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怎么喜欢;我看见你们跳得十分高兴。你们俩跳得真合拍。金罗埃,叫他们拿点儿冰淇淋来。”
苏珊悄悄地走到金罗埃的朋友们旁边去,跟他们高高兴兴地谈着。尤金注视着她。她也深深地感觉到他的在场和他的魅力。她竭力想着她到底在做什么,可是不知怎么,她却想不明白——她只能感觉到。音乐又奏了起来;为了面子起见,尤金让她跟她兄弟的朋友跳了一场。下一场又是他的,再下一场也是,因为金罗埃跟他的朋友都要在外面坐坐。苏珊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尤金跳的。他们的情绪渐渐变得狂热了,不过他们却一声不响,只有一种抵得上千言万语的热望。他们的手和眼睛,一举一动都在传情。苏珊羞答答的,有点儿胆怯,她可真给自己的举动弄得有点儿惊慌起来——惟恐尤金会说出一句什么话来。她只想沉醉在这种欢乐的境地里。有一次在休息时间,她倚着栏杆朝下面黑——的、潺潺的水面望去,他走来,倚在她的旁边。
“今儿晚上多美啊!”他说。
“是啊,是啊!”她大声说,然后把眼睛避开。
“你对生活的神秘不觉得奇怪吗?”
“哦,我觉得,我觉得!我一直都觉得奇怪。”
“你这么年轻!”他热烈、激动地说。
“有时候,你知道,威特拉先生,”她叹息着说,“我不乐意去想。”
“为什么?”
“哦,我不知道;我简直没法告诉你!我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说。我不知道。”
她的话里有着无限的热情,他完全明白。他理会到一个伟大的心灵可以多么沉寂,一个新生的、不是尘世的语言所能表达的心灵。这使他更清晰地体会到,他很早以前就有的一种想法;我们,象华兹华斯所说的,“拖曳着光彩四溢的云朵”1而来。可是,我们打哪儿来的?她的心灵一定非常聪明——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渴望她呢?可是,-,她的默默无言里有着多么大的动情力量啊!——
1本句系英国诗人华兹华斯(1770-1850)的一行诗句。
他们坐车回家。那晚很迟的时候,当他坐在走廊上抽烟来使自己狂热的头脑安静下来时,另一幕又来了。夜晚四处都非常热,只有这山上有凉风吹着。海面上和港湾里,许多船只都闪烁着小小的灯光,天上满布着星星。“瞧,天宇中嵌满了多少灿烂的金钹,”1他自己念着。一扇门打开了,苏珊从通到走廊的书房里走了出来。他们俩都没有料到会再看到对方。美丽的夜色把她引出来了——
1见《莎士比亚全集》(朱生豪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第三册第八十九页,《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
“苏珊!”门打开时,他喊起来。
她望着他,犹豫不定,可爱的、白皙的脸庞在黑暗里象暗淡的磷火似的闪闪发光。
“外面这儿多美呀!来坐下吧。”
“不,”她说。“我不能呆下来。这儿太美啦!”她不知所措地向周围看看,然后又望望他。“哦,这风太好啦!”她仰起鼻子,急切地吸着。
“音乐还在我脑子里回旋,”他说着走向她来。“今儿晚上,我太兴奋了。”他柔和地说——几乎是悄悄地——然后把雪茄烟丢掉。苏珊的声音也很低。
她望着他,在宽阔的胸膛里吸满了空气。“喔!”她叹了口气,仰起头来,颈子极美地弯着。
“再跳一次舞吧,”他说,一边握着她的右手,同时用左手搂着她的腰。
她并不躲避,只是望着他的眼睛,有点儿心神不定,又有点儿给他迷住了。
“不用音乐?”她问。她差不多在发抖了。
“你就是音乐,”他回答,她的强烈的、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慑住了他。
他们向左跳了几步,到了一个没有窗户,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他把她搂得更紧,望着她的脸,但是他还是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话来。他们轻盈地跳着,接着她格格地笑起来,那种柔和的笑声从一开始就使他神魂颠倒。“人家会怎么想法呢?”她问。
他们走到栏杆那儿,他仍旧握着她的手,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他感觉到很大的危险——他们之间的绝妙的亲密关系有受到损害的危险,终于说道:“我们最好进去吧。”
“是的,”她说。“妈妈如果知道,会感到很烦恼的。”
她在他前面向门走去。
“明儿见,”她低声说。
“明儿见,”他叹了口气。
他回到自己坐的椅子上去,沉思着他所走的这条路径。这是冒一场很大的风险,他要继续下去吗?苏珊那如花似玉的脸又回进他的脑海里——她那柔软的身体,她那潇洒的体态和妩媚的姿色。哦,也许不该再继续下去了,可是,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啊,一个什么样的诱惑物在他的眼前逗引、炫耀啊!在那么年轻的身体里,会有那样的思想和情绪吗?他从来、从来没见过象她这样一个人。在他一生的经历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丽质。她就象春天里发芽的树木,就象白色和蓝色的正在开的小花儿。但愿命运能再对他慈悲一下,把她赏赐给他。
“哦,苏珊,苏珊!”他自己低声说,无限留恋这个名字。
这是尤金第四次或第五次以为自己又狂热地、急切地、吓人地在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