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都市风流 孙力、余小惠 第1页,共2页

一

东市区搬迁分指挥部,一片喧嚣声。这里各个街办事处的头头们进进出出。要汽车,要增房,要救兵帮助动员……

区长康克俭和区委书记晋波,已经一连五天没有回家,蹲在指挥部,坐镇指挥。东线搬迁动员令已经发出,市搬迁指挥部要求他们二十天结束东线搬迁。大面积的搬迁,涉及方方面面,尽管他们预先设想了许多具体困难,仍有大量意想不到的难题突然冒出来,需要他们亲自拍板定夺。

“老晋,无论如何,今晚上你要回家睡一觉。”康克俭见晋波脸色发黄,关心地说。

“什么时候,哪能回家?你头上顶着军令状,我掉几斤肉,也得陪着你挺着干呀。”

“普店街什么时候开始动了,我才能放心。”

“普店街问题不大。居委会配合得很好,已经多次召开了居民小组会,宣传道路改造的意义,舆论攻势对居民震动很大,绝大多数居民都通情达理,一些个别户也收回了原来提出的无理要求,剩下几个‘钉子户’,昨天我亲自登门,对他们讲明道理,晓之利害,看样子‘钉子户’也开始松动了。”康克俭笑着说,为晋波倒了一杯水,又从抽屉中拿出几粒药,递给老书记。

晋波接过药,用水送下去,然后说:“西线支援的房,派人接收了没有?”

“派人去了,全是顶层楼,而且离我们区也远,我看还得立足于自力更生呀。”

一位干部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晋书记,康区长,有人汇报,从昨天下午开始,到今天早晨已经有十几户搬进了健康楼。刚才我们去看了一下,现在还有人在往里搬。”

“什么住户?”晋波放下杯子。

“是咱们区委干部家属。”

“查清谁带的头没有?”康克俭问。

“问谁,谁也不说。”

康克俭用力一拍桌子:“区委已经做出决定,现在谁再搬,谁就是强占房屋。”

“那他们说根本没有听到区里有什么决定。”

显然是谎话。既然没听到什么消息,就不会发生这种集体抢占房屋的行动。昨天上午指挥部临时决定将新盖的区委家属宿舍,全部用于工程沿线居民搬迁的周转房。那房已经分配出去了,但没办手续,钥匙还在区委。康克俭立即把办公室主任找来。一问,果然办公室没有起草通知。

“我原打算今天再发通知也不晚。”王主任说。

“你的‘原打算’是百分之百的错误,你知不知道我们总共还有十二天的时间?现在需要的是按小时计算我们的工作。”

晋波皱起眉头,听着区长与下属的对话。

他快离休了,也许等道路改造工程完成后,他就要离开区委书记的岗位,这是他最后帮助康克俭完成的一件艰巨任务。他是东市区的元老,他熟悉了解区里的几乎每一位干部。在他们中,他享有很高的威望。根据他的能力和资历,他本来该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但是他几乎从来得不到提拔,而他的助手们却相继走向了高一级的领导岗位。他默默地,从不抱屈地为一个个比他年轻的干部撑着台面,每当他们遇到难题、障碍,他就伸出手来。

这一次,晋波知道,又该自己出面了。突然发生的占房事件,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问题就出在区委干部身上。

“王主任,你家分的那套新房,有没有人占?”晋波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办公室主任。

“我……我不清楚,那套房的房号我给了儿子,其他的,我哪有时间去管!”

晋波不再追问,他沉思了一下,对康克俭说:“克俭,我去一下,让他们腾出来,你就盯住普店街吧。”

“老晋,还是我去吧。”康克俭担心晋波过分激动和劳累,身体顶不住,“健康楼是给普店街腾的,两处是一回事。我先去处理,有什么问题,您再亲自出马。”

晋波点点头:“也好。……克俭,这事一定要坚决,无论是谁也不准例外。在工程需要和人民群众利益面前,对任何干部和家属也不能有特殊照顾。”

康克俭带上王主任和区政府两个干部,乘车直奔区委新宿舍楼。

汽车上,王主任睨视着区长那张铁青的脸,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他知道康克俭的厉害,便捅捅身边一个干部的腰,向区长方向努努嘴。那干部会意地点点头。

“区长。”那干部开口了,“其实,占房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人家已经拿了房号,就等于分给人家了嘛。”

康克俭没有说话。

“再说,区机关干部够倒霉的了。这次分房是区政府年初决定的,大家好容易盼到盖好,分了,又飞了,干部们工作情绪上会受影响的。”

“这么说,占房的人里有你?”康克俭问。

“不,不,不,我是替大家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不假,机关干部住房的确也很紧张。但我们干部改善住房条件要有个前提,就是群众基本住房问题得到解决才行呀。现在,普店街那么多居民为了全市的道路工程需要搬迁,他们总要有个住处。你们想,在我们还不能把搬迁户住房全部解决的时候,我们机关的干部却去改善自己的住房条件,这心里能安生吗?”

汽车在健康楼的路口停下来。新楼群之间的路全被一辆辆搬家的汽车堵塞了。康克俭下了车,从衣袋中掏出本和笔,把汽车的牌照号码一辆辆全记下来。

他走到一辆大卡车前站住,问驾驶室里的中年司机:“你的车是哪个单位的。”

“区蔬菜公司的。”中年司机斜了一眼。

“这是给谁搬家?”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是区长康克俭。这几幢楼,你们蔬菜公司都归我负责,我当然要问。”

司机先是愣了愣,接着脸上挤出笑容,慌忙推开车门走下来:“是康区长?怪不得觉得面熟,我没看清,当是过路人闲着没事,多嘴呢。”

“说吧,给谁搬的?”

“区人大秦副主任……的儿子。”

“谁派的车?”

“我们经理,他说是区里调拨的任务。咱当司机的也就是听喝呗。”

康克俭又朝前边一辆车走去。那年轻司机早已目睹刚才这一幕,不等他开口,就先自回答:“我是区服务公司的。也是经理派的车,车上的东西全是我们副经理女儿的嫁妆,一会儿卸完,女婿家还得拉一大车。”

区长没有说话,转身径直朝对面一幢楼门口走去。

中年司机走到年轻司机身边小声地问:“老弟,胆儿不小,你跟区长说的话,可全让你们经理女婿听到了,回去老丈人跟前一汇报,你可小心脚疼。没见吗?区长脸色不对劲儿。”

年轻司机满不在乎地抽着烟:“你不照样全说了。”

“我是给秦副主任干活,他是老资格了,区长惹不起他。再说他又不是我顶头上司。你不然,给经理干,回头区长撸经理,经理不拿你撒气?”

“我他妈的管他呢!区长问什么,我说什么。他经理不乐意,我还不乐意呢。他妈的,有点房全让当官的占了,连他妈的女婿全能沾上光,我等房结婚等三年了,连个影儿都没有,敢情全让这群小王八蛋抢去了。”

“干生气,谁让人家是官呢。”

“他丈人是官,他妈的女婿不照样和咱一样是个工人?”

“你呀,要么有气就别来。来了,还是少惹点事。老弟,别年轻气盛,要吃亏。”

年轻司机一笑,顺手从车座旁抽出一条高级过滤嘴香烟,“这次来不亏。我就是冲这个来的,反正给公司出车也是出,给这小王八蛋出车,还能捞点抽的。嘿嘿,不来,房子也不分给我。来了,挣点外快,不捞白不捞。”

楼道里,康克俭一进去就发现,一楼已经有一套房门的锁被撬开了。一帮人出出进进的,手提肩扛,几个人抬,正一件件往里搬家具。

康克俭拦住一个满头大汗张罗指挥的青年:“这东西是谁的?”

“我的。”那青年干脆地回答。

康克俭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我是区长康克俭。请把你父亲,老丈人的名字告诉我。”

“怎么啦?……这是我的主意。和他们没关系。”年轻人顿时有点发慌。

“好。把你的名字和你的单位告诉我。”

“我……”年轻人慌得扭身要走。

康克俭一把拽住他:“别走,你还没回答我。”

“你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带的头,我刚来。二楼、三楼、四楼都住满了,你找二楼带头的去。”

“麻烦你,跟我去二楼跑一趟。”康克俭仍不松手,“需要你证明一下是他带的头。”

随后跟来的王主任拦住区长:“区长,我去问,您就别上楼了。”

“不,我今天来就是干这个的,六楼也得上。”康克俭拉着那年轻人走向二楼,王主任跟在后面。

二楼的中单元敞着门,里面的家具已经摆好,一个小伙子正穿着背心拖地。王主任抢前一步走进房间。小伙子见到他,张张嘴,看到他身后的区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怎敢私自搬进来!”王主任厉声问道。

“我的房,为什么不能搬?我这有房号,机关分房小组分的。”小伙子掏出一张纸。

“区里有通知,这房不分了,你知道不知道?”王主任毫不放松。

“我没见到,也没听说。”小伙子答。

康克俭拨开横在他前面的王主任,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你姓王吧?”他问。

小伙子低头不语。

康克俭又看看王主任:“他是你的儿子?”

王主任面红耳赤,汗淌了下来。

“这件事交给你了。”区长对主任说,“立即搬出。”

“这和我爸爸没关系!搬进来是我自己想这么办的,是分给我的房,我就不搬。”主任儿子脖子一横,眼一瞪。

康克俭笑笑,眉峰一耸,口气十分严厉:“这套房是区里原计划分给你父亲的,而不是分给你。你没资格决定搬进来,还是搬走。”他转过脸,“王主任,房子的用处,区委的决定你都清楚,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到时房子要搬空。”

“这,我管不了这孩子呀,现在年轻人太野……”

“你的儿子,自己想办法。到时不搬空,你就被撤职了,党内处理,根据表现,交支部大会讨论。”

“这……”王主任汗如雨下。

主任儿子冲到康克俭面前:“凭什么撤我父亲的职?告诉你,第一个搬进来的可是晋书记家。”

康克俭愣住了:“谁说的?”

年轻人也回报一声冷笑:“您自个儿去看嘛,昨晚人家把房子都布置好了。怎么,你能撤晋书记的职吗?他区委书记儿子不搬走,我爸才是个主任,凭什么让我们带头?”

形势急转直下。康克俭万万没料到带头搬家的竟是晋波的儿子,他觉得自己刚才那股凛然正气受到一种威胁,他不可能用同样的办法去治服晋波的儿子。他明白,如果晋波的儿子晋小波不搬出去,他就无法说服任何人。

他觉察到问题的棘手,怎么办?打电话请晋波来?晋波一定想不到抢占之风的祸头是自己的儿子。但他听晋波说起过这个小儿子,一个能把爹妈气死的浑小子。晋波即使来了,仍可能是无济于事,反而使局面更加被动。

王主任似乎窥探出区长的为难心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这带有几分嘲讽的笑意迅速地被康克俭捕捉在眼里。

“无论是谁也不准例外!”康克俭重复着晋波来时交代给他的话。他看看表,“一个小时,这个单元必须搬空。王主任,因为我是第一个向你下达命令,你必须第一个执行,其他人一律给一个小时时间。”

“好,好。”王主任抹不掉脸上那丝得意,点头答应。

康克俭把随行干部叫到一边,嘱咐了几句,便依主任儿子的指点,来到三楼晋小波占据的单元。

单元内传出立体声收录机里一个嗲里嗲气的女人歌声,康克俭几乎是用拳头把门砸开的。

“哟,康叔叔,请进,参观一下我的新房。”晋小波果然在里面。

康克俭沉着脸走进去,环视了一下满屋崭新的陈设:“谁让你住进来的?”

“我。”晋小波摆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靠我家那个老头发慈悲算是没门。末了还是老娘心疼我,悄悄把房条给了我,我只能先入为主了。不然老头偏心,还不定把房给谁呢,我只好来个偷袭。哈哈。”他得意地笑着,根本不把父亲提拔起来的区长放在眼里。

“有了房,我就可以找对象了。”他甩甩手。

“钥匙没发,房本没发,你怎么敢破门而入?”

“早晚的事儿呗,给我爸爸分的房还能变?”

“当然能变。这房全部分给了搬迁居民住,原分房方案已经作废了。”

“凭什么给他们?”

“凭国家建设的需要,凭着还有几百户居民住处没有着落。”

“他们没着落,我还没着落呢。”

“你现在在家里不是自己独住着一间屋吗?”

“那太小了,才十二平方米,能结婚找对象吗?”

“小波,你一个人住十二平方米嫌小,知不知道,我们市里还有多少群众一家三代就住在这么大的小屋里。”

晋小波眼皮翻翻,索性靠在沙发上:“那是咱们国家太落后,看人家国外……”

“正是因为落后,我们才需要建设,才需要我们每一个人为改变这个‘落后’去为社会创造,而不是坐享其成。你说对吗?”康克俭耐心地对晋小波说。

“那我管不着。我有条件,我就不能住十二平方米。”晋小波完全不理会康克俭的苦心。

康克俭火了:“条件?你有什么条件?这房子就是分了也是解决你父亲的住房,不是解决你的。你要改善,凭着自己的工作到你们单位去要!”

“向我们单位要,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现在哪个单位分房不先满足头头的需要?头头一个脑袋能住几间,还不都是给自己儿子、孙子!单位的房分给头头的儿子,我当然只好管我老子当头的东市区要房。”

晋小波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炙烤着康克俭,他心里顿时觉得火燎一样。这次分房,他本没申请,但区里由王主任主持的分房小组还是分给了他一间别人交出的房屋,这间房不同样也是为了解决他儿子将来的需要吗?他当时觉着,只要符合规定,群众没意见,就可以接受。但没想到,这种规定的本身就导致了一个社会性的恶性循环!尽管,这次为了搬迁工作,他早已把这间房交出了,然而,作为区长,对这种规定,他有着纠正、改变的责任。

“你怎么想起昨天突然搬进来的?”

“因为你们要让房呀,你们让给谁我不管,已经分给我家的,我得先占住,不然我家老头子一犯傻,‘风格’出去。”

“你从哪儿听说要让房的?”

“王占军说的,他爸告诉他的。”

“王占军是谁?”

“区政府办公室王主任的儿子。”

康克俭明白了。他走到晋小波身边,拍拍小波的脑袋:“让房的决定,是你父亲为首的区委常委会研究的。昨天上午做出的决定,下午搬进来已经违反纪律了。区委这样做,是为了市政建设,也是为了改变你说的国家落后的现象。下半年,区里还要盖一批房,群众的住房,包括你的住房将来都会解决的。”

晋小波梗着脖子不动。

“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你把东西搬出去。”

“不搬!”晋小清叫起来。

“你敢!”康克俭脸一拉,表情严肃。

晋小波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对父亲一贯尊敬的区长突然翻了脸。

“就是搬,我也没人。这些东西,我请了十几个哥们儿帮忙,我自个儿能搬吗?”

“有人帮你,我已叫人通知派出所派民警来帮忙了。”

“我不搬!”晋小波又吼起来。

康克俭一拍茶几:“你敢不搬,就采取强制手段!”说罢,他扭头大步走下楼去。

十几位民警已经由所长带领着,等候在楼下。

康克俭吩咐所长:“你们派三四个同志挨家去说服,”然后一指楼上晋小波的房间,“其余的人先把那套房子腾出来,他敢阻挠,就采取强制手段。然后,你可以对其他仍不打算搬的住户宣布,区委书记晋波的儿子,已被强制搬出,谁想仿效就采取同样的手段。今天下午三点前,由你指挥,这几幢楼全部搬空。”

“是。”所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