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之死 红龙与金龙

亚当与小他一岁的弟弟埃林同为美貌的玛尔达所生。玛尔达原是船工师傅的小女儿,她经常在父亲的船厂出没,人称“鼠儿”,因她“小巧、敏捷又爱调皮捣蛋”。征服一百一十四年她生下亚当时只有十六岁,征服一百一十五年生下埃林时尚未年满十八。这两个船壳镇的私生子跟母亲一样小巧、敏捷,他们不但生了银发紫眼,还很快证明自己“血液中流淌着海盐”——他们从小在外公的船厂长大,不到八岁就以跑腿小弟的身份出海。亚当十岁(埃林九岁)那年,他们的母亲继承了外公去世留下的船厂,随后将之变卖,换得一艘平底商船。她自任船长,将那艘船命名为“鼠儿号”。事实证明,船壳镇的玛尔达是个精明的商人和大胆的船长,她这一艘船到征服一百三十年发展成了七艘船,而她的两个私生子总在船上工作。

只消看上一眼,谁都不会怀疑亚当和埃林的“龙种”身份,但做母亲的一直顽固地拒绝透露他们的生父。直到杰卡里斯王子征召民间驭龙者,玛尔达才最终打破沉默,声称两个孩子都是已故兰尼诺·瓦列利安爵士的私生子。

毫无疑问,两个孩子和兰尼诺爵士长得很像,后者也的确经常造访船壳镇的船厂。但龙石岛和潮头岛的人士有理由怀疑玛尔达的说法,众人皆知兰尼诺·瓦列利安对女人毫无兴趣。不过,没人敢公开反驳……因将她的两个孩子带到杰卡里斯王子面前参加“大播种”的,正是兰尼诺的父亲科利斯伯爵。“海蛇”年事已高,他的两个嫡生孩子都死了,又在继承问题上经历了侄子和堂亲的背叛,此刻似乎急于接受凭空出现的孙子。船壳镇的亚当成功驾驭了兰尼诺的坐骑海烟,更为母亲的话增添了分量。

不足为奇的是,慕昆大学士和尤斯塔斯修士正式认可了亚当和埃林的谱系……只有“蘑菇”一如既往地提出异议,他的《证词》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两只“小老鼠”并非“海蛇”儿子的种,而是出自“海蛇”本人。弄臣振振有词地指出,科利斯伯爵的性向正常,与兰尼诺爵士截然不同,而船壳镇的船厂就像他的第二个家,他比儿子去得更频繁。弄臣还提到伯爵的妻子雷妮丝公主怀有坦格利安族人标志性的火爆脾气,断不会接受夫君跟年纪只有她一半、还出自船工之家的平民女孩留下私生子。所以埃林出生后,伯爵只能审慎地终结与“鼠儿”的“船厂风流”,命对方保护两个孩子远离宫廷。直等到雷妮丝公主过世,科利斯伯爵才敢让自己的私生子登场。

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侏儒的说法比学士和修士的版本更合理。雷妮拉女王身边的许多臣属想必也有同样的怀疑,但他们都三缄其口。船壳镇的亚当证明自己之后不久,科利斯伯爵甚至出面恳请雷妮拉女王消除这孩子及其弟弟的血统污点。他的积极呼吁加上杰卡里斯王子的声援,最终让女王妥协了,船壳镇的私生子“龙种”亚当就这样成了亚当·瓦列利安,潮头岛的继承人。

“血色播种”并未就此结束,接下来还有更多人尝试,带来更多死亡,并最终为七大王国引发深远的后果。

驯服龙石岛上三条野龙的难度很大,它们从未被人类驾驭,但驭龙候选者还是将目标对准了它们。偷羊贼是一条奇丑无比的“棕色烂泥龙”,孵化于“人瑞王”年轻时代,平日活跃在潮头岛至文德河之间。它喜食羊肉,经常自空中扑进牧羊人的羊群,但很少伤害牧羊人——除非对方干涉它抓羊——倒是吃了不少牧羊犬。

灰影居住在龙山东坡高处的冒烟洞穴里,性喜食鱼,常低飞于狭海,伺机捕捉水中猎物。它是一头色如晨雾的淡灰白色巨兽,出了名的怕生,可以一连几年不现人世。

最大最老的野龙是贪食者,得名于它曾享用同类的死尸,还会飞到龙石岛上同类的巢穴里吞噬龙蛋和新生小龙。它全身炭黑,有一对惨绿色的眼睛,有的百姓说它早在坦格利安家族到来前就在龙石岛筑巢定居(慕昆大学士和尤斯塔斯修士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我们赞同他们的看法)。多年来,人们尝试驯服它有十来次,却只在它的巢穴旁留下累累白骨。

这回没有一个“龙种”蠢到去打扰贪食者(敢于尝试的人也铁定无法回来报告)。有人寻过灰影,却根本找不到,因灰影向来擅于躲藏。偷羊贼倒常跟人照面,但它满怀恶意又脾气暴躁,结果比三条“城里的龙”加起来杀的“龙种”还多。试图驯服它的人包括(寻找灰影未果后)船壳镇的埃林,然而偷羊贼反抗激烈,埃林从龙穴中踉跄退出时斗篷着了火,全靠他哥哥的迅速反应才留得性命——亚当指示海烟赶走野龙,用自己的斗篷为弟弟灭火。埃林·瓦列利安将终身带着背上和双腿的烧伤,但能保命已感庆幸,毕竟众多想骑上偷羊贼的“龙种”和寻龙者都葬身龙腹了。

最终却是一位十六岁的“棕色小丫头”凭耐心和机智驯服了这条“烂泥龙”。她每天早上都给龙送来一只刚宰好的绵羊,直到偷羊贼对她抱有期待,并终于接受了她。慕昆称这名出人意料的驭龙者为荨麻,“蘑菇”则说她是码头边的妓女的私生野种,唤作阿妮。我们得知她有黑发、棕眼和棕肤,体型消瘦,满嘴粗话但无所畏惧……她也是巨龙偷羊贼的第一位和唯一一位骑手。

付出巨大的伤亡和代价、留下众多寡妇和众多将带着烧伤度过一生的残废之后,杰卡里斯王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四名新的驭龙者。征服一百二十九年年尾,王子决定空袭君临,时间就定在翌年第一个满月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正当小杰定计出动时,新的威胁自东方出现。奥托·海塔尔的谋划终于开花结果,三城同盟会的至高议会在泰洛西开会商议后,决定接受结盟条件,于是九十艘战舰打着“三女儿”的旗帜,自石阶列岛浩浩荡荡直扑喉道而来……由于诸神作弄,载有两位坦格利安王子的潘托斯平底船“形骸放浪号”竟直入虎口,遭遇了这支舰队。

结果显而易见,护卫舰要么沉没要么被俘,“形骸放浪号”也没能逃出生天。伊耿王子拼死趴在小龙暴云的脖子上,逃到龙石岛报信。“蘑菇”告诉我们,男孩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风中树叶,尿流了一身。他才九岁,此前从未上过天……今后也没机会上天了,因暴云逃离“形骸放浪号”时身负重伤,不但肚皮被射成了筛子,还教一支蝎子弩的铁矢刺穿颈项。它降落后不出一小时就死了,临死前一直嘶嘶惨叫,全身伤口涌出滚烫的黑血和烟雾。

伊耿的弟弟韦赛里斯王子无法脱逃,但他是个聪明孩子,藏起龙蛋后换上满是盐斑的破衣服,装作船上的跑腿小弟。直到某个真正的跑腿小弟背叛他,他才做了俘虏。慕昆说,他最初被一位泰洛西船长得到,但很快舰队司令里斯的沙拉克·洛哈便将他据为己有。

这位来自里斯的舰队司令兵分两路攻入喉道,一路走龙石岛以南,一路走龙石岛以北,势若铁钳。伊耿征服后第一百三十年一月五日凌晨,沙拉克以朝阳为掩护,气势汹汹地扑来,战斗随即打响。借助初升的太阳,三城同盟会打了瓦列利安伯爵手下许多划桨战舰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撞击了一些船,又凭绳索和抓钩蜂拥登上另一些船。他们并未对龙石岛用兵,而将目标定为潮头岛,不但在香料镇卸下大批部队,还朝镇内港口放出火船,焚烧出港迎击的船只。到上午晚些时候,香料镇已是烈火熊熊,密尔和泰洛西的部队正在撞击高潮城的城门。

当杰卡里斯王子骑在沃马克斯背上,向里斯划桨战舰的战列俯冲时,迎接他的是雨点般的长矛和箭矢。三城同盟会的水手曾在石阶列岛对付过戴蒙王子的坐骑,没人能质疑他们的勇气,他们此番已做好与龙焰抗衡的一切准备。“专心杀掉骑手,龙自会飞走。”船长和军官们叮嘱水手。一艘船着火了,紧接着又是一艘,但自由贸易城邦的水手没有退缩……直至他们听到一声错愕至极的惊叫,抬头看见更多有翼巨兽从龙山上起飞,直扑而来。

对付一条龙是一回事,对付五条龙是另一回事。当银翼、偷羊贼、海烟和沃米索尔开始俯冲时,三城同盟会的船员失去了勇气。战列瓦解了,划桨战舰一艘接一艘地调头逃跑。俯冲的巨龙势若闪电,喷出蓝色、橙色、红色和金色的火球,一个比一个明亮耀眼。战船纷纷被炸成碎片或被烈焰吞噬,尖叫的船员跳进大海,却难逃火焚厄运。洋面上升起无数高高的黑烟柱,三城同盟会似乎一败涂地……大势已去……

……但这时,低飞的沃马克斯却一头扎进了大海。

巨龙坠落的过程和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某位十字弓手射出的箭矢洞穿了龙的一只眼睛,但此说殊为可疑,因其与从前米拉西斯在多恩的结局过于相似;又有说某艘密尔划桨战舰的瞭望手趁沃马克斯高速掠过时抛出铁锚挂住巨龙,锚钩正好卡在两块鳞片之间,并因龙过快的速度而深嵌进去。接着那水手把铁链绑到主桅上,船的自重和沃马克斯扇动翅膀的力量结合,便在龙腹上开了一道参差不齐的大口子。

无论如何,巨龙愤怒的尖叫一度盖过战斗的喧嚣,远至香料镇都能听到。它在飞行途中陡然坠落,浑身冒烟地掉在海里,不停地挥爪乱抓。幸存者说它试图浮起来,却一头撞进一艘燃烧的划桨战舰。木材四分五裂,主桅即刻折断,挣扎的巨龙被船上绳索缠住,没能脱身。战舰倾覆时,沃马克斯也被拖进海底。

据说杰卡里斯·瓦列利安跳下巨龙,抓住一片冒烟的漂浮物,但没撑多久,因为最近的密尔船上的十字弓手朝他射击。王子中了一箭又一箭,赶来对付他的密尔人越来越多,最后有一箭射穿脖子,他就这样葬身大海。

喉道之战在龙石岛南北的洋面上同时展开,持续入夜,至今仍是史上最血腥的海战。从石阶列岛出发时,三城同盟会舰队司令沙拉克·洛哈麾下的密尔、里斯和泰洛西联合舰队共有九十艘战舰,战后他只带回二十八艘伤痕累累的船,其中二十五艘属于里斯。毫不奇怪地,密尔和泰洛西的寡妇们愤怒地指责舰队司令有意保存实力,让别人去送死——激烈的争吵直接导致两年后三城同盟会解体,三座城邦反目成仇,随即开始“女儿们的战争”,不过相关事件不在本书的叙述范围之内。

来犯之敌放过了龙石岛,无疑是认为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要塞过于坚固,但他们在潮头岛大肆掠杀。香料镇遭到野蛮洗劫,街道堆满男女老少的尸体,留给海鸥、老鼠和食腐乌鸦享用,房屋则统统被焚。这个镇子再也没有重建。高潮城也付之一炬,“海蛇”从东方带回的财宝都教烈焰吞噬,他的仆人们试图逃出火海却被纷纷砍倒。瓦列利安家族的舰队折损了近三分之一,数千人阵亡,但所有损失都不及龙石岛亲王和铁王座继承人杰卡里斯·瓦列利安之死带来的打击沉重。

雷妮拉最小的儿子亦不知所终。由于战斗极度混乱,幸存者搞不清当时韦赛里斯王子究竟在哪艘船上,不过双方都认定他死了,要么淹死、要么烧死,甚至被直接杀害。至于韦赛里斯那个侥幸逃命的哥哥小伊耿,他此后完全失去了笑容,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跳上暴云、把弟弟抛弃给敌人的做法。

史籍所载,当人们祝贺“海蛇”的伟大胜利时,老人答道:“如果这算是胜利,我祈祷不要再赢了。”

但“蘑菇”告诉我们,当晚的确有两人在龙石岛城下烟雾缭绕的旅店饮酒庆祝:驭龙者“铁锤”修夫和“白发”乌尔夫,他们白天曾骑沃米索尔和银翼参战。“我们铁定能当上骑士,千真万确。”修夫宣称。乌尔夫听了哈哈大笑:“去他妈的骑士,我们要当领主。”

小女孩荨麻没参与庆祝,尽管她和他们一起骑龙上了战场,俯冲、喷吐、杀戮,战斗得非常勇敢,但回到龙石岛时她那张被浓烟熏黑的面孔上却可见道道泪痕。至于亚当·瓦列利安——船壳镇的亚当——战后他主动找到“海蛇”,两人有过什么交流,就连“蘑菇”也不忍在《证词》中讲述。

半个月后,在河湾地,蒙德·海塔尔发现自己腹背受敌。金树城伯爵撒迪厄斯·罗宛和苦桥的私生子汤姆·佛花自东北率一支铁甲骑士军团浩荡而来,同时阿兰·毕斯柏里爵士、阿兰·塔利伯爵和欧文·科托因伯爵合兵一处,切断了他向旧镇的退路。两路敌人在蜜酒河岸包围了海塔尔伯爵,前后夹击之下,眼看海塔尔军阵线崩溃,战败就在眼前……但一道阴影掠过战场上空,头顶传来的恐怖咆哮盖过了金铁交击的喧嚣。

龙。

“蓝女王”特赛里恩,深蓝色与黄铜色相间的龙,阿莉森太后的幼子戴伦·坦格利安骑在它背上。戴伦年方十五岁,他就是从前做过杰卡里斯王子的乳奶兄弟的那个性格温和、说话轻柔的孩子,眼下身为蒙德伯爵的侍从。

戴伦王子骑龙赶到扭转了战局,现在轮到蒙德伯爵的部队怒吼着反攻,而女王一派丢盔弃甲了。当日战毕,罗宛伯爵率残部退回北方,汤姆·佛花和许多人一起被杀死或烧死在芦苇丛中,两个阿兰都做了俘虏,科托因伯爵则伤在“无畏的”琼恩·罗克顿爵士手中的黑剑“孤儿制造者”之下,命不久矣。入夜后,野狼和乌鸦于死尸间展开盛宴,蒙德·海塔尔伯爵则用野牛肉和烈性葡萄酒款待戴伦王子,并以传奇的瓦雷利亚钢剑“警觉”赐封王子为骑士,称他“大胆”戴伦爵士。王子谦虚地表示:“大人您实在过誉,胜利属于特赛里恩。”

蜜酒河之战惨败的消息传到龙石岛,“黑党会议”一片愁云惨淡。巴尔艾蒙伯爵甚至提出适时向伊耿二世屈膝,却被雷妮拉严词拒绝。人类的心最是奇妙,女人的心思更如那海底之针,难以参透。雷妮拉·坦格利安为一个儿子的死而崩溃,却从另一个儿子的死讯中找回力量。小杰之死令她坚强起来,焚尽了她心头的恐惧,只余怒火与仇恨。雷妮拉女王仍比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拥有更多的龙,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运用它们。她告诉“黑党会议”,她誓将血与火带给伊耿和伊耿的同党,要么把他拉下铁王座,要么战斗到死。

黑水湾对面,代替卧床不起的兄长伊耿统治的伊蒙德·坦格利安也立下同等的决心。独眼伊蒙德素来轻视异母姐姐雷妮拉,他把在赫伦堡囤积重兵的叔叔戴蒙王子当成真正的对手。他召集“绿党会议”和王领封臣,宣布要出击讨伐叔叔,并严惩反叛的河间诸侯。

王子计划以东西对进、两面夹攻的方式,迫使河间诸侯首尾不得兼顾。杰森·兰尼斯特已在西境的丘陵地集结起一支大军,包括一千名铁甲骑士和七千名弓箭手及步兵。王子要他居高临下杀入河间地,强渡红叉河,将铁与火带到三河领主的地盘;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则自君临率军出发,伊蒙德本人骑瓦格哈尔在空中掩护。两路大军于赫伦堡汇合,一举粉碎被夹在中间的“三河叛逆”。如果叔叔戴蒙敢出城应战——想必是会的——瓦格哈尔会好好教训科拉克休,届时伊蒙德王子将带着戴蒙王子的首级凯旋返回君临。

“绿党会议”并非一致赞同王子贸然出击的做法。御前首相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及财政大臣泰兰·兰尼斯特爵士是支持的,但欧维尔大学士建议先送信去风息堡,等拜拉席恩家族的勤王军赶到再一起出动。“铁棍”贾斯皮·威尔德伯爵则认为应召唤南方的海塔尔伯爵和戴伦王子,理由是“两条龙比一条龙好使”。太后也倾向谨慎,规劝儿子等王兄伊耿及其坐骑金龙阳炎恢复,好有个照应。

但伊蒙德王子不容拖延。他声称自己无需兄弟们支援,也无需他们的龙。伊耿伤得太重,戴伦又年纪轻轻,没错,科拉克休是条庞然巨物,它强悍、狡猾、身经百战……但瓦格哈尔比它资格更老,性情更凶猛,体型更是它的两倍。据尤斯塔斯修士记载,弑亲者伊蒙德认定这是属于他一人的胜利,他不想跟兄弟们——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荣耀。

没人能反驳他,直到伊耿二世离开床榻、重掌权柄,朝中事务都由摄政王伊蒙德主宰。王子说干就干,半个月后便亲率四千国王军从诸神门出征。“此行赶到赫伦堡需要十六天,”他临行前说,“十七天后,我们将在‘黑心’赫伦的大厅欢宴,欣赏我叔叔插在枪上的首级。”千里之外的凯岩城公爵杰森·兰尼斯特也遵伊蒙德之命,统领大军自西方丘陵倾巢出动,直捣红叉河,攻向河间地的腹心。三河领主们得报后不得不纷纷调转矛头,前去应付这一威胁。

年长又经验丰富的戴蒙·坦格利安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即便他拥有固若金汤的赫伦堡。前已述及,王子在君临有不少朋友,侄子还没动身,其作战计划已传入他耳中。史籍所载,戴蒙王子得知伊蒙德和克里斯顿·科尔爵士一道离开君临时,不由得笑道:“机会终于来了。”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赫伦堡扭曲的塔楼立即飞出大批渡鸦。

杰森·兰尼斯特公爵行至红叉河畔,对上红粉城的老伯爵培提尔·派柏与旅息城伯爵崔斯坦·凡斯。西境人数量占优,但河间地人拥有地利。兰尼斯特军发起三次强渡,三次都被驱赶回来,在最后那次失败的尝试中,一名白发苍苍的侍从——长叶的佩特——给杰森公爵留下了致命伤(随后培提尔伯爵亲自赐封佩特为骑士,称他“长叶的屠狮者”)。不过兰尼斯特军的第四次进攻夺占了渡口,凡斯伯爵死在接替杰森公爵指挥的阿德里安·塔贝克爵士手中——塔贝克精选了一百名骑士,脱下沉重的铠甲,从上游悄悄游过河,自后方突袭凡斯伯爵的阵线。河间诸侯被打得狼狈逃窜,西境人遂大举涌入河间地。

但垂死的杰森公爵及获胜的西境人一无所知的是,铁群岛的长船舰队正在派克岛大王道尔顿·葛雷乔伊的亲自指挥下扑向西境。内战开始以来,双方都在拉拢“红海怪”,此刻他作出了选择。乔安娜夫人立刻紧闭城门,铁民虽奈何不了凯岩城,却夺取了港口内四分之三的船只,击沉了其他的船,然后涌过城墙洗劫兰尼斯港,掠走不计其数的财物和超过六百名妇女或少女,包括杰森公爵最宠爱的情妇和他的几名私生女。

几乎与此同时,女泉镇伯爵维里斯·慕顿率一百名骑士启程,中途与蟹爪半岛半野蛮的克莱勃家族和布伦家族,以及蟹岛的赛提加家族汇合,快马加鞭穿过连绵的松林和迷雾笼罩的山丘,赶到鸦栖堡,出其不意地制服了守军。夺回城堡后,慕顿伯爵选出好手来到城西灰烬覆盖的战场,意图了结金龙阳炎。

这些立志要当屠龙者的勇士轻而易举赶走了首相留下来喂养、服侍和保护巨龙的小股部队,但阳炎远比他们想象的强大。不错,龙在地上非常笨拙,伤残的翅膀让巨大的金龙无法起飞,但屠龙者们若以为它奄奄一息就大错特错了——它只是在睡,并立刻被金戈铁马声惊醒,第一杆戳中它的长矛更让它陷入狂怒。阳炎浑身沾满滑溜的泥泞和无数绵羊骨头,它像蛇一样在地上滚来绕去、甩动尾巴,一边拼命想起飞,一边朝屠龙者喷吐金色龙焰。它飞起来三次,又掉下去三次。慕顿的部下拿着剑、矛和斧头一涌而上,给巨龙留下多处重伤……但每一击似乎都让它更愤怒。最终人类丢下六十具尸体溃逃了。

女泉镇伯爵维里斯·慕顿也在战死者之列,半个月后他的弟弟曼佛利找到他的尸体,融化的盔甲里只剩一团爬满蛆虫的焦黑血肉。但继位的曼佛利伯爵在几十位勇士的遗体、一百具烧焦肿胀的马尸以及厚厚的灰烬堆间没找到伊耿国王的坐骑。阳炎消失得无影无踪。龙在地上爬行不可能没有痕迹,因此它是飞走的……但飞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这些事发生时,戴蒙·坦格利安王子骑上科拉克休,朝南疾飞,取道神眼湖西岸,远远避开克里斯顿爵士的进军路线。越过黑水河后,他掉头向东,顺流直下君临。在龙石岛,雷妮拉·坦格利安也披上闪亮的黑鳞甲,骑上叙拉克斯,迎着暴风雨穿越黑水湾。雷妮拉与王夫最终在都城上空相会,盘旋于伊耿高丘之上。

城内顿时陷入混乱,老百姓意识到他们恐惧已久的打击随时可能降临。伊蒙德王子和克里斯顿爵士为夺回赫伦堡削弱了君临的守备……更要命的是弑亲者骑走了巨兽瓦格哈尔,城内只剩梦火和几条没长成的小龙,根本无法对抗女王——小龙载不了人,而梦火的骑手海伦娜王后早已精神崩溃。也就是说,都城君临等于是一座没有龙的城市。

这回又有成千上万的平民拖子携财往乡间逃难,也有人在自家房屋下拼命挖洞,以为靠那些潮湿黑暗的地洞就能躲过焚城之劫(慕昆大学士说这是君临城中诸多秘密通道和隐藏地窖的最初由来)。跳蚤窝发生暴动。当“海蛇”的舰队的风帆出现在黑水湾东面、直取河口而来时,城里每座圣堂警钟齐鸣。暴民涌上大街小巷,肆意抢劫,在金袍子恢复秩序前有好几十人丧生。

由于摄政王和国王之手均不在城内,烧伤的伊耿国王又因罂粟花奶而卧床不起,城防事务遂落到太后头上。阿莉森太后担起责任,她下令关闭城堡和城市的大门,将金袍子派上城墙守卫,又派快马去寻伊蒙德王子,催他赶紧回来。

她命欧维尔国师派渡鸦召唤“所有忠诚的领主”,要他们火速赶来勤王,保卫正统君主。欧维尔匆匆回房执行命令,却有四名金袍子在那里等他,其中一人堵住他的嘴,另外三人殴打他,然后他们把他捆绑起来,脑袋罩上口袋,扔进黑牢。

阿莉森太后的信使也没出得了城,在城门口就被金袍子纷纷拿下。如前所述,七道城门都刻意挑选了忠于伊耿国王的小队长,但太后有所不知,当科拉克休飞临红堡那一刻,这七人就统统被囚禁乃至杀掉了……都城守备队的官兵仍然爱戴老长官戴蒙·坦格利安,那位旧时与他们厮混的“首都亲王”。

太后的弟弟加尔温·海塔尔爵士是金袍军副队长,他冲到马厩,试图跑出去报警,却被及时擒获、缴械,拖到队长罗斯·拉盖特面前。海塔尔痛骂上司是变色龙,罗斯爵士回以微笑。“咱这身袍子是戴蒙给的,”他说,“里外都是金色。”说完他一剑捅进加尔温爵士肚里,吩咐大开城门,迎接从“海蛇”的船上蜂拥而入的人马。

拥有高墙厚垒的君临城就这样在一天之内沦陷。临河门边发生了短暂的血战,十三名海塔尔家族的骑士率一百名步兵驱走了那里的金袍子,在内外夹击的情形下坚守了近八小时,但他们的英勇于事无补,因雷妮拉的士兵自其他六道城门长驱直入。单单抬头看见空中雷妮拉女王的龙群,伊耿国王的支持者便没了士气,他们躲的躲、逃的逃,还有的屈膝投降。

巨龙一条接一条降落。偷羊贼落在维桑尼亚丘陵顶,银翼和沃米索尔落在雷妮丝丘陵的龙穴外,戴蒙王子一直绕红堡塔楼盘旋,良久方才让科拉克休落在城堡外庭,等确定对方不会做出非分之举,他又示意妻子雷妮拉女王驾驭叙拉克斯降落。亚当·瓦列利安滞留空中,驱策海烟绕城墙巡视,巨龙宽阔皮翼的拍打声警告着下面的所有人,任何反抗都将迎来龙焰的审判。

阿莉森太后明白抵抗已是徒劳,便和父亲奥托·海塔尔爵士、泰兰·兰尼斯特爵士及“铁棍”贾斯皮·威尔德伯爵(拉里斯·斯壮伯爵不在其列,情报总管适时失踪了)一起走出梅葛楼。见证这一幕的尤斯塔斯修士说,太后试图跟继女谈判。“让我们依‘人瑞王’之先例,召开大议会,”太后提出,“让全国诸侯来决定王位归属。”雷妮拉女王轻蔑地拒绝。“你把我当‘蘑菇’吗?”她反问,“你我都清楚开会是什么结果。”她要继母选择:投降还是被烧死。

阿莉森太后低头认输,献出城堡钥匙,并命麾下骑士和士兵全都放下武器。“都城是你的了,公主,”据说她声称,“但别太得意。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吾儿伊蒙德不久会带着血与火杀回来。”

雷妮拉的人在上锁的卧室里找到她死敌的妻子,也就是疯王后海伦娜……但撞开国王的房间,只发现“空空如也的床铺和满满当当的夜壶”。伊耿二世逃了,逃掉的还包括他的儿女——六岁的杰赫妮拉公主和两岁的梅拉尔王子——以及御林铁卫瑞卡德·索恩爵士和维里·费尔爵士。他们的去向似乎连太后都不清楚,罗斯·拉盖特则发誓没人从城门离开。

但跑得了国王,跑不了铁王座。雷妮拉女王迫不及待要登上父王韦赛里斯、“人瑞王”杰赫里斯、梅葛国王、伊尼斯国王和开国君主“龙王”伊耿的宝座,所以王座厅当晚灯火通明,女王踏上铁阶,仍然甲胄在身,神情肃穆。她高高在上地落座后,红堡的男男女女被带到她面前屈膝臣服、恳求赦免,发誓将生命、长剑和荣誉都奉献给她——他们的正统女王。

尤斯塔斯修士说,效忠仪式持续竟夜,待雷妮拉·坦格利安终于起身走下铁王座,上午也过去了一半。“王夫戴蒙王子护送新登基的女王走出大厅时,人们发现她的双腿和左手掌有多处割伤。”尤斯塔斯写道,“血点从她身上洒下,边走边滴。明眼人对此面面相觑,虽然没人敢把话说出口:铁王座拒绝了她,她的统治注定不会长久。”

注:争夺铁王座的两股势力最初都打着坦格利安家族黑底红色的三头火龙旗,但到征服一百二十九年底,伊耿与雷妮拉不约而同地在旗号上做出变化,以区分敌我。伊耿将旗帜上的龙由红色变为金色,代表自己的坐骑阳炎耀眼的金色鳞片;雷妮拉将旗帜四等分,加上艾林家族和瓦列利安家族的纹章,以尊崇生母和第一任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