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打算和财政大臣的提议让年迈的“海蛇”又惊又怒,以至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他厉声指责国王和重臣们是“蠢货、骗子和背誓者”,说完拂袖而去。
博洛斯·拜拉席恩征求国王的允许,想要亲自去取“海蛇”的项上人头,伊耿二世正待同意,拉里斯·斯壮伯爵却发言阻止。他提醒与会众人,“海蛇”的继承人——年轻的埃林·瓦列利安——盘踞在潮头岛,他们鞭长莫及。
“杀死老蛇,小蛇必会反抗,”“弯足”告诫,“我们将失去所有那些快捷又漂亮的战船。”他的想法跟拜拉席恩公爵相反,他建议国王立刻与科利斯伯爵和解,确保瓦列利安家族的忠诚。“请答应他的婚约提案,指名小伊耿为您的继承人,陛下。”他规劝国王,“婚约不等于成婚,王子不等于国王。随便翻翻历史,就知道有多少继承人没能活到登上王位。待叛党俯首、您时来运转之时,我们再回头对付潮头岛。现在不能闹翻,我们必须争取时间,请对他好言相劝。”
慕昆根据欧维尔大学士的回忆记录了“弯足”的这番话,而尤斯塔斯修士和弄臣“蘑菇”都未出席“绿党会议”。不过“蘑菇”对拉里斯伯爵有如下评价:“‘弯足’是不是世上最狡猾的人呢?噢,他可以做一个完美的弄臣,他唇边的话语就像蜂窝流出的蜜糖,再找不到如此甜美的毒药。”
对历史研究者而言,“弯足”拉里斯·斯壮至今仍是难解之谜,我们也不打算在此深究。他真正的效忠对象是谁?他有何目标?“血龙狂舞”时期,拉里斯·斯壮游走于各大派系之间,他曾销声匿迹,而后又大摇大摆地安然现身。他说了多少真话,多少谎言?他做的事呢?他是个随波逐流的机会主义者,还是志存高远的宏图设计师?这些问题一直有人追问,答案却不明朗,因斯壮家族最后的成员非常擅于保密。
但我们确切地知道,他为人虽寡言、神秘,必要时却可表现得和蔼而有说服力。他的提案动摇了国王和“绿党会议”的既定方针。当阿莉森太后为难地表示经过那天撕破脸皮的争吵,势难挽回科利斯伯爵时,他让太后放心:“只管交给我去办,陛下,我保证伯爵大人会聆听我的请求。”
斯壮伯爵的确做到了这点。散会后,“弯足”径直找到“海蛇”,瞒着众人吐露国王表面上同意他的一切要求,但只等战争结束便要谋害他。老人气得怒发冲冠,拔剑而起要去拼命,拉里斯又微笑着软语安抚。“我有个更好的办法。”“弯足”耐心解释……他就这样编织出欺骗和背叛的罗网,让困在网上的人彼此争斗。
伊耿二世对待宫廷内部的复杂阴谋,就像处理外界各方势力的压迫一样迟钝,很大程度上这是出于健康原因。鸦栖堡的烧伤覆盖了半边身子,“蘑菇”声称这还令他阳痿不举;龙石岛那一跳导致右腿两处骨折,左腿更是粉碎性骨折,他只能坐轿四处出行。据欧维尔国师的记载,国王的右腿愈合得很好,但左腿状况不佳,那条腿肌腱萎缩、膝盖僵硬,直瘦得皮包骨头,扭曲不堪的程度甚至让欧维尔认为还不如截掉的好。不过国王拒绝截肢,宁愿忍受不适,到最后时日,他甚至做到了能借助拐杖帮助、拖着左腿行进。
在生命的最后半年,伊耿一直强忍痛楚,唯一的乐趣似乎来自对未来婚姻的憧憬。据“蘑菇”所言,连身为弄臣之首的他精心设计的闹剧也无法提振国王的精神……然而“陛下不时会为我的俏皮话露出微笑,也喜欢把我带在身边,让我替他穿衣、为他打气”。侏儒透露,国王由于烧伤失去了性能力,但性冲动依旧强烈,他时常坐在帘幕后观赏亲信宠臣与女仆或宫廷仕女交欢。据说承担这一可鄙任务的多是“乱胡子”汤姆,有时也会挑某个随从骑士,甚至有三回“蘑菇”当了主角。弄臣声称国王每次观赏完总会流下羞愧的泪水,随即召来尤斯塔斯修士告解(尤斯塔斯修士关于伊耿最后时日的叙述中完全没提及此事)。
伊耿二世还下令清理和重建龙穴,为弟弟伊蒙德和戴伦树立两尊巨型雕像(根据他的谕令,这两尊雕像要比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像更高大,周身覆以金叶)。他公开主持仪式,焚毁“蜉蝣国王”崔斯丹·真火和盖蒙颁布的一系列谕令和告示。
然而陷阱正在合拢,敌人从四面八方进逼。临冬城公爵克雷根·史塔克率领大军越过颈泽(尤斯塔斯修士说那是“整整两万披着褴褛兽皮、号叫不休的蛮子”。慕昆的《真史》将北境军队的人数下降到八千人);“谷地处女”的部队也终于自海鸥镇出发,人数达一万之多,指挥官是里奥恩·科布瑞伯爵及其弟科恩·科布瑞爵士,后者持有著名的瓦雷利亚钢宝剑“空寂女士”。
最迫切的威胁来自三河诸侯。艾尔蒙·徒利在奔流城召集封臣,最终集结起近六千人的军队,可惜这位新任徒利公爵率军出征后不久即因饮用变质的水而逝世,当权仅四十九天便把权柄留给了长子克米特·徒利爵士。克米特是个野性而鲁莽的青年,一心想证明自己的勇武,他即位时离君临尚有六日行程,随即催促部队沿国王大道继续开进。博洛斯·拜拉席恩公爵出兵抵御,其麾下除了直属的风暴地军团,还有史铎克渥斯堡、罗斯比城、哈佛城和暮谷镇征发的新兵,以及从跳蚤窝匆匆搜罗的二千人,但这些人素质堪忧,也仅装备着长矛和铁盔帽。
两军在离君临两日行程的地方相遇,该处的国王大道夹在树林和一座矮丘之间。连日来大雨倾盆,以致草场湿润,土地泥泞松软。博洛斯公爵自信满满,因斥候告诉他河间地人的首领不是小孩就是女人。时近黄昏他才发现敌军,却下令立刻进攻……不顾河间地人已在大道上组织起坚实的盾墙防线,又在他右边的山丘布置下无数弓箭手。博洛斯公爵亲自率队冲锋,他让麾下骑士结成锲形阵,势若雷霆地冲向敌阵中央奔流城的红蓝波纹银色鳟鱼旗和已故雷妮拉女王的四分旗,风暴地的步兵则高举伊耿国王的金龙旗跟随推进。
学城将此役定名为“国王大道之战”,参战者则称之为“泥巴混战”。无论叫什么,这场“血龙狂舞”的最后会战产生了压倒性的战果。布置在山丘上的长弓将随博洛斯公爵冲锋的骑士们的战马成片成片射翻,以至冲到盾墙前的还不到一半,而这些散乱不堪地抵达的骑士还得拼命控制坐骑、以防其在泥泞中打滑。锲形阵解体了,风暴地人顽强地用枪、剑和长斧发起进攻,固然给河间地人造成了损失,但没能突破阵线,无论何处出现缺口,对方的后备部队都会立刻上前填补。博洛斯公爵的步兵随即加入攻击,受到压迫的盾墙有了松动后退的迹象,似乎危在旦夕……但这时大道左边的树林传来呐喊和尖叫,数百名早已埋伏好的河间地人在奔放的男孩班吉寇·布莱伍德——班吉寇于此役赢得“嗜血”班的称号,此后漫长的人生中世人都如此尊称他——的带领下掩杀而至。
博洛斯公爵骑马拼杀在第一线,当他发现战事不利,便命身边侍从吹响战号,敦促后备部队上前增援。但罗斯比城、史铎克渥斯堡和哈佛城的人马听到号声却扔下国王的金龙旗,按兵不动,自君临匆忙招募的乌合之众作鸟兽散,暮谷镇的骑士甚至倒戈相向,从后方杀向风暴地军团。不过半晌之间,混战就变成溃败,伊耿国王的最后一支陆军就此覆灭。
博洛斯·拜拉席恩坚持奋战。他先在马上作战,胯下战马被“黑亚莉”及其麾下弓箭手射死后又徒步抵抗,亲手击毙了不计其数的步兵、十几名骑士,以及梅利斯特伯爵和戴瑞伯爵。等对上克米特·徒利公爵,博洛斯公爵已是强弩之末,他头顶毫无保护(之前他扯下了被打凹的头盔),浑身二十多处伤口汩汩流血,连站都站不稳。“投降吧,大人,”奔流城的主人奉劝风息堡的主人,“今天的胜利属于我们。”拜拉席恩公爵回以诅咒,大喊着“我宁愿在地狱里跳舞,也不会戴上你的镣铐”,发起冲锋……旋即被克米特公爵手中流星锤的带刺铁球猛然击中,链球在他脸上砸出一片血肉、骨头和脑浆混合的可怖血雾。风息堡公爵倒在国王大道边的烂泥地里,手中紧握长剑。
败报送抵红堡,“绿党会议”手忙脚乱。“海蛇”的警告如今统统变成现实:凯岩城、高庭和旧镇迟迟不肯响应国王的求援,不断找借口搪塞。兰尼斯特家族忙于应付“红海怪”;海塔尔家族损失了太多人马,且找不到合适的人带兵;提利尔公爵尚幼,其母在信中声称麾下封臣忠诚堪忧,“而我一介女流,无法带兵打仗”。泰兰·兰尼斯特爵士、马斯森·维水爵士和朱利安·沃姆伍德爵士已启程前往狭海对岸的潘托斯、泰洛西和密尔招募佣兵,此时并无成果。
朝中众人心知肚明,伊耿二世国王等于赤手空拳地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嗜血”班、克米特·徒利、沙比瑟·佛雷等均非易与之辈,他们得胜后士气高涨,即将兵临城下,而克雷根·史塔克公爵的北境大军不过就落后数日行程。布拉佛斯舰队运载的艾林军队业已离开海鸥镇,驶向喉道,国王只能指望年轻的埃林·瓦列利安……但说到底,潮头岛的忠诚是靠不住的。
“陛下,”残缺不全的“绿党会议”召开后,“海蛇”禀告,“您必须投降。都城经不起另一场劫难,为黎民百姓计,为自身安全计,请您让位伊耿王子。他会允您披上黑衣,余生保持荣誉在长城度过。”
“他会吗?”伊耿国王询问,“蘑菇”说国王语带希望。
太后却不抱丝毫希望。“你把他母亲扔去喂龙,”她提醒儿子,“他亲眼所见。”
国王绝望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有人质。”太后回答,“割下那男孩的一只耳朵,送给徒利公爵。警告他每前进一里,你就会割下男孩的另一个器官,直到他停止。”
“高明,”伊耿二世赞叹,“实在高明。我们就这么做。”他招来在龙石岛上令他十分满意的阿尔佛雷德·布鲁姆爵士。“照太后的吩咐办。”骑士领命离开后,国王又转向科利斯·瓦列利安。“敦促你的野种英勇作战、不可懈怠,大人,如果他让我失望,如果布拉佛斯舰队越过喉道,你亲爱的贝妮拉也会失去点什么。”
“海蛇”没有恳求,也没有诅咒或威胁,他只僵硬地一点头便起身告辞。“蘑菇”说他出门时与“弯足”交换了眼神,但“蘑菇”并不在场,而老到的科利斯·瓦列利安似乎不可能在计划实施的关键时刻如此轻率。
伊耿国王已经穷途末路,只有他自己还处于幻想之中。拜拉席恩公爵在国王大道惨败的消息一传开,国王身边的密谋者们就立刻将秘密制订的计划付诸实施。
阿尔佛雷德·布鲁姆爵士踏上通往梅葛楼的吊桥——伊耿王子被软禁在楼内——“跳蚤”佩金爵士及其属下六名“阴沟骑士”拦住去路。“以国王之名,给我让开。”布鲁姆喝令。
“抱歉,我们有了新国王。”佩金爵士答道。他一只手搭住阿尔佛雷德爵士的肩膀……随即猛然推去,猝不及防的阿尔佛雷德爵士一个踉跄摔下吊桥,插在护城河中的铁刺上,挣扎扭动了两天方才断气。
“弯足”拉里斯伯爵的手下业已救出贝妮拉·坦格利安,将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夹舌头”汤姆离开马厩进入城堡庭院时遭遇突袭,当场授首。“他死得跟他说话一样含含糊糊。”“蘑菇”评价道。“夹舌头”的父亲“乱胡子”汤姆不在红堡,他在鳗鱼巷某家旅店就擒时辩称自己只是“普通渔夫,不过来讨杯麦酒喝”,密谋者便将他淹死在麦酒桶里。
密谋计划实施得如此巧妙、迅速和干净,以至君临的老百姓对红堡事变几乎一无所知。即便在红堡内部,也没有谁发出警报,目标人士都被悄悄处死,其余的宫廷成员没受打扰和波及,完全蒙在鼓里。尤斯塔斯修士说密谋者一共杀了二十四人,慕昆的《真史》则说是二十一人。“蘑菇”自称目睹了密谋者杀害国王的试毒者——名为尤米特的超大号胖子——还说自己也差点送命,只好钻进一桶面粉中,直到第二天夜里才敢现身,那时“我从头到脚裹满面粉,发现我的女仆把我认作还魂的幽灵”(这几乎不可信。密谋者为何要对付一个弄臣?)。
阿莉森太后登上螺旋梯回房时就擒,俘虏她的人外衣上绣有瓦列利安家族的海马纹章。他们杀了太后的两名卫士,但没伤害太后本人及其身边的女伴。阿莉森又一次被戴上镣铐、打入地牢,等候新君主发落……而这次,她还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
“绿党会议”散会后,伊耿二世国王由两名强壮的侍从抬进庭院。轿子照例在院子里等待,国王萎缩的左腿即便借助拐杖支撑,也无法上下楼梯。负责指挥卫队的御林铁卫盖尔斯·贝格莱佛爵士事后作证说国王被搀扶上轿时显得异常疲惫,“脸色灰败苍白,皮肤耷拉松垮”。他没回房,反要盖尔斯爵士带他去城堡圣堂。“也许他意识到劫数难逃,”尤斯塔斯修士写道,“想为曾经犯下的罪行做最后忏悔。”
冷风吹拂,起轿后国王便拉下轿帘御寒。轿内照例为他备下一壶青亭岛的红葡萄甜酒,这是伊耿的最爱,他这回也品尝了一小杯。
盖尔斯爵士等人未觉有异,直至抵达圣堂,轿帘却迟迟没掀开。“我们到了,陛下。”骑士向内报告。没有回答,一片沉默。盖尔斯·贝格莱佛爵士又问了第二遍,第三遍……他终于动手掀开轿帘,发现国王死在软垫上。“除开满嘴鲜血,”骑士回忆,“陛下就像是睡着了。”
无论在学士们的圈子,还是老百姓酒余饭后的闲聊中,大家至今还在争论伊耿二世被下了什么毒,下毒的又是谁(有人坚称只可能是盖尔斯爵士,但对其他人而言,御林铁卫谋害誓言毕生守护的国王委实无法想象。更可能的嫌疑人是国王的试毒者尤米特,即“蘑菇”声称自己亲眼目睹遇害的那位)。尽管这两个问题始终存在疑点,但那壶青亭岛红酒的幕后黑手为拉里斯·斯壮却是确凿无疑。
坦格利安家族的伊耿二世就这样驾崩,他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国王和出自海塔尔家族的阿莉森王后的长子,其统治时期短暂而苦涩。伊耿二世享年二十四岁,称王仅两年。
两天后,徒利公爵的前锋部队来到君临城下,科利斯·瓦列利安带着忧郁的伊耿王子出去迎接。“旧王已崩,”“海蛇”严肃地宣布,“新王万岁。”
在黑水湾对面的喉道,里奥恩·科布瑞伯爵站在布拉佛斯平底船的船头,目睹眼前的瓦列利安战舰阵列降下伊耿二世的金龙旗,升起伊耿一世的红龙旗——在“血龙狂舞”爆发之前,所有的坦格利安君王都沿用了这面旗帜。
内战结束了(尽管随之而来的和平并不平静),接下来是忧郁的伊耿·坦格利安三世国王的统治时期。
注:也许是七神怜悯,博洛斯公爵战死七天后,他的妻子终于在风息堡诞下他渴盼已久的儿子和继承人。公爵曾留下指示,若生的是男孩就命名为伊耿,以表对当今国王的敬意。但得知夫君沙场殒命的噩耗,拜拉席恩夫人却违背指示,转将儿子命名为奥莱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