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道:“老夫用金针帮他散了部分寒气,再服些药就没事了。不过——”他面色一沉,拿出医生的权威,“林少主现在极需静修,不能被人打扰。各位好自为之。”
众女虽不愿意,倒也不敢多话,只得散了。
我想着也该去收拾包裹了,就转身要走。黎秀然忽然低声道:“林少主请容姑娘进去。”
呀?这小子醒了?
我疑惑地进入房中,只见林少辞靠在床上,俊美的容颜苍白如雪,唇色泛紫,越发显得一双眼瞳窅黑如漆,确实是个美男子,有蛊惑人心的资本。
我坐到床边,微笑道:“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我微笑,苍白而虚弱,忽然低低道:“沈醉天的这一掌,没有把我也打失忆,真不公平。”
我不理他的无病呻吟,切入主题道:“你和风净漓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吗?”
“什么意思?”
“自从你决定嫁给楚天遥,我们就没有回头路。”
汗!听起来深情款款,但我现在最想八卦的是他和风净漓:“说说吧!我想知道。”
他定定地看着我,良久不说话。我以为他不会说了,但他忽然开口了。
“四年前,我在华山游历,住在一户药农家里。有一晚,我路过莲花峰,天降暴雨,天地别有一番风景,我在峰上站了一会。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我拖下峰去……”
他说得很慢,很吃力的样子,“后来,我在洛阳又遇见她。她非说我欠她一次救命之恩……”
我揶揄道:“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嫣红,有气无力的瞪着我,“你到底听不听?”
我闭嘴不语。
他虚弱地苦笑一声,继续道:“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我,惹下许多麻烦……”
“谁叫你天生就具有令女人疯狂的本领呢?”我忍不住语含讥讽。
他居然没有生气:“不,疏狂,其实我很自卑。”
这句话真把我镇住了。御驰山庄的少主,江湖第一大情圣,居然会自卑?
他苦笑:“小时候,我非常嫉恨你。”
我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样样都做到完美,最得父亲的欢心,他那样残酷严格,我们都偷懒,只有你不,他命我们蹲马步一天满六个时辰,只有你一人做到。”
“我们?”
“天羽与无极,他们也是自小跟着父亲,是父亲一手栽培扶持,但是父亲最相信你,也只有你最听他的话。”
他说着微微喘息,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轻颤不绝,像一把精美的羽扇。
我冷笑:“这就是你拒婚的原因吗?你嫉妒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说着忽然昏了过去。
我大惊,开门叫道:“黎医生——”
黎秀然立刻进房,一干人紧随其后。
宋清歌站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道:“庄主,马车备好了。”
我看了看昏迷的林少辞,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与容疏狂之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说清楚的,只好等日后再说了。
由于整夜没睡,困乏得厉害,我一上马车就去梦周公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床上,很舒服的一张大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窗外天色尚未黑透,室内已有一盏淡黄的烛火在摇曳。我有一种久违的宁静惬意,虽明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却也不想起床。
不知道又是哪位大神搞鬼,我已经见怪不怪,干脆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再说。
静默之中,有人轻轻敲门,“庄主,你醒了吗?”
咦?是蓝子虚,这倒有些意外。
“蓝阁主,有事吗?”
“该吃饭了。”
“哦。”我应了一声,“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山庄在大明湖的一处庄院。”
“大明湖?”我一边穿鞋子,一边道,“这么说,我们还没有出济南城?”
“是。”他顿了顿,“我们要在济南再逗留两天。”
“为什么?”我打开门。
“楚天遥要亲自迎接庄主。”
“啊——”我惊讶,“呵!看来这个人的性情确实诡异难测。”
“庄主先吃饭吧。”
我站在楼上,朝远处一看,只见水波澹荡,柳碧如烟,绿荷起伏如涛,湖面有几叶小舟飘荡,颇显清幽。顿时心情大好,“蓝阁主,你去租条船来,我们吃完饭去游湖。”
他笑道:“整个大明湖都属御驰山庄所有,何须去租船,庄主想游湖,吩咐他们就是。”
我靠!这么牛。
我当即下楼,三两下解决了晚饭,抹抹嘴就往外跑,到了湖边,招手叫来一条小船,吩咐道:“四处逛逛。”
船尾的艄公二话不说就划起浆,啧啧,有权有势就是爽。
这时,天色将暗未暗,湖面笼了层淡淡轻雾,三两个文人模样的人泛舟饮酒,唱和吟诗,风流得很——不过大多数是自命风流。
对此良辰美景,我不觉想起清朝刘凤诰咏大明湖的诗句,随轻声吟道:“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小舟忽然一阵晃荡,我身子一倾,差点掉下湖去,连忙抓住船栏,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那艄公全身黑袍,斗笠罩了整张脸,两手不停划桨,船却只在原地打转。
哪有艄公不会划桨的,难道是鬼谷盟的奸细?
我心中一惊,喝道:“怎么回事?”
他两手一松,站起身朝我走来,双桨“啪”一声轻响,落入水中。
“你是什么人?”我惊慌地往船头移了两下,心中大骇,老天,我可不会游泳啊。
他站住,忽然伸手揭下斗笠和黑袍,轻叹一声:“原来划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顿时呆住,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艳少一袭月牙白的单薄长衫在晚风里微微飘拂,似山涧飞溅的清泉,又似温淡春夜里的一抹月光。
“你这个表情像是看到了妖怪,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满眼笑意地将我从船板上拉起来,道:“快起来吧,用不着这么大礼参拜。”
我甩开他的手,拍拍屁股,心底一再提醒自己,这个人很强不能得罪,嘴巴上却不受控制。“你本来就是个妖怪,突然冒出来,想吓死我吗?”
他的笑容温暖如昔,“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但你好像只有惊,没有喜。”
我冷哼一声:“少来这套花言巧语。骗骗别的女孩子还可以,休想骗我。”
“看来你听信了我的负面传闻。”他夸大表情,“天地良心,我何曾骗过女孩子,一向都是女孩子骗我,我首次讨好一个女孩子,就落得个狼狈下场。”
他故意长叹一声,眼睛却笑弯了。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胡说八道,你难道是我心里的蛔虫,连我什么时候想游湖都知道?”
他这次很老实的回答:“就在你吃饭的时候,我正在学划船。”
这一下我要吃惊了:“啊?你难道有千里耳?还是说你在御驰山庄安插了眼线?”
“这是个秘密。”他眨了眨眼,“只要我愿意,天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别人要是这么跟我牛叉,我肯定一脚送他去火星。
我退后两步,再次打量着他。
他看着我,不说话,勾起一弯嘴角,浅浅地笑着。在这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为了他的这个微笑,我已经等待了太久。
“谢谢你!”我为我的身体致谢。
“哦?真稀罕。”他笑。
我瞪着他:“你的咳嗽好了?”
他挑挑眉:“显然好了。”
我上前,伸手去揭他头上的蓝色幞巾。“那你干吗还戴着这个——”话没说完,我就呆了。
一头雪白的银丝流瀑般泻了下来。
“你的头发——”我睁大眼。
他的目光忽而幽深难名。
“这是怎么回事?”我讷讷地近乎自语。
“显然,我老了。”他轻叹。
“四十岁?”我大着胆子,小心试探。
他面色微变,瞪着我,“我有那么老吗?”
“啊!”我惊呼,“那——”
“你凭空给我多加了三岁。”他说着,面上已有了笑意。
“三十七,我的天,你把这叫做老?”我叫起来,几乎怀疑他在耍我。
他再次叹息:“你不懂,像我这样的人,每一天都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震惊,这句话若是别人说来,我必然认定他极度矫情造作之辈,直接拉入黑名单,老死不相往来。但是他说,我就信了。
我隔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天才都是寂寞的。”
他忽然轻笑出声:“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叫我惊讶,疏狂,我绝不放过你。”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我正色道:“恐怕不行,我实话告诉你,我就要嫁人了。”
他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所以,我们的交往必须到此为止。”我说,“再这样暧昧下去,我万一爱上你就麻烦了。”
他一呆,像听到不可思议的奇闻,“你难道还没爱上我?”
我眼前发黑,几欲晕倒。这人自信得近乎狂妄,如此理所当然地就认定我已经爱上了他。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已经爱上了你?”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没有爱上我?”他反问。
我几乎要起反感,“拜托大哥。我连你的真实姓名,身世来历都还没搞明白,你何以如此自信?”
“这个很重要吗?”
我一愣,对啊,这个很重要吗?但是在我的观念中,但凡涉及爱这个字眼,这些都是必要的,一夜情除外。
啊,或许我们可以玩玩一夜情,缱绻缠绵之后,各奔东西,也不失为一件风流快事,毕竟这样牛叉的人物,百年才出一个,不是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遇到的。我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打定主意,立刻朝他暧昧地眨眨眼:“我即将嫁给一个魔鬼,但现在还是自由的,我们或许可以——”我住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魔鬼?”他蹙起眉头,“你觉得楚天遥是个魔鬼?”
这孩子显然没明白我话里的重点。
我一挥手:“唉,提他真煞风景。我们还是说点风花雪月的事吧。”
他点头:“你刚刚吟的那两句诗不错,很切景。”
我暗叹一声,这般不解风情,真是枉负艳少之名。我就差赤裸裸的道出‘月夜不寐愿修燕好’了,他居然还不明白。
我朝他靠了靠,伸手去抚他的肩膀:“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一怔:“你在勾引我?”
晕倒,反应忒迟钝了,我微笑道:“别怕,我很健康的。”
他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精于此道?”
我靠。我观摩古今中外众多av,特意钻研过日本制造,何止是精?
我干笑两声:“包君销魂。只是……”
他面无表情地挑眉:“嗯?”
“你没有什么疾病吧?”我小心翼翼道,这个虽然有些煞风景,但还是问清楚的好。据说他昔年总随身带着两名绝色美女,风流成性,万一染上什么花柳病就不太好了。可恨没带安全套来穿越。
闻言,他倏忽瞪大眼睛:“你究竟是要自荐枕席,还是要我打你屁股?”
“两者皆可!”我耸耸肩,再这么拖下去,我就没兴趣了,也实在有点自尊受创,我难道真的一点魅力也无?
“这个吗……”他忽然抱臂啃起指甲,眼底有股促狭神情,“我是担心,万一我们动作太剧烈,掉到湖里去就不好了。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不如明天晚上,我们再……”
“明天?”我斜睥他,“你不是骗我吧?”
他按捺不住,笑出细碎的皱纹:“就怕你届时反悔。”
“一言为定。”我朗声应道,“现在烦请靠岸,我要回去了。”
他一愣:“我不会划船。”
我也一愣:“那怎么办?”
“办法倒不是没有,不过——”他忽然走过来,抱着我,垂头在我肩上,嗓音沙哑地低低说道,“我想你再多陪我一会。”
我的心瞬间软下来,柔情就像头顶温馨的月光一般漫过心房,又似立在一个美丽的深渊边缘,心底莫名悸动,一阵阵如水波荡漾。
但是,我真的不能再陪他了。
我拿开他的手:“不行。我必须回去了。”
他侧头抬眸看我,眼神一暗。
我感觉脸颊发烫,尴尬地笑了笑:“我内急啊,拜托先送我去解决一下,谢谢。”
他的脸上还没什么表情,而我已经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了。但是,很难得他竟然没有笑出来。
“傻瓜,怎么不早说。”
他轻叹一声,我的身子已然飘起来,等我落下地来,依稀还听到了他那一声叹息的尾音。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从那么宽阔的湖面,一眨眼间就站到了地上。
“哇哦,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惊叹。
“你不急了?”他一脸戏谑。
我干笑一声:“那么明天见。”说完,转身狂奔而回。
他终于没能忍住,很没风度地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