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尾切除手术以后,荒井深深体会到了命运的嘲弄。
在这所高墙围住的监狱里,判决犯人和未判决犯人是分开关押的。判决犯人起居的六角堂和未判决犯人的牢房是两座分开的建筑物,中间隔着一堵砖墙。
自然未判决的犯人是无需劳动的。在伙房劳动的判决犯人还要按牢房给他们送饭。只要有钱,他们还可以吃到监狱外面的菜饭。死囚们全被关押在未判决犯人的牢房里。
所以,如果从事普通劳动,荒井或许根本就不会知道小山荣太郎也在这座监狱里。即使在监狱里偶然遇上,他们决没有机会好好地交谈。
起初,小山荣太郎没有注意到荒井。但当他听说了荒井的名字后,他在病室简陋的木床上,紧握荒井的手,流着眼泪说: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同你见面,就象在地狱里见到佛一样。”
荒井听到这话,禁不住哭了起来。这是他在这座监狱里第一次流泪。
小山向他讲述了分别后的情况和他为什么被判死刑的经过。
“我能不能就躺在这张床上死?反正都是死在监狱里,还不如这么死了好!能弄到毒药吗?”
荒井只有摇摇头。
“不行。这儿没有那玩意儿。别这么悲现!如果你真的是无罪的,说不定还有救……。”
“这样的话我从律师那儿已听过上百万次了,我现在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梦话,法院是不会简单地承认自己错判的。他们伙伴意识极强,即使看到其他法官错判,也都闭上眼睛,尽量装做不知道。这些家伙就知道往上爬……。再说我的案子是最高法院定的。要推翻最高法院的判决只有复审。你知道,复审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荒井心情沉重地闭上了眼睛。除智能低下的人外,一般的犯人比普通人更了解刑法和刑事诉讼法。这是他们付出生命的一部分而得到的痛苦而宝贵的知识。
监狱里的囚犯都陈述自己无罪,特别是那些没有前科的人。在监狱里吃过几年饭的人立即能识别他们陈述的真伪。荒井已经不知道在病室听过多少次这种陈述。
每次听到犯人说自己冤枉,荒井就象检察官那样一笑了之,但他认为小山荣太郎的故事是真的。他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小山是救命恩人,使自己戴上有色眼镜看问题,影响了判断能力。但他怎么考虑都不能认为小山荣太郎的话是编造的。
“如果象你所说的那样,另外有一个真犯人,这家伙因别的案子被抓住的话……。他被判死刑,供出以前的罪行,你就有救了。”
“是有这样一条路。为了安慰我,你说了这番话我很感激。等上100年这样的奇迹恐怕……。”
二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山盯着荒井说:
“健司,我死了以后你能替我报仇吗?”
“为你报仇?”
“是的。真犯人是1955年去过横滨伊势佐木町的一个绰号叫杰克的人。和你一样,他的左手腕纹着一朵樱花,但只有图案,没有红色和蓝色。你现在已经是堂堂的男子汉了,而且进过两次监狱,没什么可怕的吧?!出去以后,如果碰到这样的男人,他就是真犯人。”
“把他杀了,还是交给警察?”
“我无权说让你怎么办。我只想说,本来他应该在这儿作鬼的。不管怎么样,要让他尝尝我经历的痛苦……。”
小山荣太郎抬起因愤怒、苦恼而变形的脸说道。可能因病后的消瘦和赢弱,小山的脸色变得铁青。
杰克——经常可以听到的绰号。而且1955年荒井正在府中监狱服刑。仅依靠这绰号和到处可见的未完成的樱花图案纹身,从监狱出去后,根本没有希望找到这个男人。
但荒井却象神使鬼差似地回答说:
“知道了,我也是死里逃生的人,如果找到这家伙,一定替你报仇。我要一刀一刀地剐了他。但愿苍天有眼,让我出狱后遇到这家伙。”
“拜托,拜托,全拜托你了!”
小山用瘦骨嶙峋的双手,紧握着健司的手,痛哭起来。
荒井忍着悲愁,带着8名患病囚犯朝刑场走去。
在“三途之河”的途中,他们遇上了监斩回来的典狱长一行。
一行人中有一个陌生的青年人。荒井猜想他可能是监斩的检察官,但他这时不知道他的名字叫雾岛三郎。
荒井流着眼泪,从绳套上解下坠落在地下室的尸体,洗净,殓入一口薄棺材。
“真可怜……,我一定替你报仇!”
把棺材抬进停尸间,荒井重复了一遍誓言。
“老头子,升天的人是谁啊?”
一个叫大场源基的病因犯问。他因诈骗罪被判两年徒刑,跟着其他犯人献殷勤,称荒井老头子。
“这次出狱如果能和老头子一块干,那就能干大事了。”
他经常感叹说。
“听说他有老婆。”
“老婆不会等他的。女人哪能一个人等他几年,何况是有去无回的死囚。”
澄子的脸浮现在荒井的眼前。她一直每个月给荒井写一封信,除了告诉他开了一家小饭馆外,别的什么都不说。当然,即使她结婚了,或另有情人,荒井也毫无办法。大场源基的这番话,除了最后一句,恐怕都适用于荒井自己。
“弱者,你是女人的代名词。嘿,不过,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大场源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老头子,来一支吧!”
一名犯人递过一盒和平牌香烟。监狱里是绝对禁止吸烟的,但只有收尸的犯人才能抽一支剩下的香烟。
“嗯……。”
荒井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火。上一次的死刑是在一个月之前,烟进入肺部时使荒井感到有些昏眩。
“最后的香烟二人分,收到的书信二人看……。”
一名因犯高兴得哼起了小调。他们的脸上丝毫没有悼念死去的人的表情。香烟、一杯酒、白米饭团和包子——这些监狱里吃不到的东西令他们兴奋、欢喜。荒井真想把自己耳朵堵上。
“老头子,来一个饭团吧?!”
一个犯人递过盒子,荒井摇了摇头。
“我不吃。你们吃吧!”
大家同时把眼睛盯在荒井脸上,有些不信。但旋即六个人如同野兽般地抢了起来。
“老头子,您吃这个。”
从犯人手里接过包子时,荒井胸中又燃起一般新的怒火。
“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在升天的人面前吃吗?”
他情不自禁地大声喊了起来,把包子摔到地上,又踩了一脚。
犯人们吓了一跳,看着荒井的脸,一声不吭。
“多,多可惜啊!”
过了一会儿,一个犯人嘟囔了一句,战战兢兢地伸手捡起包子塞进嘴里。
荒井的脸更阴了。这时站在旁边的大场源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老头子,能借步到外面说话吗?”
这句话使荒井没能把火发出来。
“老头子,您也听说了升天人的身世了吧!那也用不着这么激动。”
大场冷眼看着荒井。
“他……是我小时候的救命恩人。”
“是吗?您无条件相信他的话了?您相信他受冤枉被判死刑,准备出狱后为他复仇?”
“对,你觉得这行吗?”
大场手拿包子,低下头慢慢地说。
“我也相信他的话是真的。替真凶偿命小山有点不甘心。但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的运气不好。请您为他昭雪,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安慰。老头子,从今天起,您就忘掉这件事吧。”
“同你没关系,你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行。”
“今天您心情不好,这话就不说了,到出狱那一天,您的想法会变的。但如果您出狱后还想为他复仇,那就会惹大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感觉,我觉得会惹麻烦的。”
大场源基沉着脸不说话了。荒井闭上眼发誓说:
“小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要了却你这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