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才 西奥多·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在她看来,宇宙就象埃第夫人所说的那样,是精神的,而不是物质的,并且任何悲惨的情况,不管表面上有多大的力量,都不能抗拒真理——不能否认神的和谐。上帝是慈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好的,不然就全是幻想。不可能是别样。她对尤金的情形,象对许多相似的情形一样,的确觉得有把握实现他最后的基本精神性,这样把他带出幻想的领域,使他看见一切事物的真正灵性,这是超越肉欲世界的。

“亲爱的弟兄啊,”她喜欢引述这一段话给他听,“我们现在是上帝的儿女,将来如何,还未显明。但我们知道主若显现,”(她解释说,主就是我们也是其中一部分的无所不及的完善的灵)“我们必要象他;因为必得见他的真体。”

“凡向他有这指望的,就洁净自己,象他洁净一样。”1——

1见《新约-约翰一书》第三章第二、三节。

她有一次向他解释说,这并不是意味着一个人得经过艰巨的道德斗争或削弱身体的禁食,才能使自己洁净;这是说他对自己更抱有希望,这个事实就会使他坚强起来,尽管他自身多么软弱。

“你笑我吧,”她有一天对他说,“但是我告诉你,你是上帝的子民。你身上有着神的光辉。它一定要发射出来的。我知道它会的。其他的一切都会象一场恶梦似的消灭,因为那不是真实的。”

她甚至象慈母似的唱圣歌给他听。说也奇怪,她的尖嗓音不再使他讨厌了,她的精神使她在他眼里也显得美丽了。他不想去纠正她的古怪而反常的物质缺陷。她的房间布置得那么不美观;她的身材那么没有样子,或者跟他一向熟悉的那种标准对比起来那么没有样子;她很奇怪地把鲸鱼看作是精神性的,把所有讨厌的虫类都算是人类思想的产物;这些事实并不使他着恼。这个精神宇宙的观念里——一个仁慈的宇宙,假使你要它这样的话——有点儿什么使他喜欢的东西。我们的五官的确不能认识到万物的全部;超越五官范围之外,一定还有深之又深的奇妙权力。它为什么不能起作用呢?它为什么不能是好的呢?他以前看过的那本书《世界机器》说明了这个行星上的生活实在是小得微不足道的;从无穷尽的观点上看,简直是不值一想的——可是我们在地球上就觉得它这么大。它为什么不能象卡莱尔所说的那样,是心理的状态,是很容易融化的呢?这些思想渐渐在他心里滋长力量。

同时,他也开始到外面走走。有一次,他碰巧遇见查理先生。查理先生热切地握住他的手,并且要知道他的住址和近况。这恢复了他从前对美术的热忱。查理先生带着极其关注的神情提议,他应当再举办一次他所选择的任何方式的展览。

“你,”他说,声音里带有一丝同情、鼓励的意味,然而又微微含有一点鞭策嘲笑的腔调,因为他只把尤金看作一个艺术家,并且还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艺术家。“你,——尤金-威特拉——做编辑——做发行人!-!你——乐意的话,你可以在几年里取得世界上所有爱好美术的人的敬仰——在你的一生中,你可以对美国的美术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有贡献——你竟然浪费时间去指导美术、编辑美术——干起出版工作来!哎呀!你自己不觉得丢脸吗?不过现在还不太晚。来一个出色的展览会!明年一、二月正当旺季的时候举行一次展览,你看怎样?到那时,人人都会感觉兴趣的。我把我们最大的画廊给你。这怎么样?你说怎样?”他满脸堆出法国人所特有的笑容,——一半是命令,一半是鼓励和劝勉。

“要是我办得到就好啦,”尤金平静地说,一面不赞成地摆摆手,嘴角那儿微微露出自我轻蔑的痕迹。“也许太晚啦。”

“‘太晚!太晚!’这真是瞎话!你真对我这么说吗?要是你办得到!要是你办得到!好吧,我对你只好不存希望了!你画得多么柔和细致,线条又多么有力。这太不好受了。这简直不能令人相信!”

他做出法国人表示绝望的姿势,把两手、眼睛、眉毛都扬起来,还耸耸肩膀,等着看尤金神情上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也好吧!”尤金听了这篇话后说。“不过我不能先答应你什么。我们瞧着办吧。”尤金把地址写给了他。

这又使他行动起来。这个法国人常听人谈起他,他早期的画又都卖掉了,所以查理先生相信在他身上还可以发点儿财——要是在这儿发不了,在国外还是办得到的——既有钱挣,作为他的赞助人又可以替自己博得点儿名誉。他总得鼓励鼓励几个美国艺术家——总有几个会出名的。为什么不是尤金呢?这是一个真正该出名的人。

尤金就这样工作起来,迅速地、热切地、才气横溢地想到什么就画什么,虽然他自己有时候觉得往日的艺术魄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玛特尔家附近,他租到一间光线充足的朝北房间,他试着画了她和她丈夫的画像,还有她和小安琪拉的,布局典雅简朴。接下来,他又挑选街头人物作为对象——工人、洗衣妇、醉汉——各种人物。他常把画布毁掉,不过一般讲来,他却在不断进步。他有一种奇怪的热望,想按他对生活的观察来描绘生活,想用正确的图画来表现生后——奇怪地、狰狞地表现出生活的狂妄、琐细、平凡、可笑、残酷等各个方面。下层民众随意涣散的混乱心理,吸引住了他。一个颓唐的醉汉衬着鲜明有力的生活,这种矛盾勾起了他的幻想。不知怎么,这叫他自己坚持下去,不断挣扎,谴责自然;这给了他很大的勇气,叫他干了下去。这幅画结果卖了一万八千块,创造了最高纪录。

在这期间,他失去了的美梦——苏珊——正跟着母亲在国外游历——到英格兰、苏格兰、法国、埃及、意大利、希腊。她从自己一时的、不稳定的初恋所带来的骇人的暴风雨中惊醒过来,这时候对紧跟在她后面降临到尤金身上的灾难感到震惊、烦恼,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做或者怎样想才对。她还太年轻,思想太模糊了。她的身体和意志是十分坚强的,可是心理非常不稳定——是一个梦想家和机会主义者。她母亲就怕她突然不顾一切,再做出什么破坏性的事来,使一切精细的安排都归于无效,所以极力对她表示殷勤、慈爱,耍出一套政治家的手腕——竭力避免旧事重提,使苏珊烦恼,也时刻提防着,怕苏珊骤然离开。她怎么办才好呢?随便苏珊要什么——只要她表示出一点儿意思,爱穿什么衣服,喜欢什么娱乐,要上哪儿去,看中什么朋友,她都极力依从。她爱上这儿来吗?喜欢看那个吗?对这个或那个感觉兴趣吗?苏珊看出母亲的用心,又因为自己给尤金带来的痛苦和耻辱感到发烦,所以这会儿简直拿不准她过去的行为到底对不对。她不断感到迷惘。

可是更可怕的是,她有时候会想着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爱尤金。这不是一时的幻想吗?是不是血液里的什么化学作用,使她做出这样跟理智没有真正协调的基础的傻事呢?尤金真是她能够一起幸福生活的唯一的人吗?他是不是太崇拜她,太任性,算计得太傻、太错了呢?他真是她以为的那样,一个能干人吗?在短期内,她会不会变得讨厌他——甚至憎恨他呢?他们能够真正、永久地幸福吗?她会不会更中意一个精明、高傲、淡漠——一个她不得不崇拜、非赢得不可的人,而不是一个时刻崇拜她、需要她同情的人呢?一个坚强、稳定、勇敢的人——她的理想会不会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尤金真能算是这样一个人吗?这些和其他的问题经常折磨着她。

这是很奇怪的,可是人生就经常呈现出这种悲惨动人的矛盾来——这些性情和血气所造成的,而理智、环境和习俗所谴责的惊人的大错误。一个人的理想是一回事,他实现理想的能力又是一回事。两端都有偶然的最大的失败和最大的成功——举一个例子来说,阿柏拉德1的最大的失败,和坐在巴黎皇位上的拿破仑的最大的成功。但是,嗳,为了一次成功而遭到的多次失败啊!——

1见第一四四页注1。

不过在这件事上,也不能说苏珊已经决定不爱尤金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虽然戴尔太太用了最聪明的办法使苏珊接近比较年轻的人——她现在也觉得更有意思的人——可是苏珊由于是一个相当喜欢深思的梦想家和平静的观察家,所以不会那么快又给爱情诱惑住——如果她过去是给诱惑了的话。她多少已经打定主意,今后要仔细观察男人;需要的话,利用他们,等待着尤金的,或者别人的行动可以替她作出决定的时刻。她的姿色的美妙的、破坏性的魅力开始引起了她自己的注意,因为她现在知道自己的确生得很美。她现在常照镜子——望着一束美妙的发鬈、尖尖的下巴、面颊、胳膊。要是有一天她回到尤金那儿去,她会怎样补偿起他所受的痛苦。可是她会吗?她能吗?他会恢复他的神志,满不在乎地对她傲慢地笑笑吗?因为毫无疑问,他究竟是个出色的男人,不久又会在哪儿显露头角的。到他出头露角的时候——他会对她怎么看法呢——她的缄默、她的背弃,她在道义上的懦弱?

“我毕竟算不了什么,”她对自己说。“只是他对我会怎么看呢!——那种狂热——那太美妙了!说真的,他太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