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几乎恼怒地望着她的兄弟。为什么要这样把她夺走呢?金罗埃很象她——就一个小伙子来讲,他算是很漂亮的。
“嗨,那我只好放弃掉你了。可惜刚才音乐不够长。”
他走开了,急切地等着第六场和第十场。他知道这样对她发生兴趣是很傻的,因为这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给管教闺女的种种礼教和防范束缚着。他却是一个已经过了她看得上眼的年龄的男人,也给礼教和有关的人们监视着。所以他们之间简直不可能有什么,可是他还是渴望着她,渴望去吮一小口哪怕是假的仙露。不管有没有结婚,不管岁数是不是大这么多,只要能跟她一块儿呆几分钟,逗她笑笑,他都是快活的。跟她跳舞的那种感觉——那种跟“美”完全和谐的感觉——他以前什么时候曾经经历过?
那一晚很快地过去了;到一点钟,尤金和安琪拉回家去。她兄弟戴维认得的一些驻扎在卫史堡的年轻的军官陪她玩了一晚,所以她也觉得那一晚很开心。她谈到戴尔太太和苏珊,说戴尔太太真是一个好主人,又说苏珊多么漂亮、活泼,可是尤金却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兴趣。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对苏珊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是啊,她很可爱,”他说。“相当漂亮,不过她跟所有她那种年龄的姑娘一样。我欢喜逗逗她们。”
安琪拉不知道尤金是否果真改变了。他现在谈到女人的时候,似乎比较懂道理点。也许,大事业把他根治好了,虽然她总觉得他看见漂亮的女人多少准受到点儿影响并会感到十分高兴。
五星期过去了。有一天,他在第五街碰到苏珊和她母亲从一家古玩铺里走出来。戴尔太太解释说,她是去看一件贵重家具修理得怎样。尤金跟苏珊只说了几句玩笑话。四星期后,他又在韦斯特切斯特的布伦特伍德-赫德利家里遇到她们。苏珊跟她母亲春天常常出外骑马。尤金不过上那儿去度一个周末。这一回,他在下午四点半看见她穿着开衩的骑马女裙走进来,红红的脸,兴高采烈,美丽的头发在两鬓旁边轻轻地飘着。
“喔,您好吗?”她依然用随随便便的口气问,一边高高地把手抬起,伸给他。“上一次是在第五街看到您的,对吗?妈妈把椅子拿去修理。哈!哈!她骑得多慢!我把她丢在后面老远。您预备在这儿呆不少时候吗?”
“就是今天和明天。”
他望着她,装出轻快而满不在意的样子。
“威特拉太太也在这儿吗?”
“不,她不能来。她有个亲戚上纽约来啦。”
“我非去洗个澡不成,”尤金的意中人说,然后走开去,回过头来又说:“晚饭以前大概还会看见您的。”
尤金叹了口气。
一小时后,她又下来了,穿着一件印花薄棉纱的衣服,颈子那儿有一条黑缎带,低低的领子露出了可爱的脖子。她走过一张藤桌子,顺手拿起一本杂志,然后走到尤金独个儿坐着的走廊上来。她的从容、亲切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兴趣。她很喜欢他,所以会对他这样自然、随便,并且看见他在那儿,竟会特意来找他。
“哦,您在这儿!”她说,同时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是啊,我在这儿,”他说,又开始逗她了;这是他知道的唯一接近她的方法。苏珊也很活泼地对答着,因为她很欢喜尤金这样跟她开玩笑。这是她真正欣赏的一种幽默。
“威特拉先生,您知道,”她有一次说,“我对您说的笑话,不打算再笑了。你总是拿我开心。”
“那比较好,”他说。“你总不会要我拿自己开心吧?那笑话才大呢。”
她大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笑。他们望着从一丛嫩枫树后面透过来的金黄色晚霞。春天还刚开始,树叶正在发芽。
“今儿晚上不是太好了吗?”他说。
“可不是吗!”她用一种柔软、沉思的声音说;他初次觉察到她话里有一种恳切的音调。
“你爱大自然吗?”他问。
“我爱吗?”她回答。“这些日子我都没有什么机会上树林里去。威特拉先生,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好象我根本就不是真的活着,你懂我的意思吧。只是树林里的一种声音,一种颜色。”
他停住不动,朝她看着。这个譬喻吸引住了他,就象任何人的一个触目的特点吸引住他一样。这姑娘的思想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她这么聪明,这么高雅,这么富有情感,所以大自然才这样深深地触动她吗?他所感到的这种绝妙的魅力,会不会只是一个更美妙的东西的暗影或是光辉呢?
“原来是这样,是吗?”他问。
“是啊,”她静静地说。
他坐在那儿,望着她,她也很严肃地望着他。
“您干吗这样看我?”她问。
“你干吗说这种奇怪的话?”他回答。
“我说了什么呢?”
“我相信你自己也不知道。嗨,别去管它吧。我们溜达溜达去,好吗?你愿意吗?还有一个钟点才吃晚饭哩。我想去看看树木那边到底是什么。”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走去,两旁满长着青草,上面是发芽的枝条。这条小径最后通到一座石阶,望过去看见一片满是石块的绿色田野,有几只牛正在那儿吃草。
“哦,春天!春天!”尤金喊着说;苏珊回答道:“您知道吗,威特拉先生,我想我们有些地方一定很相象。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怎样呢?”
“我从您的声音里就可以知道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真是个奇怪的姑娘!”他沉思地说。“我觉得我不大明白你。”
“哦,为什么,我跟别人这么不同吗?”
“非常不同,非常不同,”他说;“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以前从没有看见过象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