杀了蓝泽刚之后,为了将罪行推给恐怖份子,所以才把他的心脏挖出来。我记得蓝泽优是在藤岛说出恐怖份子挖出由里绘夫人的心脏这件事之后才消失的,对不对?藤岛先生。」
「或许是吧!」
周防不理会藤岛暧昧的回答,又接著说:「金田一,如果蓝泽优是凶手,那么他扮成『西萨王』绑架你的理由,无非是要你认为在八楼的人就是『西萨王』。」
「但是他杀了人之后,为甚么不回到我们集合的地方?」
藤岛不解地问道。
「或许蓝泽优在挖心脏的时候,因为慌张而让衣服沾到血迹,所以不敢出现在我们眼前。」
周防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我觉得那不是蓝泽优不出现的理由。」
小龙突然插进话来。
他蹲在放置模型的玻璃柜旁边,神情悲痛地看著金田一。
「难、难道……」
金田一发现事情不对劲,赶紧跑到小龙身边将他推开,凑到玻璃柜下面观看。
「唔……」
顿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两个人也好奇地挤过来看,但也立刻用手捂著嘴,将视线移开。
玻璃柜下方距离地板约有三十公分的空间,蓝泽优僵硬的尸体就被塞进那里面。
「可能是死后身体变得僵硬,他的手臂才因此露出来。」
小龙说著站起身来。
「一切又回到原点了,他不是凶手,而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顿时,无比沉重的疲劳感重重地压在金田一的肩膀上。
(这个推论不正确,那个方向也不对……)
「哇啊啊啊啊!」
金田一受不了事实导向最恶劣的结果,气愤地大叫,喊叫声在寂静无声的大理石走廊上回荡著,悲愤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当心情回归平静后,金田一决心正面迎向那个困难的挑战。
凶手就在人质里,这是他最不愿意去想,同时也是最残酷的「假设」。
7
我还站在那个海底里,不需闭上眼睛,意识沉淀在安逸之中的我正在缓缓进化中。
虽然身处海底,但是我的意识还没达到可以一分为二兼顾其他话题的程度。
反正我不说话也没有人会觉得惊讶。
在目前这种每个人都惧怕无形杀人犯的惊恐状况下,我根本无须担心这个问题。
我运用电脑关闭文件的技巧,把缠绕在视网膜的影像驱逐到我的思考范围之外,把保存在脑内的重要影像重新播放出来。
那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底……我身处在这湛蓝又安详的保护圈内,彷佛又回到出生前的自己,身体已转化成纯粹透明无瑕的水一般,与安详的大海融为一体。
周围的一切声音完全停止,全身皮肤的感觉也渐渐麻痹了。
啊啊啊……如果能够把这份安详占为己有,那么要我做多卑鄙的事都没关系。
在完全澄静清明的思绪下,我反刍著先前完成的种种步骤。
虽然中途曾转变到我从未预设的方向去,不过突破几个关卡之后,我终於将计划拉回到原先的轨道上。
当金田一提议要全体人质躲到八楼的时候,老实说,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因为那时候身为人质之一的蓝泽刚失踪了。
要是我随同人质一起躲到八楼,那么我要亲手杀掉蓝泽刚的计划就变得困难多了。
不过幸好捡到那颗钮扣,证明蓝泽刚早已躲到八楼来,才能让事情顺利进行下去。
杀掉蓝泽刚之后,我之所以绑架金田一的理由,就是要使下一个目标――蓝泽优从众人集合的房间出来。
为了从恐怖份子手中逃脱,共同作战的人质们已经产生强烈的同仇敌忾意识,所以只要有一个人不见了,剩下的人当然会出去寻找。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饭店负责人的蓝泽优是理所当然的带路人选。
我之所以绑架金田一,不但是要防止这个聪明的少年再度破坏我的计划,同时也要利用披风和面具扮成凶手的模样,让他们认为恐怖份子的同党潜伏在这个楼层里。
只是没想到我的突发奇想,居然让自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虽然发生了不少预料之外的事,不过结果对我来说都是有利的。
我终於将修正好轨道的计划,慢慢导入完成阶段。只要再努力一点点,我的计划就要完美无缺地落幕了。
早知道可以逃到八楼,当初我就用毒气弹――欧里哈鲁空解决他们。
如果「西萨王」下了在七楼引爆炸弹的命令,那些愚蠢的恐怖份子一定会毫不怀疑地执行命令,自己也成为毒气弹的牺牲品。
那个炸弹散发出来的毒气比空气还要重,所以七楼以下会立刻布满致命气体,完全没有逃生的机会,不过八楼却丝毫不受影响。
现在想想,那的确是解决他们最简单的方法。
反正用不了多久,「西萨王」冷酷的指令就会把恐怖份子导向自我毁灭的死路。
如此一来,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不!是永远永远地沉没在深蓝的海底。
8
午夜二点二十分,「黄金神殿」。
「斯麻.爹西.知麻.欧尹沙它古哇米.嘎爹.欧西.杰斯爹伊拉耶.哈米.其塔.伊知奇里雷古……」
「西萨王」含糊地念著祝祷词,单调的声音散布在空气中。
雷德恭敬地进行记载在神圣魔巫王国祭典里的祈祷仪式,企图借此得到「西萨王」的感应。
他虔诚地祈祷著,身心沉浸在「西萨王」眷顾的幻象中,葛林、耶罗、欧瑞吉也都静静的不发一语。
朴波还是没有出席,耶罗说她还是关在控制室里不出来。
雷德隐约感觉到这次的行动有些地方已经露出破绽了。
在上次午夜一点的定期会议上,「西萨王」预告说,在下次午夜二点十五分的定期会议中,将会宣布罪大恶极的背叛者犹大之名,让雷德一干人疑心生暗鬼。
他们这个比钢铁还要团结的五圣徒之中,居然出现了背叛者,这是身为五圣徒之首的雷德不能接受的事实。
但是「西萨王」的话不容质疑,雷德当然相信那个卑鄙、对王国复甦将造成致命打击的背叛者――犹大的存在。
雷德想到这里,之前所发生的怪事就在他心中得到解答――那些人质一定是得到叛徒的帮助,所以才能顺利逃离。
当然,全能之神「西萨王」一定是事先预知会有这件事发生,才订好所有的计划。
古代的霉菌又开始在雷德的耳朵深处引发骚动,雷德耳鸣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那些霉菌正在朝著他的脑髓中心慢慢侵蚀,让他心里非常不安,心情也开始变得烦燥起来。
雷德觉得自己的下半身完全无力,似乎快要失禁了。不管他怎么努力憋,内裤还是慢慢湿了。
他的喉头颤抖地痉挛著,双手的手掌心不断地渗出汗水来;他的头好痛、好痛,彷佛快要爆炸一般。
不知怎么地,一阵反胃的感觉由腹部猛地升上来,噁心得让他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突然间,他发觉自己眼睛直冒金星,四周天旋地转……(难不成自己得了贫血症?
对了,一加一等於多少啊?
多少、多少……到底是多少呢?)
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算不出来正确答案。
这会儿,古代霉菌正在吞噬他的脑浆,它们发出得意的笑声,用小小的汤匙,心满意足地一口一口舀著他的脑浆来吃……(啊啊啊!救救我呀!
伟大的「西萨王」,请你救救我!)
雷德痛苦地将双手放在额前虔诚地祈祷。
高贵的圣徒雷德,已经快要变回一个悲惨的失败者――宫垣健也――那是个被整整比他小三岁的课长怒骂,还得低头认错的卑屈的狗。
(落伍、垃圾、人渣、没有用的人……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由斯麻.尹加.其哈吐.林.哈挪咖尹耶……」
念到这儿,「西萨王」的祈祷仪式突然停下来。
雷德感到疑惑地抬起头看。
奇怪的是,他的耳鸣居然倏地停止,难道是身为圣徒的他占了上风?
(这是「西萨王」的力量吗?
身为魔巫王国伟大的指导者「西萨王」到底想要我们做甚么呢?)
答案似乎即将公布,那就是圣徒们如何从这如同地狱般的炼狱中脱离的方法。
圣徒们屏息静待全能全知的「西萨王」的指令。
「我知道叛徒是谁了。」
「西萨王」缓缓地说。
听见他的话,四周随即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你们听好,立刻将他制裁!那个令人发指的叛徒就是……」
9
午夜二点二十五分,七楼控制室。
「巫琴,其实你想复仇对不对?」
明智的话出现在麦金塔的液晶萤幕上。
对於这一句话,巫琴已经无心再去反驳,她跟明智长时间的争论,到现在总算出现结果了。
这场争论没有失败者,因为这根本不是一场胜负之争。巫琴明白明智无意打赢她,他只是想伸出援手帮助她,让她不再越陷越深。
经由这一次的电脑网路交锋,明智对身陷心理迷宫却始终无法逃脱出来的巫琴,适时地伸出温柔的援手,让巫琴感觉得到长久以来在她心里头纠缠不清的线,现在似乎已经慢慢找到线头了。
这团错纵复杂的线,就是使那国巫琴和圣徒朴波两个角色纠缠不清的线。
老实说,巫琴已经不太记得这些线,有好久都不曾想起它。
不,或许它是被刻意遗忘的也说不定,而让她遗忘的那个人,正是「西萨王」。
为甚么巫琴会对「西萨王」如此倾心?为甚么她能毫不犹豫地一脚踏进魔巫的幻想世界里?巫琴现在又为甚么会在这里?
明智警视把所有的线全都归纳成一条线索,他用稳重的哲学家口气,帮她把所有纠缠的线头一条一条解开。
如今,巫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连接在线背后的真面目为何。
那是憎恶,是一切罪恶的来源。
充满憎恶的黑茧原本在巫琴心中深深根植,「西萨王」透过如同魔法般的操控线,轻而易举地把巫琴当成玩偶一样操纵。
其实巫琴对这个世界真正的憎恶是来自於她对亡父的万般思念。
父亲为了挖掘「深蓝」海底遗迹,不惜抛下在东京的巫琴,没想到最后竟以意外死亡收场。
她无法切断对父亲那国守彦的思念,所以想借著魔巫圣战的名义复仇。
三年前,巫琴的父亲――那国守彦死於绀碧岛附近的海域之中。
父亲的死其实是一件意外,然而巫琴却将它归咎於触发这件意外的远因,也就是想将这座岛开发成一个巨大渡假胜地的蓝泽国际海洋开发集团负责人――蓝泽秀一郎的强硬作风所致。
那国守彦死亡的前一年,他在绀碧岛的海岸附近发现一部份遗迹后,曾经欢天喜地地回到东京。
那时,那国守彦和巫琴相聚的时间并不多,他像是被遗迹附身般,整日马不停蹄地寻找赞助者。
最后,那国守彦终於找到了赞助者。
他认识一个对绀碧岛的古代文明传说非常有兴趣,只身到海底探索过好几次的实业家,对方答应全面支援那国守彦。
这位实业家是一个小规模饭店的老板,他毫不犹豫地投入所有私人财产来援助这个历史性的发现。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谁知,途中竟然出现意想不到的阻碍。
那就是由蓝泽秀一郎率领的蓝泽国际海洋开发集团大举收买绀碧岛的土地。
蓝泽秀一郎看中了这个有历史意义的海底遗迹,於是用卑鄙的手段让那国守彦的赞助者经营不善,接著强夺他的公司,顺理成章地接收这个进行到一半的开发计划。
夺取遗迹的计划成功后,他们立刻停止学术性的开挖,转而进行由秀一郎企划的渡假胜地开发计划。
他们以海底遗迹作为观光目标,企图把绀碧岛改造成吸引游客的渡假胜地,这个伤害历史文物的夸张计划,使那国守彦的梦想在瞬间破灭了。
失意、沮丧的那国守彦有一次只身乘坐小艇到海底潜水调查的时候,发生意外死亡了。
虽然这件意外的发生,蓝泽秀一郎不需要负直接责任,但巫琴却将所有的憎恨加在他身上。
巫琴心中那股找不到发泄管道的憎恶感在遇见「西萨王」之后,转变成另一种型态,於是巫琴摇身一变成了圣徒「朴波」。
巫琴跟明智透过电脑对谈之后,慢慢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在钻牛角尖,以致於整个身心都被恨意重重地束缚住。
她迷失、沉溺在网路创造出来的幻想世界中,变得无法以现实的角度去看待真理。
当巫琴发现这个事实,并且承认自己的错误时,明智才开始向她解释那道束缚在巫琴身上的强烈暗示。
「你是被那个叫做『西萨王』的人给控制了。他就是利用你对蓝泽秀一郎有股深深的憎恶感来操纵你。」
「控制我吗?」
「对,你听过『洗脑』这个名词吗?」
洗脑……这个犀利的名词对巫琴造成的冲击,足以粉碎还残留在她心中仅存的复仇之心。
巫琴当然听过一些激进派的团体被主脑人物经由洗脑而酿成重大伤害的社会事件。
「你是说我被洗脑了?」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已经从被洗脑的观念中解放了。巫琴,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从『西萨王』的支配中解放了。」
明智平心静气地回答巫琴的问题。
明智的话让巫琴惊讶不已,心里的意志也开始动摇了。
她忽然想起相信圣战而一起战斗的「夥伴」们。
不知道本名的「雷德」和「葛林」,还有像家人一样一起生活了三年多的水城龙之臣和龙壹,也许也和她一样都被洗脑了。
刹那间,一个血淋淋的心脏突然掠过她的思维。
(那个被「葛林」杀掉的女人,她的心脏是被「雷德」挖出来的……)
「不行!明智先生,我好像已经做出一些无法挽救的事了。」
明智的萤幕上出现巫琴近乎喊叫的文字。
她的嘴唇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你不用担心。」
明智安慰她说:「你的确是犯了罪,而且跟你一起引发这桩事件的另外四个人也一样。但是真正无法原谅的不是你们,而是将你们洗脑,然后像玩偶一般操纵犯罪的『西萨王』。」
「但是我们……」
「巫琴,你冷静一点,事情还有挽救的机会。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说服其他四个人一起结束这场绑架案。另外,从我跟你谈话到现在,我也大概猜出这个事件的首谋者『西萨王』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
「对,他根本不想颠复国家,也不是想重建甚么魔巫王国。他只不过是要满足他的欲望,为了达到目的,才策划这次的绑架事件。」
「他的目的究竟是甚么?」
「第一个是杀人。他假借仪式的需要叫你们杀了那个叫蓝泽由里绘的女人,目的就是为了隐藏他杀人的真正动机,才会巧妙利用心理障碍企图蒙蔽众人的眼光。」
「心理障碍?」
「没错!『西萨王』故意利用祭坛和蜡烛这一类宗教仪式中常见的东西,来强化他所设计的神秘感,最后挖出被害者的心脏,激发参与者潜在的执著意念。巫琴,你亲眼目睹到『葛林』杀了蓝泽由里绘的情况吗?」
「是的,实在是太恐怖了。那时候,我曾经怀疑这么残酷的手法真的是『西萨王』的旨意吗?」
巫琴停止敲打键盘,后悔地哽咽起来。
看她没有再传送讯息过来,明智猜到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巫琴,你在哭吗?不要太难过,现在的你才是你原来该有的模样,而且你绝对可以补偿你所犯下的错。」
「谢谢你,明智先生。」
巫琴用颤抖的指尖敲打著键盘。
「巫琴,现在我要问你一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
当你看见雷德挖出心脏的瞬间,你觉得这样做跟杀人来比,哪一个比较恐怖?」
巫琴考虑了几秒钟,随即回答:「当然是挖出心脏的那一刻!那个画面很可怕,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有想吐的感觉。」
「你说的没错,那就是『西萨王』运用的巧妙心理战术。」
「这是甚么意思?」
「人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后,就会把前面受过的刺激掩盖过。『西萨王』的目的就是要你们观看最残酷的虐杀行为,然后在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后,如果警察朝饭店进行攻坚行动,或是你们必须再执行杀人的命令时,对这些事便都不再害怕,甚至当作视而不见,这也就是我一开始提到的心理障碍。
不止如此,这个奇妙的仪式还能让『西萨王』主要的目的连续杀人得以持续下去,也就是说减低执行者的罪恶意识,那么中途就不会有人退出。
他让你们先从枪击这种刺激较低的方法开始杀人,下次换另外一个人用更残忍的手段杀人,经过这种演练,扣下扳机的『葛林』便可以减轻自己的罪恶意识,而『雷德』也可以用『人不是我杀』的想法来逃避现实。」
至於用祭祀的名义来杀人,可以巧妙地让执行者减轻不少杀人这种重大罪恶的意识。就像未开化民族的战争,杀死敌人之后,将对方的首级或身体的一部份切除做为祭品,就是一种消除罪恶意识的方法。
即使是未开化民族,在执行杀人这种行为时,还是会给执行者带来相当大的罪恶感,但是把敌人的尸体当作祭品献给神只,不但可以脱离罪恶意识,也能让情绪亢奋,让参加仪式的人产生强烈的共犯意识,然后再积极地投入下一次的战争。
除了蓝泽由里绘之外,『西萨王』可能还打算让他们多杀几个人,因为要是在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就让他们心生退却,那么以后就没戏唱了。
巫琴,我再顺便问你一个问题,『西萨王』命令你们占领饭店之前,有没有透露过人质中有一个非杀不可的『恶魔使者』?」
「你怎么会知道?『西萨王』在决定行动后的第一次会议里提到:『在我们抓到的人质里有三个恶魔使者。』」
「我想『西萨王』大概是怕如果一开始就说出这只是个单纯的杀人计划,你们之中一定会有人退缩,甚至事后让人将占领饭店和三个杀人事件联想在一起,才会一次要你们杀一个人。
我将这些理由归纳后,引导出一个结果,那就是:『这个事件的真正目的就是要除掉混在人质中的那三个人。』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应该能找出真正的凶手『西萨王』。」
「怎么说?」
明智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回答巫琴的问题。
「嗯,这只是我的假设,不过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么现在逃到八楼的人质很可能会遭遇到新的危险。」
「新的危险?为甚么?」
「你想想看,『西萨王』明明只要杀三个人,却故意引发这么大的恐怖事件,到底真正的理由在哪里?」
「一般的想法可能是借刀杀人吧!要不然就是当那三个人被杀时,他拥有不被怀疑的动机。」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是只为了这点小事就引发这么大的事件,这未免太夸张了一点!他其实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啊!」
「要不然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我认为有。根据美国的行动主义心理学来分析,大部份的恐怖事件解决之后,平安被释放的人质都有一个共通点。再引用心理学上的吊桥实验报告来看,如果『西萨王』这次行动的狙击目标跟我推测的一样的话,那么他很可能混在八楼的人质之中。」
「你说甚么?」
看儿明智传送过来的文字,巫琴的思绪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西萨王」在人质里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智有些焦急地回答她:「我没有时间再说明了,总而言之,要是再不快点想办法救出人质,我相信连你们五个人在内都会有生命危险。
巫琴,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们警察好吗?」
巫琴点点头,手指按著键盘打出回应。
「明智先生,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就在巫琴回答明智的当儿,一个破裂的声音由远方传到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是能够夺人性命的枪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