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流年渐老

第一次,宫琪知道,大冬天的也能这般的热,即便是迷迷糊糊的睡着,全身也像是被火烤着,整个脑子混沌的厉害。黑暗的世界不停的天旋地转,手胡乱的挥,连个支撑的依靠也够不到,很想睁开眼,让世外的光破开睡梦中的层层漆黑,却是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漆黑的噩梦,只有她一个人茕茕孑立的影子……从来不知道,一场胡闹后的风寒,便能让她这般的脆弱不堪。十几年了,她从来只是靠着自己潇潇洒洒的活着,这一刻,竟然如此的想要有个人陪着,哪怕给她一个小小的慰藉便好

这一刻,呆在这个深宫,她除了孩子……好像便一无所有了。

温热的药汁滑进嘴里,浓郁的苦让宫琪无意识的推拒了下,唇边的汤匙顿了顿,过了片刻竟然带着霸道的力度,就那么灌到了她的喉咙里。

苦涩的药汁呛进喉管,宫琪一阵好咳,终是从浑浑噩噩的噩梦里咳醒。一张开眼,便是唇边黑乎乎的汤药和方文叶沉郁的脸色,宫琪心里猛的一跳,受惊般掀了方文叶手里的药碗,出手便是四根银针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给我喝的什么?!”

方文叶瞥了眼地上摔碎的瓷碗,再对上宫琪的眼,目色格外的沉,竟是露着丝讽刺的笑,“你以为我喂你的是什么?你早就过了适宜的堕胎期,你以为我还会喂你打胎药么?”

高度绷紧的神经立马的松懈了下来,宫琪长呼口气,颓然的收回了银针,却是不小心瞥见了他脖颈上渗出的血,不自禁的又怔愣了下。她刚才的手有很抖么?这般习以为常威胁人的动作,都能不知轻重的伤着他了?

宫琪神情仍在恍惚,整个脑袋的眩晕感根本没因清醒而消停,难受的要死。那边方文叶却是死死的看着她,不言不动。宫琪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那神色颇让宫琪觉得渗得慌。她哪得罪他了?

半晌,方文叶才幽幽的吐了一句话,“舒望是谁?”

宫琪大惊,神经又绷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舒望??”

一句话毕,瞪大的美目里,忽的弯了个好看的弧度,亮了丝喜色,像破开重重黑夜的曙光,格外的迷人眼。

“他来过了??!”

方文叶看着宫琪展颜,竟莫名的笑了声,一向凉薄的笑,笑的却是更加的可悲了,“他没来,是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念叨的我的耳朵都起了茧,听腻了,便记着了……”

宫琪傻愣愣的看着方文叶,极轻的“哦”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宫琪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么预料之中的一句回答,却是惹的她的心像是死了般,狠狠的难受。纤细的烟眉渐渐的拧起了悲伤的结,竟是再也没解开。宫琪死死的闭着眼,浑浊的泪却依旧不停的往外涌,纷乱的眼泪爬上了左脸上那道狰狞的疤,蜿蜒了更多的泪痕。她的脸像极了一副画板,苍白的底色上,一道道交错的线条画着满满的伤……

宫琪从没想过,在一个外人面前,她能哭的这般惨,活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那般可怜,丢尽了脸。无声的抽噎把胸腔里的空气都一并的抽离,连着胃里都开始好一阵翻江倒海,前些时那些家乡的包子都想没消化尽一样,悉数全呕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宫琪第一次能痛痛快快的吐出来东西,却是莫名的更加难受,心里是无穷无尽的空落。眼泪像是没玩没似的砸在地上,混进汤药里,混进秽物里,混成了一堆愈发让人难受的东西。

冰凉的手忽的以圈护的姿势把她圈在了怀里,空落的心像找到了一片虚幻的陆地,再顾不得其他,宫琪埋进他的怀里,干呕到胃里都疼了,才累到又昏睡了过去。

方文叶从不知道,在这个深宫里呆了这么久的自己,还能重温一次那么多年前才有过的,那种廉价的心疼的感觉。

和第一次昏睡一样,她的嘴里依旧含糊不清的念叨着“舒望”这两个名字,而他的心痛,从未停歇过。

这场大病,宫琪好的很慢,成日的晕晕沉沉给了宫琪更多的理由窝在房子里,像足了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也许是太过闲的无聊,宫琪的所有娱乐便只剩了躺在床上呆愣愣的发呆,呆滞的思绪会时不时的飘到心底那抹灿然的白衣上。

她不是念旧的人,大大咧咧的活一天便过一天,这么些日子却像忽的变老了似的,没日没夜的怀念。怀念他把自己维护在身后的姿态,怀念他和她那么多日日夜夜的缠绵,怀念他温柔以及的笑和陪伴左右的依靠。流水而过的回忆里,停留最多的画面便是迷迭谷里,那短短几日的逍遥日子,没有尘嚣喧扰,没有诡谲人心,有的只是青葱的山,潺湲的水,还有梦幻飘渺的桃花林,干干净净。

宫琪想了想,她和他重遇之后的相处其实很短,时常的聚少离多,这么些天她却反反复复的挖出来,温习了这么久,乐此不疲。

从没试过如此的想念一个人。

可是,她倾尽了所有的思念,如今她的身边,依旧不曾有过他的影子,依旧的形单影只……

有时,思念到了极致——

便成了怨。

深重的种子,悄无声息的萌芽,无人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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