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懂这个?建华升官,我乐不得的呢,也气气那狗东西。”
“你怎么还跟老队长过不去?建华走了,没人管着你,妈这几天就对你放心不下。”
“你就少操点闲心吧!老队长那里早没事了,我是说张义民那狗东西。建华现在也当官了,我看那小子再神气!”
“你呀,你就别看不惯别人了,让人家看得惯你,用正眼瞅你就行了。”
陈宝柱把一搭泥重重地甩在墙垛上:“你别瞧不起我。我比建华比不上,要真干起来,准比义民强。您老就闭眼睡觉吧,明儿说不定咱还当上总理呢,到时一个月挣他个千儿八百的,给娘买个电子床,想睡想起,想吃想喝,想拉想尿,一摁电钮,全他妈的自动的。”
“你这孩子,总没个正经,整天说梦话。唉!正经说,也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了!”
宝柱没了话。现在,他就怕提媳妇,一提心里就躁。媳妇,媳妇,有了房,人家说媳妇就有了一半儿,可那一半儿,哪找去?
三
万老头闷头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床边上,掏出烟点上。
“咋啦?哭丧着脸。”盘腿坐在硬板床上熨衣服的老伴,放下熨斗,瞧着老头子。
“咋?准备搬家吧,往后买卖也得黄了。”
“去街里问了?”
“就那么一句话,统一拆迁没照顾。”
“家福不说让求求义民嘛,他是管事儿的。”
“管!管!”万老头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人家不管!”
“那就没法子了?”万大娘也犯愁了。
万老头在老婆眼里是个活神仙,家里一切事都是他安排,听他的就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拿出对策来。儿子刚出狱时,拉不下书生脸儿,总想着还去教书,原来的学校不要他了,他就一趟趟跑教育局,申请去郊区教学。万老头做了决定,让儿子跟自个做买卖。结果,咋的?儿子做买卖一样挣出个脸面,比吃一辈子粉笔灰还强。万老头在外面恭维着笑脸对人,在家里就绷着脸做主子。没有他,万家这条小船就开不起来。
万老头听老婆说他没了法子,也觉得自己在家不能丢面子,他抽口烟,思忖了一下:“怎么没办法,我早做了退路准备了。”他瞧瞧自己的房子,“北关街上我相中两间门脸儿,里外间,比咱们这房要宽绰,做买卖最合适。人家要两万五,我划下五千。买房置产这也是买卖人该着办的事,早年间……”
“你舍得?”老婆问。
“有啥舍不得?舍不得本钱就赚不了大钱。有了门脸儿,开个小铺子,不比推车上街体面、气派?”
万大娘从来对丈夫言听计从,丈夫一番话,她脸上消了愁。
门开了,家福浑身是汗进了门,直着眼就朝水缸奔,舀瓢水咕咚咕咚喝个饱。
“今儿买卖咋样儿?”万老头故意不看儿子,沉着脸说。
“还行。”万家福抹抹嘴,转身要进自己的小屋。
“回来!”父亲叫住儿子,“这些天,像没了魂似的,你就不许多说两句?”
万家福站住,转过身,开始报账:“卖了三条牛仔裤,八条裙子,够可以吧?”
“混话!你是给我干呢,还是给你自己干?我问你这些天,整天干的什么?”
万老头发现儿子这几天心思好像并没全放在买卖上,从上海回来,办厂的事已闭口不提了,可又整天抱着一堆报纸杂志翻,晚上也不睡觉,又刻又写,印出一张张像“文革”时传单似的字纸来。
那是万家福一条新的生财之道。
他一直不甘心自己这个高智商的人只做小买卖,厂子办不成,总想干点别的。这次去上海,火车上碰到那个科技情报所的工程师,一席谈话使他又开了一窍。信息社会,信息可以转化为物质、财富。到上海取完货,打包送上火车。他归途上坐慢车,一路上专拣小站下车,下了车又专朝农村奔,注意察看当地地理环境、产品、资源,琢磨着这里什么条件可以利用,什么农副工产品可以发展。与当地乡镇负责人,建立了联系,了解了他们特有的产品、资源和缺乏的技术资料、物资。回来后,他白天卖服装,晚上找信息,把杂志、报纸上的各种信息资料,分门别类剪贴。然后跟市工商局疏通,办了一个“农副业信息服务部”的新执照。从此,一边卖衣服,一边兼营“信息服务”。他给去过的乡镇,寄去广告,宣称“要成为万元户,本部可代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技术资料”。果然,大量来信购买信息,有的具体询问养鸡、养兔、养貂、养鱼虾,种葡萄、种苹果、种梨树等技术知识,有的要求提供原料、产品的信息;有的介绍自己当地情况希望给予指点致富之路……家福和几个同学合作,查资料,买书籍,与农科院、情报所建立联系,把有关技术资料信息提供给对方,提取五到一百元的服务、资料费。刚刚干了不到一个月,两千多元就进来了,而且供不应求,来信求援的越来越多,家福倒有一多半精力放在这个“信息站”上了。这样办下去,加上他的小摊点,一年挣上三四万不成问题,这样,即使没有父亲的首肯,办工厂的资金也有希望了。
“您别管,反正把钱给您挣回来就行了呗。”家福不想对父亲解释,一则他不懂,二则他见钱眼开,自己的计划就会泡了汤。他把一天挣的钱交给父亲。
万老头点点钱,除去本钱,净赚了四十多块,他满意地点点头。
“家福,我问义民了,他不管。”
“你怎么跟他说的?”
“求他呗。”
“光凭个嘴说,现在可不行,你以为街坊邻居就这么大的面?告你得舍本。”
“我跟你张大爷说了,事成送台电冰箱。”
“这么大的事,一台冰箱不行,还得加台彩电,现在就送。”
“你小子狂,让他发句话就这么金贵?”
“没有烧手的好处,人家肯给你办吗?”
父亲蔫了,舍不得钱,明摆着不行,可再花两千,又心疼。
“您拿钱来吧,明儿我去买。买了送去,房子就有戏。”
“你有准?他不收咋办?让邻居瞧见咋办?他收了不办咋办?得把事儿想周全。”
“您甭管了。明儿一早把钱给我预备好。”
万家福说着对着镜子擦把脸,整整头发,扭头又出了门。
他要买冰箱彩电还得先和五金交电公司的朋友打个招呼。平时他没少帮那朋友的忙,弄个条儿问题不大,关键他还得去探探义兰的口风,再下决心。
义兰的菜市场离普店街只有两个路口。
这是个只有一间售货厅的小店,店里油盐酱醋,熟肉生肉,水果糕点,蔬菜咸菜,样样齐全。万家福平时不问家务事,还是头一回到这儿来。
张义兰围着条白围裙和一个胖女人守看菜摊。
“义兰。”他招呼她。
“哟,真新鲜,怎么今儿个你来买菜?”义兰坐在一只倒扣的破筐上正百无聊赖,见到他,挺高兴。
“非得买菜,看看你不行?”万家福笑着说,义兰在这儿比在家里对他的态度显然要亲热。
“我有啥看头?”张义兰说话有点发嗲,扭头向胖女人介绍,“李姐,这是我们胡同的万元户。”语气中不无炫耀。
“哟,是吗,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是个大学生呢。”
“人家本来就是大学生,辞了干个体的。”张义兰仿佛生怕同事小看了万家福。
“可不,大学生有什么,不就挣七十六块吗,能当了万元户吗?现在,就个体户吃香,有本事还是干个体。”胖李姐羡慕地瞧着万家福,“做啥买卖?”
“服装。”万家福简短地答,他不想多与这胖女人周旋,看看她们的菜摊,对张义兰说:“你们的菜也太次了,怎么卖得出去?”他顺手抓起一根已经发干了的黄瓜。
“没人买。”义兰说话带着气,“店里头头屁都不管,卖多卖少一个样,光赔钱吧。”
“这哪儿行,店小也得改革呀,吃大锅饭干不好。”
“倒是嚷嚷改革呢,昨天公司来人开会,要把店承包给个人。这么个破店,亏了那么多,谁敢应?”
“你应。”万家福毫不犹豫地接口,“这可是个机会。”
“我看我们经理那熊样,真想争口气,可回家一琢磨,又没胆儿了。”
“你包,没问题。你们这个店经营的都是生活必需品,根本没有赔的理儿。没关系,有难处,我给你出主意。”
“对。”胖女人在旁接口说,“人家是个体户,懂得买卖,又有文化,点子多。义兰你就干吧,咱们店也就你泼泼辣辣的,有胆子。不然,工资都发不下来,咱们都喝西北风去?”
“真的?”张义兰望着万家福,动心了。
“那当然,这也是一番事业。我看你行,今儿晚上我帮你琢磨琢磨,明天你就跟经理挑明。”家福口气很坚决。
义兰看家福那激动的样子,想到他对自己一直很关心,不由得心里十分感动。
“这么说,你还真不能搬得太远。”她说。
“你让你哥给我们家帮帮忙。”家福自然地接上了话茬,“再说,你知道,我一直想办工厂,厂房也选好了,就在附近,远了……”
“你怎么还想办厂?你不说资金不够,上面也不批吗?”
“那是原来,让我爸说得我不想办了。那会儿觉得我爸有理,攒十几万银行一存,以后就不紧不慢地做点买卖。生意不好也有利息兜着,日子比一般人要好,一辈子也就行了。可后来我一想,人生不能过得太没意义。有钱不一定生活得痛快,人总得干点嘛,不然生活就没光彩。酒囊饭袋、吃喝玩乐精神会空虚。我既有这个想法,趁年轻就得干一番事业,搞企业的心我一直不死,就算把本儿赔了也想试试。”
张义兰还从未见家福这么长篇大论地谈什么,也从未想到他肚里还有这么大的志气,完全没有了过去在她面前畏畏缩缩,不敢说话,讨好的样。今天的万家福说话、语气、神态都挺帅。
“嗬,你这小伙子还真行。”胖李姐一边惊叹着,“张口一套一套的,把我们义兰都说傻了。”
义兰这时才觉得自个儿有点失态,推了一把那女人:“你别胡嘞。”
“得,你们先聊着。”胖女人识相地离开了菜摊。
“同志,西红柿多少钱一斤?”一个女人来买菜。
义兰不理她,冲家福说:“那我再跟我哥说说,就怕他……”
“你告诉他,他帮我个忙,亏不了。我送他冰箱彩电,外加屋里装饰,有一万,够不够?现在办事都讲明码。”
“瞧你真是财大气粗,张嘴就是一万。他办不成你不就亏了?”
“亏不了。”万家福见义兰今天待他好,胆子也大了,开起了玩笑,“送给你,咱们还不是一回事?”他压低声音说。
“去你的。”张义兰红了脸。
“喂,同志,我买菜。”买菜的女人有点急了。
“着什么急,等一会儿。”义兰斜了女顾客一眼,“没见我有事儿。”
“你……”女顾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哟,你承包可不能这态度。”万家福又小声说,“我走了,给咱们弄彩电冰箱条儿去。”又大声说,“晚上,我找你去,商量你承包的事儿。”
“你还卖不卖菜?”女顾客真火了。
“我给你拿。”胖李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菜摊上。
“那我走了。”万家福口气很亲近。
“嗯。”张义兰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么短短的一小会儿接触,她竟对万家福有了个崭新的感觉,口气也亲昵了。
万家福的背影没有了,义兰还在那儿愣神儿。
“哎,这小伙子是不是你对象?”胖李姐捅捅义兰。
“去,没那事儿。”张义兰否认着。
“差不离儿。又有钱,又有词儿,长得也精神。你甭瞒着我。”
张义兰忽然觉得自己一阵心跳。是呀,家福有这么多好处,怎么自己以前没发现过呢。
四
踏进凤华饭店,顿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儿高雅、华丽,一种舒适、安谧的气氛和从四面八方散发出的香气汇聚成令人沉醉的力量,使得走进大厅里的张义民有点手足无措。
张义民还是在凤华开业典礼时,陪市领导到这儿剪彩,顺便参观了一次,那次人很多,并无今天这种特殊的感觉。他有点嫉妒史春生,这样的美差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
一位穿着华丽旗袍的女服务员彬彬有礼地把他引向二楼一间餐室。
好雅致的房间,浅黄色的两套软缎沙发,飘逸的白色窗纱,配着粉红色的地毯。靠墙是一张茶色玻璃餐桌和两把软椅。罗晓维坐在那儿等着他。
她今天穿一件白色的镶纱边连衣裙,脖子上一串工艺考究的金项链熠熠发光。没有了穿宽袖窄裤的活泼和调皮,却多了几分清丽和纯美。
罗晓维见张义民呆呆地望着她,不由微笑了。张义民穿件半袖衬衫,领结打得漂漂亮亮,身材伟岸又带有书卷气,倒像一个涉世不深的大学生。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下。”
张义民觉得她的手一碰他,就有一股电流闪电般传到全身,全身立刻麻酥酥、热辣辣的。
她看见他这副呆样,笑着甩开手,“叭”地一下在他颊上吻了一下:“哇,你这个傻样子,好可爱!”
张义民猝不及防,越发慌了神儿说:“别,别这样。”
罗晓维拉他在椅上坐下:“怪不得高婕看不上你,原来你是个清教徒。”好像有些生气。
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脸颊湿漉漉,罗晓维嘴唇上的一种香气仍在缭绕,使他有点神不守舍。
一位女服务员进来,解了他的围。她为他俩放好碗筷,又斟上酒,便站在一边等待吩咐。罗晓维摆摆手,她知趣地退下。
张义民举起酒杯:“晓维,我敬你一杯,算我向你赔礼。”
“高婕根本不爱你,你还执迷不悟。”
“不,不能这样说,高婕她其实……”
“算了,别自欺欺人了,我在上海,看她天天和那个男高音黄炯辉泡在一块儿。”
“那是高婕的老师。”张义民赶紧解释。
“老师?情人式的师生。”
“不,不是的,她跟他关系密切,是因为崇拜。”
“崇拜?崇拜就朝夕为伴,崇拜就gotobed?我都看见了。住在一个饭店,谁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或者明知道还甘心戴绿帽子。”罗晓维举起酒杯和张义民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张义民也一口气喝光了酒,他的脸再次涨红了。罗晓维的话直戳他的内心深处,羞辱使他无言以对。当别人知道了高婕的丑闻,就意味着自己忍辱负重,苦苦攀附的那根线要断了。
“今天,不要提她。”他为自己又倒满一杯酒。
“好,听你的。”罗晓维再次举杯。“为你这句话,连干三杯。”
张义民顺从地干了三杯,他本不会喝酒,空腹连饮,心情苦涩,虽然是低度的王朝酒,他也开始觉得头晕,腿轻。
罗晓维似乎也有了几分醉意:“我就不懂,你为什么在当今八十年代还那么清教徒似的。人生若没有享受,还有什么乐趣?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吃苦,为别人活着,而不是为自己活着,比如你,整个儿一个傻帽儿。”
张义民对罗晓维的指责内心反倒有几分得意。正人君子的形象是他一贯需要在别人面前树立的。看来,罗晓维已接受了他的这种形象。其实,他何尝不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乐趣,接受这个姑娘的邀请不正是为了享受与异性交往的刺激吗?
“人其实都是在为自己活着。”他说,“只不过寻求自我,表现自我的方式不同,有的人只看眼前的小利益,而有的人看得更长远。”
“得了吧。”罗晓维用餐巾擦擦嘴,“你别说那套学生腔吧。那天在援朝家,我就看你像个书呆子。什么自我呀,寻求呀,远大呀,我最烦这些词儿。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最反对为着什么长远而用清规戒律束缚自己,眼前的乐趣不享受,说不定哪天就飞走了。像我老爹,清正廉明一辈子,活着光吃苦了,‘文革’一场运动还不是又在苦中见了马克思。幸亏我伯父还当政,否则不仅他吃了一辈子苦,带累我们几个孩子也吃苦。”
张义民心里一亮,罗晓维果然是干部子弟。
“你伯父是干什么的?”
“他官儿倒没我老爹大,才是个副部长,不过因为在北京,咱们这儿的老部下们还都买他的账。”
“你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啦。”
“什么大树,一离休,都没用,还是得靠自己。我是一点光不沾,靠自己唱出来,靠哥们儿捧红的。”
“你怎么认识的徐援朝?”
“怎么,想当克格勃?”
“不,我想了解一下我的这些新朋友,也包括你。”
罗晓维咯咯笑起来:“说你呆你就呆给我看。通过我的嘴了解我?有意思。”
“你今天找我商量什么事?”张义民赶快转开话题,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言词直率,说话毫无遮拦的女性面前,一再露怯。
“我不在电话中告诉你了吗!第一想你,赚了钱想请请你。第二是开导开导你,帮助你高瞻远瞩地分析分析中国发展的大趋势。”
“哦,我倒想领教领教。”张义民来了情绪。这个只知“享受”、“乐趣”的姑娘难道还对政治感兴趣?
“好,你听我说。”罗晓维把一筷子白切鸡放到嘴里,细细嚼了,又喝上一口酒,这才开始“演说”。
“中国人的观念发展趋势,我以为目前乃至将来就只有一个:从务虚到务实。何为虚?何为实?虚便是所谓的荣誉,实便是物质,金钱。说白了,钱就是一切。人们追求,羡慕和尊敬的不再是什么革命经历,模范事迹,荣誉称号,道德典范,而是百万富翁。想想十九世纪初期的欧洲,法国大革命后资产阶级开始鲸吞掳掠,聚敛财富,成为暴富,而社会的旧观念仍推崇已经衰落的贵族。资本家有钱没地位。不少贵族已经没落潦倒,然而仍拼命维持和自我欣赏着徒有虚名的贵族头衔。资本家中的蠢货们拼命巴结贵族上层,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攀亲联姻,获取贵族的爵位。结果怎样?资本家最后主宰了一切,贵族的桂冠变得不值一文。有预见的聪明贵族,便早早加入资产者的行列,把自己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罗晓维说着,看看旁边毫无表情的张义民,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徐援朝和我们圈子里的一些朋友,就是这样的聪明人,有预见。他们利用老头子们现在还有的那点力量,办公司,搞大号买卖,就是为了成为百万富翁。而你,就像那些想爬到贵族圈儿中去的蠢货。”
张义民感到震惊、刺痛。罗晓维的话如此尖刻,而他却像被剥去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那儿,狼狈不堪。
“你的比喻极不恰当。当今中国不是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欧洲,无产阶级老干部也不是封建社会的没落贵族,社会性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你的话,缺乏最简单的社会发展常识,还讲什么‘发展大趋势’。”张义民思索了一下,找到了反击的武器,语气也“狂”了一些。
“不恰当吗?可能。但却是真理。比如现在我们社会中最富的人是谁?是个体户、专业户、二道贩子。他们很多人原先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失业者,劳改释放犯,考不上大学的社会青年,贫困线上的农民,所以他们才不顾惜什么面子、尊严,才敢于冒险。仅仅几年时间,很多人成功了,成了万元、十万元、几十万元甚至百万元户。人们嫉妒他们,可又有谁甘心辞掉铁饭碗,不顾面子和地位干那一行呢?人们仍旧在心理上鄙视他们。而实际上,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已经改变了地位,进入了政界。现在捐出钱袋中的几分之一,当个政协委员的人大有人在。人们的这种社会心理早晚要变,到时候,社会发现,被人看不起的,不是那些万元户,而正是他们自己。”
罗晓维的话使张义民立即想起了万家福和自己。他一直瞧不起万家福,万家却家财万贯;他一直为自己的社会地位而沾沾自喜,张家却仍旧一贫如洗。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辞职当个体户?”张义民半开玩笑地说。刚才的语言交锋,已经使他紧张的神经松弛了。
“像你这样的,干个体,怕连家当都得赔光了。”罗晓维笑着用手背捂住嘴。
张义民见罗晓维讥笑他,有点恼火:“我就不信,我干个体干不过他们。但社会不能全是个体户,我有我的位置和事业。”
“对,你的位置正是你的优势。你抓住这个优势,会远远超过那些个体户。”
“这是什么意思?”
“把手中的权变成钱,就看你有没有胆量?”
张义民心里一阵惊悸,只觉得灌入耳朵的话冷飕飕的。他何尝不懂,但是他怎么能拿政治前途作为赌注,去冒风险。长期以来,他一直恪守着为自己设计的目标,一步步前进,不曾越雷池一步。
“我有什么权?”他淡淡地说。
“你会不知道?徐援朝可一清二楚。”
“清楚什么?我只是负责监督、控制国家一类物资按计划分配,例行公事。”
“分配本身就是权。给谁不给谁就是权。”
“我无权决定给谁不给谁,只是负责审核局里上报的计划,公对公。”
“援朝会打通一些局,这些局里会报计划给你,你只要照顾一下批一批。好处,他会给你的。”
“徐援朝,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他是干保卫工作的,物资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现在手可长了,很多城市的公司和他有关系,只要你肯合作,你手中的那些木材、水泥、钢材都会变成‘大团结’。”
“他搞这些要犯错误的。”
“犯错也犯不到援朝身上,你别看左一个通报右一个判刑,那全是些没根子的傻帽儿。援朝出不了事,出了事也有人兜着。”罗晓维为张义民搛了些菜,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你怎么不吃?不吃白不吃。坐失良机,你会后悔的。你廉洁奉公,不就是个大公务员吗?你知道援朝他们手里已经有了多少美金?在国外账号下存了多少钱?”
张义民沉默了。
罗晓维的话使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但没有享受多少人生的乐趣。在晓维他们玩乐、享受青春之时,他却在挖空心思去追求那一点点在亲朋好友面前的炫耀。在别人痛快地品味桌上的美味佳肴时,他想的是如何把围在脖子上的餐巾弄得平整、美观而有风度。
他是愚蠢的。罗晓维说得对,钱,钱是万物之本,有权无钱,权不如一块抹布。
他盯着罗晓维漂亮的娃娃脸,那孩子般的脸上再没了孩子气,这姑娘不简单。
“你也是他们其中一员?援朝派你来当说客的?”
“你说对了一半。”晓维笑眯眯地专心搛着菜。“我和他们没有关系。我明白钱的重要性,但我不追逐它。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的艺术圈子。在那里,快乐和生存,挣钱和事业都是一回事。说客嘛,倒差不多,是援朝让我找你的。”
“是这样。”张义民的眼睛黯淡了。他自作多情,以为这女孩子喜欢他,其实不过是个说客。
张义民的神情全被罗晓维看在眼里,她不由一阵心跳,一股微火迅速烧遍全身。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双手搭在他肩上。
他抬起头,正与她的目光相遇。
那目光里有多少复杂又热烈的内涵?脉脉含情又勾魂摄魄,没有了天真单纯,而是一种纯粹女人的渴望。
这目光,不能不使他产生渴望,连同被那双手接触的双肩,在他的周身燃起了一种强烈的欲念,他觉得自己灵魂深处有一种朦胧的觉醒,和一种极兴奋、极热切,甚至极狠的冲动。
他一把抱住了那柔软娇小的身体,紧紧地把她的丰满胸部压在自己胸前,嘴唇急切地寻找着她富有弹性、香气袭人的双唇,拼命地吮吸着。他几乎窒息了,这种渴望使他浑身火一样的发烫、发软、发狂。
他不能自制地去脱她的上衣。
“哦……”她呻吟着,抓住他的手,“不要……现在不行。这是饭店。”
“我不管……”他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
“明天……不,一会儿,到别的地方。”
“哪儿?”他想立刻就去。
“到援朝那儿。”
“什么?”他发热的脑袋连同躯体一下子凉了下来,身子也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