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马斯森爵士的迟疑出于懦弱,他害怕面对里斯巨汉单朵轲的刀锋,这种可能性似乎不高;还有说法提到梅葛楼内扬言(某些人说开口威胁的是国王本人,某些人说是他弟弟)只要爵士露出进攻的苗头,就吊死被俘的御林铁卫……但“蘑菇”将此说斥为“一派胡言”。
最合理的解释其实也最简单。大多数学者认同,马斯森·维水不是个伟大骑士,也谈不上为人正直,他是个赢下爵士头衔、并在伊耿二世御前谋得末位偏席的私生子。这本是他所能企求的最大荣耀,但他幸运地与龙石岛的渔民汤姆沾亲带故,故而在雷妮拉得势之日,拉里斯·斯壮置上百名更优秀的骑士于不顾,选中他偷运国王。随后几年,维水飞黄腾达,力压诸多出身高贵、声名远播的骑士成为御林铁卫队长,而当上国王之手后,直到伊耿三世成年,他的权力更凌驾海内诸侯……在这节骨眼上,他犹豫了,誓言的约束与残存的荣誉感让他无法下令攻击守护的君主,进而玷污身上的白袍。他回避云梯、抓钩等暴力手段,将希望寄托在说理上(也许还包括饥饿,毕竟楼内补给撑不了太久)。
“禁城之围”第十二天的早晨,镣铐加身的撒迪厄斯·罗宛被带来认罪。
伯纳德修士详述罗宛伯爵的罪状:他受赂后——贿赂包括黄金和女孩(“蘑菇”说那些是“美人鱼”的异国女孩,越年轻越好)——让摩雷多·罗佳尔去谷地剥夺阿诺德·艾林理应继承的遗产;他与“橡木拳”合谋扳倒前任国王之手乌尔温;他协助搬空里斯的罗佳尔银行,榨干了许多“善良、忠诚的维斯特洛贵族与商人”;他委派“显然无能”的儿子出任统帅,导致数千人葬身明月山脉。
最严重的指控是罗宛伯爵与罗佳尔三兄弟密谋毒害伊耿国王夫妇,拥戴韦赛里斯王子登基,立里斯的拉腊为后。“毒药名为‘里斯之泪’,”伯纳德宣布,慕昆大学士证实了他的说法。“但七神有眼,陛下,”伯纳德总结,“罗宛伯爵的毒计只害死了您年轻的朋友盖蒙。”
修士洋洋洒洒说完后,马斯森·维水爵士又称:“罗宛伯爵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他示意御前审问长乔治·格雷佛德带囚犯上前。罗宛伯爵戴着沉重的脚镣,满是青肿的脸几乎无法辨认。他起先纹丝不动,格雷佛德伯爵拿匕首尖捅他,他才用浑浊的声音开口:“马斯森、爵士说、得没、错,陛下,我全、招了。洛托、答应事、成付我五、万金龙,等韦赛里斯得、到王位再、付五万。毒药是罗、戈里、奥给的。”他的话如此含混和不连贯,楼上的人都以为他喝多了,直到“蘑菇”发现他的牙齿已被拔光。
罗宛伯爵的供述让伊耿三世国王目瞪口呆,“蘑菇”说男孩杵在原地,脸上写满绝望,令人担心他要纵身跃向护城河里的铁刺,跟前王后重逢。
韦赛里斯王子不得不出言应对。“我的妻子拉腊夫人,”他朝下喊道,“她也参与阴谋了吗,伯爵?”
罗宛伯爵重重地点头。“是的。”
“我呢?”王子问。
“当然,您、也是。”伯爵茫然答道……这显然出乎马斯森·维水的意料,乔治·格雷佛德伯爵则是大惊失色。
“还有‘淡发’盖蒙,我敢说,是他把毒药下进苹果派里。”韦赛里斯灵机一动地提示。
“殿、下说得、是。”撒迪厄斯·罗宛口齿不清地应承。
王子转向王兄,正色道:“看来盖蒙的罪名跟我们一样……莫须有。”
侏儒“蘑菇”又向下喊:“罗宛伯爵,是你毒死韦赛里斯国王的吗?”
前首相竟点头称是:“是我,大人。我、认罪。”
国王的脸色变得严厉。“马斯森爵士,”他说,“此人是我忠诚的首相,并无叛国行径,真正的叛徒是将他屈打成招的凶犯。若你还爱戴你的国王,就请逮捕御前审问长……让我们知道你并非与之同流合污。”坚毅的声音响彻城堡内院,残破的男孩伊耿三世此时完美地展现了王者风范。
时至今日,一些人坚持认为马斯森·维水爵士只是个傀儡,这位诚实单纯的骑士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与欺骗;另一些人相信维水一开始就参与密谋,察觉到形势不妙才反戈一击。
不管真相为何,马斯森爵士服从国王的命令,命御林铁卫拿下御前审问长,拖进由其掌管的地牢。罗宛伯爵的镣铐被除去,他麾下的骑士、仆从也从地牢中释放,重见天日。
审问长根本无需拷问,只消看一眼刑具,他便吓得招出了同谋——已故的铁卫阿摩里·培克爵士和在世的铁卫默文·佛花爵士、“猛虎”泰斯里奥、伯纳德修士、加雷斯·朗爵士、维克多·瑞斯利爵士、都城守备队队长卢卡斯·雷古德爵士及七名城门小队长中的六名,甚至有王后的三个女伴。
有些嫌犯不肯就范。抓捕卢卡斯·雷古德时在诸神门爆发了短促而激烈的冲突,死了九人,包括雷古德自己;三名被供出的队长事先逃跑,还带走十多个手下;“猛虎”泰斯里奥也想开溜,却在临河门旁某家码头旅馆就擒,他正与伊班捕鲸船的船长就前往伊班港的费用讨价还价。
马斯森爵士亲自捉拿默文·佛花。“我跟他都是私生子出身,又同为誓言兄弟。”他对雷那德·雷斯金爵士解释。默文爵士听过指控后应道:“看来您非收走我的武器不可。”他抽出长剑,剑柄朝外递给马斯森·维水。但马斯森爵士接剑时,默文爵士突然抓住其手腕,另一只手抽出匕首,狠狠捅进其腹部。不过默文也只逃到马厩,他给坐骑上鞍时惊动了一个醉酒的守卫和两个马童。他杀了这三人,发出的声响却引来更多对手,私生子骑士最终寡不敌众,身披被他玷污的白袍战死。
铁卫队长马斯森·维水爵士也没多活几时。人们在白剑塔找到倒在血泊中的马斯森爵士,赶紧带给大学士救治,无奈慕昆发现爵士受的是致命伤。他尽力缝合伤口,并提供了罂粟花奶,爵士旋即于当晚咽气。
格雷佛德伯爵供出的名单也包括马斯森爵士,并说这个“该死的变色龙”一开始就参与其中。马斯森爵士没机会自辩,其余密谋者则统统打入黑牢候审。有人抗议自己无辜受累,还有人跟马斯森爵士一样坚称是因相信撒迪厄斯·罗宛与里斯人勾结,才做出错事。少数几人态度顽固,最放肆的要数加雷斯·朗爵士,他大声叫嚣弱不禁风的伊耿三世连剑都握不住,不配坐上铁王座。伯纳德修士则从教会的角度出发,声言里斯人和他们的异端神灵不该出现在七大王国,他说起事目的仅是除掉拉腊夫人和她的兄弟们,让韦赛里斯恢复自由,迎娶般配的维斯特洛王妃。
招供最痛快的是“拇指”泰斯里奥,他直言是为黄金、女孩和报复——罗戈里奥·罗佳尔因他殴打“美人鱼”的妓女而禁止他光顾那家妓院,他对密谋者的要价便是接手“美人鱼”、并剁下罗戈里奥的老二,对方答应了他。审问官问起答应他的人是谁,泰斯里奥笑而不答……于是拷打加剧,他的笑容迅速扭曲,他惨叫连连地说出马斯森·维水的名字,经第二轮刑讯又供出乔治·格雷佛德,再来是默文·佛花。“蘑菇”告诉我们,“猛虎”在即将说出第四个名字、也就是真正主谋的当口,不堪折磨死掉了。
一个未被提及的名字如乌云笼罩在红堡上空。《“蘑菇”的证词》直白地讲出了时人的难言之隐:密谋集团势必有一个头脑,他在远处操控和指挥君临的爪牙。“蘑菇”以“幕后玩家”来形容此人。“格雷佛德残忍但不聪明,朗勇敢但不精细,瑞斯利好酒,伯纳德是个虔诚的糊涂蛋,‘拇指’来自可恶的瓦兰提斯,比里斯人更惹人厌。女人不过是女人,而御林铁卫习惯听令、并非下令。卢卡斯·雷古德喜欢披着金袍四处招摇,不论喝酒、打架、滥交都是一把好手,却不擅长谋划。然而,这帮家伙都能追溯到……前任国王之手,星梭城、杜斯顿伯里和白园城伯爵乌尔温·培克。”
毫无疑问,逼宫的阴谋一经揭露,许多人抱有同样的怀疑。叛徒们多为前首相的亲属,没有血缘的也受过他提拔。培克策划阴谋亦有前科,他参与组织“蒺藜”,意图谋害两个私生驭龙者。但“禁城之围”期间,培克身处星梭城,被怀疑是他爪牙的人并未招出他的名字,所以其罪嫌至今无法确证。
红堡内的猜忌气氛如此浓厚,乃至伊耿三世在弟弟韦赛里斯揭穿罗宛伯爵“招供”的真相后,继续在梅葛楼待了六天,直到确认慕昆大学士放出大群渡鸦、召集四十位忠诚的诸侯前来君临,才令放下吊桥。楼内早已食物紧缺,戴安娜拉王后每晚哭着入睡,她的两名女伴饿得虚弱不堪,需要搀扶才能走过吊桥。
国王还朝时,格雷佛德伯爵供出的叛徒抓的抓逃的逃,马斯森·维水、默文·佛花和卢卡斯·雷古德一命呜呼,撒迪厄斯·罗宛再次入主首相塔……但他显然无法承担职责。地牢里的折磨摧毁了他,他往往片刻前还是精神矍铄的老样子,片刻后就不受控制地哭泣。机灵而刻薄的“蘑菇”作弄这位老人,用荒诞的指控来诱他说出滑稽的供词。“某晚,我让他供认自己是瓦雷利亚‘末日浩劫’的元凶。”侏儒在《证词》中说,“满朝文武哄堂大笑。如今回想起来,我不禁自惭形秽。”
一个月后,罗宛伯爵的状况仍未好转,慕昆大学士敦促国王将其解职。伯爵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动身返回家堡金树城,承诺身体好转即回君临效力,但他途中就去世了。当年剩下的时间,大学士身兼摄政与首相二职,毕竟王国需要秩序,而伊耿尚未成年。但慕昆自认是佩戴颈链、宣誓服务的学士,没资格审判那些高贵的领主和涂抹圣油的骑士,因此一干叛国罪犯都关在地牢,等候继任首相发落。
辞旧迎新之际,领主们响应国王送出的渡鸦的召唤,陆续来到君临。征服一百三十六年初聚集在君临的诸侯虽未正式组成大议会,但在七国历史上自征服一百零一年“人瑞王”于赫伦堡召开大议会以来,这是最大规模的领主集会。君临城再度人满为患,旅店老板、妓女和商人喜笑颜开。
大多数领主来自王领、河间地、风暴地……以及谷地。“橡木拳”和“嗜血班”最终降服了“金鹰”、“疯狂继承人”、“青铜巨人”及各派党羽,让他们屈膝臣服乔佛里·艾林,尊其为封君(“橡木拳”此次携冈梭尔·罗伊斯、昆顿·科布瑞、埃森巴·艾林和新任艾林公爵入朝)。乔安娜·兰尼斯特派一位表亲和三名封臣作西境的代表,托伦·曼德勒带着四十名骑士及亲属从白港扬帆南下,莱昂诺·海塔尔与山姆夫人自旧镇浩荡而来,但他们多达六百人的随从队伍与乌尔温·培克伯爵的部众相比又黯然失色,这位伯爵极夸张地征募了一千人马和五百名佣兵(“蘑菇”打趣道:“他在怕什么呢?”)。
在空置的铁王座投下的硕大阴影中(伊耿国王有意缺席),领主们重新选拔在国王成年前辅政的摄政团,但持续半个多月的争执没带来丝毫进展。由于缺乏主导,部分贵族开始旧怨重提,揭开了“血龙狂舞”尚未痊愈的伤疤。大诸侯树敌众多,小领主又因贫穷或弱小遭到轻视。眼见会议越走越偏,慕昆大学士提议干脆抽签补选三名摄政,韦赛里斯王子表示赞同后,提案得以通过。最后成为摄政的是威廉·斯脱克皮、马柯·玛瑞魏斯和罗伦特·格兰德森,他们的家族均不突出,因此抽签不失为成功的折中方案。
国王之手的人选更重要,聚集在君临的领主们不愿留给新一届摄政团定夺。部分贵族——主要是河湾地人——力主让乌尔温·培克复职,然而该提议迅速遭到否决,因韦赛里斯王子宣称王兄希望任职者年富力强、“且不会在宫中安插叛徒”。埃林·瓦列利安的名字被提起,但普遍认为他太年轻,克米特·徒利和班吉寇·布莱伍德亦因同样的原因被排除。众人转而考虑北方的白港伯爵托伦·曼德勒……很多人不熟悉他,也因此他在颈泽以南没有敌人(乌尔温·培克可能除外,他的记忆源远流长)。
“行,我干。”托伦伯爵答应,“但要对付里斯小偷和他们的吸血银行,得有人帮我管账。”“橡木拳”顺势举荐谷地“金鹰”埃森巴·艾林。此后为安抚培克伯爵一党,“巨斧”杰德慕·培克被提名海军上将和海政大臣(据说“橡木拳”对此暗笑多过愤怒,甚至宣布这是个好决定,只要“杰德慕爵士花钱造船,而我负责驾船。”),雷那德·雷斯金爵士成为御林铁卫队长,阿德里安·索恩爵士负责金袍军——索恩此前为雄狮门小队长,也是卢卡斯·雷古德麾下七名小队长中唯一没涉嫌阴谋的人。
诸事议定,只等伊耿三世国王盖章。他在次日上午毫无异议地办理了相关文件,旋即返回王家套房继续独处。
新首相马不停蹄地投身国务,首要任务就很棘手:主持审判毒杀“淡发”盖蒙及密谋反叛国王一案的罪犯,总计不少于四十二人,因格雷佛德伯爵的名单上的对象受刑后又供出更多名字。这其中十六人在逃、八人死亡,剩下十八个候审者里,审问官们已通过拷打让十三人认罪、承认多少参与了密谋,仍有五人坚称无罪,只因深信罗宛伯爵是叛徒、里斯人意图弑君,方才加入拯救国王的计划。
审判进行了三十三天。韦赛里斯王子全程出席,他的妻子拉腊夫人经常陪同——她日渐胀大的肚子怀着第二个孩子——他的长子伊耿则由奶妈抱在一旁。伊耿三世只出面过三回,分别是宣判加雷斯·朗、乔治·格雷佛德和伯纳德修士的时候,他对其他人毫无兴趣,从未过问他们的命运。戴安娜拉王后自始至终没有到场。
加雷斯爵士和格雷佛德伯爵被判处极刑,但都选择披上黑衣。根据曼德勒伯爵签署的谕令,他们将搭乘下一班前往白港的船,并从白港走到长城。总主教致信为伯纳德修士求饶,“让他用祈祷、冥想和善行来赎罪”。于是曼德勒没让伯纳德上断头台,但阉割了他,并判决他脖子挂上自己的老二,赤脚从君临走到旧镇。“他若能活下来,便听凭总主教大人发落。”首相的谕令以此结尾(伯纳德活了下来,成为一名抄写员,他发下静默誓言,余生都在繁星圣堂誊写宗教典籍)。
获罪的金袍子(不少人逃之夭夭)纷纷效法加雷斯爵士和格雷佛德伯爵,通过加入守夜人来保命,幸存的“指头”们也一样……除了前任御前执法官维克多·瑞斯利爵士,他以被涂抹圣油的骑士的身份要求比武审判,“我愿以身涉险,在诸神与世人的见证下,自明清白”。瑞斯利的主要控告者加雷斯·朗爵士遂被带回宫中,作为前者的对手。“你总这么蠢,维克多。”人们把长剑交还加雷斯爵士时,他告诉从前的同伙。前任教头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前任执法官,转身微笑着看向王座厅彼端的其他罪犯,问道:“还有谁?”
三名女犯的审判最让朝廷难堪,因她们出身高贵,皆是王后的女伴。露辛达·庞洛斯(她在少女节舞会前外出鹰狩时遇袭)承认想害死戴安娜拉,“若我鼻子完好无损,该是她服侍我,而非我服侍她。就因为她,现在没有男人要我”;卡珊德拉·拜拉席恩透露经常让默文·佛花爵士上自己的床,有时“如果他求我”,也容许“猛虎”泰斯里奥加入。威廉·斯脱克皮指出卡珊德拉小姐可能是密谋者许诺给瓦兰提斯人的一部分奖赏,她听了不禁泪流满面。
然而普鲁茜娅·霍格小姐的陈述比上述的爆炸性供词更让人扼腕。霍格小姐年仅十四岁,她是个楚楚可怜又有些单纯的小女孩,身材矮胖,姿色平庸,却被人诱导相信只要里斯的拉腊死去,她就能成为韦赛里斯王子的新娘。“他每次看到我都会微笑,”她告诉朝堂上的老爷们,“有回他在台阶上与我擦肩而过,肩膀扫到我的胸口。”
曼德勒伯爵、慕昆大学士及其他摄政仔细盘问这三个女人,很可能(“蘑菇”断言如此)是想套出迄今未被供出的第四个女人:乌尔温·培克伯爵守寡的姨妈克拉丽斯·奥斯格雷夫人。克拉丽斯夫人早先掌管杰赫妮拉王后的女伴、侍女和仆人,后又负责戴安娜拉王后的随从队伍,已认罪的密谋者多与之相熟(“蘑菇”声称她是乔治·格雷佛德的情人,说她能从拷问中达到高潮,因此常去地牢协助审问长)。若她被指认,顺藤摸瓜或能牵出乌尔温·培克。但盘问毫无结果,托伦伯爵直白地询问克拉丽斯夫人是否共谋,三个女犯都大摇其头。
尽管这三人罪证昭彰,但扮演的角色相对次要,再考虑到性别因素,曼德勒伯爵和摄政团决定从宽发落。露辛达·庞洛斯和普鲁茜娅·霍格被判剜鼻之刑,但只要献身教会,并坚守誓言,刑罚便不必执行。
卡珊德拉·拜拉席恩因高贵出身免于肉刑,她毕竟是已故博洛斯公爵的长女、当今奥莱瓦公爵的姐姐,又曾与伊耿二世国王订婚。她母亲埃琳娜夫人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席审判,但派来儿子属下三位封臣作代言人,授意他们联合摄政格兰德森伯爵(其人的领地和城堡亦在风暴地)安排卡珊德拉小姐下嫁给一位地方骑士沃尔特·棕丘爵士,其人在风怒角拥有小片土地及一座“泥巴与树根”搭建的城堡。沃尔特爵士曾三度丧偶,有过十六个孩子,其中十三个在世。埃琳娜夫人认为,只要卡珊德拉小姐担起照顾这些孩子(及她与沃尔特爵士未来的子女)的责任,便不会有精力再作他想(的确如夫人所料)。
谋逆案完结,红堡地牢却仍未清空。拉腊夫人的哥哥洛托和罗戈里奥的命运悬而未决,他们虽与叛国、谋杀和密谋的重案无涉,但受控欺诈和偷窃。与里斯当地的情形相似,罗佳尔银行倒闭让数以千计的维斯特洛人蒙受巨大损失,曼德勒伯爵和慕昆大学士一致认为,尽管两兄弟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姻亲,但并非出身王族,领主称号也仅为虚衔,应该接受审判和惩罚。
自由贸易城邦里斯早已下手,罗佳尔银行倒闭不可挽回地拖垮了“伟大的”立桑卓手创的王朝。他留给女儿莱莎娜的宫殿被夺走,留给其他孩子的豪宅及家具同样如此。德那科·罗佳尔麾下庞大的贸易划桨船队中只有十分之一的船及时得知家族厄运、调头逃往瓦兰提斯,其他船只、货物连同罗佳尔家族的码头与仓库尽遭没收。莱莎娜·罗佳尔失去了所有黄金、珠宝和衣服,玛拉娜·罗佳尔失去了所有书籍,弗莱多·罗佳尔眼睁睁看着总督们夺走他急于出售的“香水花园”——他已卖掉所有奴隶,他的兄弟姐妹(无论嫡生还是私生)也纷纷变卖身边的奴隶。
但上述所得相加,仍不够抵偿银行十分之一的债务,于是罗佳尔家族的成员及其后代也被卖给奴隶贩子,弗莱多和莱莎娜的女儿们很快回到了幼时玩耍的“香水花园”,只是身份从主人变作床奴。
家族陨落的罪魁祸首立桑罗·罗佳尔也未能逃脱报应。他在洛恩河畔的维隆瑟斯镇等渡船时被抓获,忠诚的无垢者护卫在血腥的混战中拼杀至最后一人……可惜他身边只剩二十名无垢者(他逃出里斯时带了一百名,路上被迫卖掉大部),又在码头边被困,四面受敌。立桑罗就擒后被送往下游的瓦兰提斯,执政官企图以可观的价格将他卖给弟弟德那科,德那科拒绝报价,建议瓦兰提斯人把他卖回里斯。于是立桑罗·罗佳尔被锁链拴在瓦兰提斯奴隶船的桨位上,和奴隶们一起划回母邦。
在审判中,立桑罗被问及窃取黄金的用途,他哈哈大笑着指点列位总督,“我用来贿赂他,还有他,还有他,还有他……”他指出了十几个人才被堵住嘴,但这于事无补,受贿者跟其他人一起投票宣判他有罪(贿金当然没归还,众所周知,里斯总督重视钱财远超荣誉)。
根据判决,赤身裸体的立桑罗被铁链拴在贸易神庙前一根柱子上,所有因他破财的人均可上前鞭打,鞭数依损失而定。里斯人轮流上前——据记载,他的妹妹莱莎娜和弟弟弗莱多都挥了鞭子——看热闹的则开盘赌博他能坚持多久。立桑罗在鞭刑第一天的第七小时死去,骸骨在柱子上拴了三年,直到弟弟摩雷多将之取下,埋进家族墓穴。
毫无疑问,里斯人痛恨给他们造成财产损失的人,对此的惩罚远比七大王国严苛。罗佳尔银行倒闭害苦了不少维斯特洛领主与商贩,他们内心深处乐于对洛托和罗戈里奥施以同样的酷刑……但即便最鄙夷罗佳尔兄弟的人,也无法证明他们知晓长兄在里斯的劣迹,或从长兄的行径中获利。
最终,银行家洛托只被判偷窃罪,罪状是拿走不属于自己的金银珠宝,却无法如数奉还。曼德勒伯爵让他选择披上黑衣还是跟普通窃贼一样砍掉右手。“赞美永多拉,我是左撇子。”洛托选择肉刑。他弟弟罗戈里奥没有罪证,曼德勒伯爵仍判处七下鞭打。“为什么?”罗戈里奥诧异地质问。
“因为你是个天杀的里斯人。”托伦·曼德勒答道。
判决执行后,兄弟俩都离开了君临。罗戈里奥关闭那座著名妓院,卖掉房子、地毯、窗帘、床铺等所有家当,以及鹦鹉和猴子,买来一艘大型平底船,取名为“美人鱼之女号”。他的青楼就此重生,成为海上的流动娱乐场所,多年来辗转狭海,为港口和渔村的居民提供香料葡萄酒、异国美食和肉体欢愉;失去右手的洛托被莱昂诺·海塔尔伯爵的情妇山姆夫人看上,带回旧镇。海塔尔家族一分钱都没委托给里斯人,因此仍富甲维斯特洛——可能仅次于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山姆夫人想学习更好地运用这些财富,旧镇银行因而诞生,让海塔尔家族变得更加富有。
(审判进行时,随拉腊夫人来君临的三兄弟中的老大摩雷多·罗佳尔正在布拉佛斯与铁金库的看匙人们谈判。当年结束前,他带着布拉佛斯提供的大笔黄金前往泰洛西,雇佣船只和士兵,准备反攻里斯。那是另一个故事,不在我们当前的叙述范围内。)
审判罗佳尔兄弟期间,伊耿三世国王从未登上铁王座,但韦赛里斯王子每天都来,陪坐在夫人身旁。里斯的拉腊对首相的审判作何感想,不管“蘑菇”还是宫廷实录都没法交代,唯一的记载是她听到托伦伯爵的判决后流下眼泪。
诸事完成,领主们陆续离开、返回家堡,君临在新一届摄政团和新首相的治理下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当然,操劳的主要是首相,“蘑菇”对此的评论是:“诸神选择这三个摄政,证明诸神跟世人一样愚蠢。”他没说错,斯脱克皮伯爵爱好鹰狩,玛瑞魏斯伯爵热衷宴饮,格兰德森伯爵喜欢睡觉,而每个人都觉得另外两个同僚是傻瓜。好歹他们的怠政总算无伤大雅,因托伦·曼德勒忠实、能干,他虽言语粗鲁又暴饮暴食,但为人公正。伊耿国王的确不曾亲近他,但国王对任何人都缺乏信任感,过去一年的事端更是雪上加霜。托伦伯爵对国王也谈不上有多尊敬,他在写给留在白港的女儿的信中称国王为“那个内向男孩”。但曼德勒喜欢韦赛里斯王子,也很宠爱戴安娜拉王后。
北方人的摄政期为时不长,但颇有作为。在“金鹰”埃森巴·艾林的倾力协助下,曼德勒对税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但为王室带来更多收入,还接济了那些因罗佳尔银行蒙受损失的人;他与御林铁卫队长一起量才录用,授予艾德蒙·沃里克爵士、丹尼斯·怀特菲尔德爵士和阿拉莫尔·科伯爵士白袍,填补马斯森·维水、默文·佛花和阿摩里·培克的空缺;他正式废除“橡木拳”埃林为赎回韦赛里斯王子签署的条约,理由是这些文件的对象乃不复存在的罗佳尔家族,并非自由贸易城邦里斯。
加雷斯·朗爵士被发配长城后,红堡需要新教头,曼德勒伯爵提拔了优秀的年轻剑客卢卡斯·罗斯坦爵士,其人的祖父仅为一介雇佣骑士。卢卡斯爵士很快以耐心的教学态度赢得韦赛里斯王子的赞赏,连伊耿国王都勉强对他抱有敬意。曼德勒又任命慕昆国师举荐的罗利学士任御前审问长,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刚从旧镇学城来到君临,他师从于维斯特洛历史上最聪慧的医师桑德曼博士。“通晓如何缓解痛苦的人,定然知道如何加重痛苦。”慕昆告诉首相,“更重要的是,审问长应将拷问视为职责,而非乐趣。”
铁匠节前夜,里斯的拉腊为韦赛里斯王子诞下次子。韦赛里斯给这个精力旺盛的胖婴儿起名伊蒙,宫中欢宴庆祝,人们都为小王子的出世感到高兴……唯一例外或是新生儿一岁半的兄长伊耿,他竟用放在摇篮里的龙蛋砸向刚出生的弟弟。所幸伊蒙没受伤,他的嚎哭立刻引来拉腊夫人,她拿走长子的凶器,严加训斥。
不久后,闲不住的“橡木拳”埃林伯爵开始策划第二次大航海。瓦列利安家族曾将大笔黄金委托给洛托·罗佳尔,以致财富减半。为找回损失,埃林伯爵组建了一支庞大的商船队,安排十二艘划桨战舰护卫,计划取道潘托斯、泰洛西、里斯前往古瓦兰提斯,回程再拜访多恩。
据说埃林伯爵启航前与妻子大吵一架。贝妮拉夫人是真龙血脉,暴躁易怒,而她多次听闻夫君与多恩领的亚历姗卓拉公主的风流韵事。不过最终他们一如既往地和好了。舰队于本年年中出发,“橡木拳”这次的座舰是以母亲之名命名的划桨船“无畏的玛尔达夫人号”。贝妮拉夫人留在潮头岛,腹中怀了埃林伯爵的第二个孩子。
国王的第十六个命名日即将来临。鉴于王国太平无事、春暖花开,托伦·曼德勒伯爵决定让伊耿国王携戴安娜拉王后进行一场久违的王家巡游,以纪念成年。根据首相的设想,国王理应亲身体察治下的四方土地,向人民展示自己。伊耿高挑英俊,小王后甜美可爱——百姓们肯定会喜欢她,她能弥补严肃的国王所欠缺的个人魅力,这对王朝长治久安是件好事。
曼德勒伯爵的计划得到摄政会议的一致认可,他们开始策划持续整年的盛大巡游,安排国王前往那些从未有幸接驾的地方。伊耿预计将从君临走陆路造访暮谷镇和女泉镇,再乘船到达海鸥镇,参观艾林谷后回到海鸥镇,驶向北境,途中停留三姐妹群岛。
曼德勒伯爵承诺,白港将以前所未见的热情欢迎国王夫妇。巡游队伍随后继续北行至临冬城,甚至可以拜访长城,然后掉头南下,沿国王大道经颈泽抵达河间地,接受孪河城的沙比瑟·佛雷夫人和鸦树厅的班吉寇伯爵的招待(当然,如果拜访了布莱伍德家族,势必要在布雷肯家族的石篱城待上同样长的时间)。巡游队伍在奔流城留宿几夜后,又将穿过山丘前往西境,凯岩城的乔安娜夫人等候已久。
离开凯岩城,巡游队伍再经滨海大道走访河湾地……高庭、金树城、古橡城……红湖有龙,伊耿不喜欢,但红湖很容易避开……前往乌尔温·培克的某座家堡有助于安抚前首相。在旧镇,总主教肯定乐意祝福国王夫妇,莱昂诺伯爵和山姆夫人也会抓住机会展现他们的城市远迈君临的繁华。“这将是王国一百年来最盛大的巡游。”慕昆国师报告国王,“陛下,万物之计在于春,这次出行标志着您统治的真正开端。从多恩边疆地到绝境长城,所有人都会知道您是他们的国王,戴安娜拉是他们的王后。”
托伦·曼德勒对此深表赞同。“让孩子走出这该死的城堡。“蘑菇”听见伯爵公然宣称,“他可以打猎、鹰狩、爬山,在白刃河钓钓鲑鱼,再看看巍峨的长城。他每晚都能享受盛宴,骨头上多长点肉对他有好处,或许他还会爱上北境浓稠得能用剑切开的上好麦酒。”
接下来的日子,筹备国王的命名日纪念及随后的巡游占用了首相与摄政团的全部精力。他们反复修改随行骑士和领主的名单,安排人手给马匹打上新蹄铁,盔甲全部擦亮,马车与轮宫得到修缮和粉刷,旗帜也大量缝制出来。数百只渡鸦在王国各地忙碌地来回,大凡维斯特洛的领主和有产骑士都渴望接待国王。雷妮亚夫人骑龙伴驾的建议被委婉拒绝,但她姐姐贝妮拉夫人宣称不管受邀与否都会随行。国王夫妇的服色也经过仔细考量,最后议定当戴安娜拉王后着绿色时,伊耿照常穿黑色,但小王后以坦格利安家族的红黑服饰打扮时,国王得披上绿斗篷——总之,黑色与绿色务须同时出现。
伊耿国王的命名日纪念到来时,王家巡游仍有局部行程待定。按计划,当晚王座厅会举办盛宴,古老的炼金术师公会承诺带来一场前所未见的焰火表演。
那天清晨,托伦伯爵正与摄政们争论是否该把腾石镇加入巡游路线,伊耿国王带着四名御林铁卫及丝巾蒙面、腰佩瓦雷利亚钢巨弧弯刀的“影子”单朵轲步入议事厅。凶恶的哑巴巨汉带给群臣巨大的压迫感,托伦·曼德勒一时语塞。
“曼德勒伯爵,”伊耿国王主动打破突如其来的寂静,“烦请告知我如今的年龄?”
“您今天年满十六岁,陛下。”曼德勒伯爵回答,“您业已成人,可以亲自统治七大王国。”
“很好。”伊耿国王说,“你占据了我的座椅。”
慕昆大学士多年后写道,国王冰冷的语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托伦·曼德勒惶惑而讶异地从座椅上挪开大腹便便的身躯,不安地看了“影子”单朵轲一眼。他为国王扶住椅子,一边解释:“陛下,我们正讨论巡游——”
“不会有巡游。”国王落座后宣布,“我不想把一整年时间用来骑马,天天睡着陌生的床铺,与醉醺醺的领主虚与委蛇——他们中一半人为一丁点好处就会害我。谁若真想与我交流,可来铁王座下觐见。”
托伦·曼德勒不愿放弃。“陛下,”他陈情道,“巡游有助于赢得人民的爱戴。”
“我正要带给人民和平、食物和正义。如果这还不足以赢得爱戴,就让‘蘑菇’去巡游吧,或者派只跳舞的熊。有人曾告诉我老百姓最喜欢跳舞的熊。你要叫停今晚的宴会,让领主们返回领地,把食物分给吃不饱的人。从今往后,填抱肚皮和跳舞的熊就是我的政策。”伊耿转向三名摄政,“斯脱克皮大人、格兰德森大人、玛瑞魏斯大人,多谢操劳。你们回吧,我不再需要摄政。”
“陛下还需要国王之手吗?”曼德勒伯爵问。
“国王之手应由国王挑选。”伊耿三世站起来,“你的服务诚然十分出色,正如你以前为我母亲服务那样。但你是诸侯们选的,也回白港去吧。”
“求之不得,陛下。”根据慕昆大学士后来的描述,曼德勒几乎是吼出这番话,“自从来到这座粪坑,我就没喝过一口正经麦酒。”他摘下职位项链,放到议事桌上。
不到半月后,曼德勒伯爵带着一小群誓言骑士和仆人登船返回白港……随行还有“蘑菇”。弄臣似乎喜欢上了大块头北方人,迫不及待地接受对方的邀约,离开阴沉肃穆、从无笑颜的国王。“我的本行是装傻充愣,却也没傻愣到永远待在傻瓜身边。”他如此说道。
侏儒最终比他抛下的国王活得更久,《证词》的后几册描绘了他此后多姿多彩的人生。他在白港待了一段时间,又旅居布拉佛斯的海王殿,他远航伊班港,又加入“口吃小姐号”的默剧表演团闯荡多年。这些经历别有风味,可惜与本书主旨无关……我们只能遗憾地告别侏儒及其标志性的毒舌。他的《证词》并非最可靠的史料,但他敢于道出旁人讳言的真相,语言通常也很有趣。
“蘑菇”告诉我们,曼德勒伯爵一行乘坐的平底船叫“快乐盐号”,但北航途中,船上没有快乐可言。托伦·曼德勒从未喜欢“那个内向男孩”——他给女儿的信中表达得非常直白——而他永远无法原谅国王粗暴地解除他的职务,突然“干掉”他精心策划的王家巡游。这让伯爵怀恨在心,视为奇耻大辱。
伊耿三世国王取回权柄的同时,便把一个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忠臣化为仇敌。
摄政时期以如此不谐的音符戛然而止,“残破国王”开始残破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