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播种于和平年代,这是世间真理,维斯特洛也概莫能外。征服一百二十九至一百三十一年间为争夺铁王座爆发的血腥内战——史称“血龙狂舞”——根植于半个世纪以前,孕育在“征服者”的后代最长久安泰的统治时期,即“和解者”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时代。
“人瑞王”和“善良王后”亚莉珊长期并肩治国(他们只有两段时间发生争吵,分别被称为“第一次失和”和“第二次失和”),直到后者于征服一百年驾崩。他们共有十三个孩子,其中四个——两男两女——长大成人,并结婚生子,形成家族的几大支脉。这是坦格利安家罕见的福分(但从某种角度亦可视为诅咒),因此前或往后,七大王国都没有过如此众多的王族后嗣。由于“人瑞王”与他挚爱的王后留下的后代众多,彼此权利纠缠,许多学士认为“血龙狂舞”或类似的冲突根本无法避免。
但在杰赫里斯统治早年,后继者的难题并未彰显,因国王同时拥有伊蒙王子和贝尔隆王子,民间称为“继承人及其替补”。他俩也是世间罕见的两个有为青年。伊蒙七岁(征服六十二年)被正式册封龙石岛亲王和铁王座继承人,十七岁当上骑士,二十岁赢得比武大会冠军,二十六岁成为父亲御前的裁判法官和法务大臣。纵然他从未晋升国王之手,那也是出于该职位一直由父亲最信任的朋友和“奋斗同志”巴斯修士占据;贝尔隆·坦格利安的成就不遑多让,作为伊蒙的弟弟,他十六岁当上骑士,十八岁结婚。他和伊蒙之间尽管存在良性竞争,但无人怀疑这对兄弟的友爱,因而在那时,继承顺位的安排似乎安如磐石。
第一道裂缝出现于征服九十二年——龙石岛亲王伊蒙在塔斯岛死于原本瞄准他身边同伴的密尔十字弓。国王夫妇悲痛万分,全国上下亦为之痛悼,而最伤心者莫过于贝尔隆王子。他即刻赶赴塔斯岛,将密尔人赶下大海,为哥哥报仇雪恨。贝尔隆返回君临时,民众以欢迎英雄的规格为他山呼喝彩,父王拥抱了他,并册封他为龙石岛亲王和铁王座继承人。这道谕令广受欢迎,不但百姓爱戴“勇敢的”贝尔隆,国内诸侯也普遍将他视为其兄理所当然的后继。
可伊蒙王子留下一个孩子,那便是征服七十四年出生的雷妮丝,她已长成聪明能干又美丽动人的年轻女性,征服九十年,她以十六岁之龄嫁给国王的海军上将和海政大臣、“潮汛之主”、瓦列利安家族的科利斯(此人因其最著名的座舰得到“海蛇”的外号)。棘手的是,雷妮丝在父亲意外过世前已有身孕。杰赫里斯将龙石岛赐予贝尔隆王子,不但略过雷妮丝,还等于抛开她(可能出世)的儿子。
国王当然不是无端作出决定,而是谨循前朝旧例:“征服者”伊耿成为首位七国之君,而非大他两岁的姐姐维桑尼亚;杰赫里斯本人继簒夺者叔叔梅葛之后登上铁王座,而若按长幼排序,姐姐雷妮亚本在他之上。杰赫里斯从不轻率行事,众所周知,他总会与御前重臣一起审慎考量。立贝尔隆为嗣他无疑征询过巴斯修士的意见,正如他在所有重大事务上做的那样,埃利萨大学士的观点也至关重要。综合来说,时年三十五岁、经验丰富又身为骑士的贝尔隆比十八岁的雷妮丝公主或她未出世的孩子(雷妮丝的后代是否为男孩尚不可知,但贝尔隆王子已有两个健康的儿子,即韦赛里斯和戴蒙)更适合统治。此外,民众对“勇敢的”贝尔隆的拥护也不可忽视。
但并非所有人都同意这个观点。雷妮丝首当其冲地提出抗议。“你剥夺了我肚内的儿子与生俱来的权利,”她手抚大肚子告诉国王,而她的丈夫科利斯·瓦列利安怒不可遏,以至辞去海军上将和御前重臣的职位,带着夫人径直返回潮头岛。雷妮丝的生母,即出自拜拉席恩家族的乔斯琳王妃,连同她令人敬畏的哥哥、风息堡的博蒙德公爵也同样愤懑。
最显赫的异议者是“善良王后”亚莉珊。她协助丈夫辛勤治国数十年,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长孙女因性别原因遭到抛弃。“统治者不可或缺的是聪明的头脑和诚挚的心灵,绝非两腿间的阳物。”这是她对王夫的著名宣告,“倘若陛下真的认为女人缺乏统治能力,那显然也不需要我。”事后亚莉珊王后便离开君临,骑银翼飞往龙石岛。她和杰赫里斯国王又分居了两年,史称“第二次失和”。
“人瑞王”和“善良王后”于征服九十四年再度复合,这要归功于他们的女儿玛格娜修女的努力斡旋,但他们在继承问题上始终未能达成一致。征服一百年,六十四岁高龄的王后死于慢性病,临死前依旧坚称孙女雷妮丝及其后代被不公平地剥夺了应有的权利。那个成为纠纷焦点的“肚内的儿子”生于征服九十三年,实际是个女儿,她被母亲命名为兰娜尔。但就在次年,雷妮丝又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兰尼诺。贝尔隆王子的继承人地位那时已成既定事实,瓦列利安家族和拜拉席恩家族却依旧把希望寄托在小兰尼诺身上,坚信他对铁王座的权利更优先,甚至还有少数人继续为兰尼诺的姐姐兰娜尔及他们的母亲雷妮丝鼓吹。
诸神在亚莉珊王后的风烛残年给了她许多残酷的打击,这些事前已述及,在此不再重复。但我们不该以为,王后这些年间承受伤悲的同时从未享受过喜乐,事实上,孙辈们为她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亮色。征服九十三年,她出席了贝尔隆王子的长子韦赛里斯与艾林家族的爱玛小姐的婚礼,爱玛年方十一岁(由于新娘太小,这场婚礼并未圆房,直至新娘两年后初潮到来),乃已故丹妮菈公主的独生女。征服九十七年,“善良王后”又见证了贝尔隆的次子戴蒙迎娶罗伊斯家族的雷娅小姐,那位小姐乃谷地古老的符石城的继承人。
征服九十八年,为庆祝杰赫里斯国王登基五十周年,君临举办盛大的比武会,这无疑让王后深感欣慰,因她所有在世的儿孙乃至曾孙辈都回来与她一起欢宴和庆祝。
毫不夸张地说,这也是瓦雷利亚“末日浩劫”以来,首度有如此多的龙聚集一处。长枪比武决赛中,同为御林铁卫的莱安·雷德温爵士和克莱蒙特·克莱勃爵士折断了三十根长枪,杰赫里斯国王最后宣布他们为并列冠军,这被认为是维斯特洛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场决斗。
然而比武会后不过半月,国王的老朋友、出任首相长达四十一年的功勋卓著的巴斯修士却在睡梦中安详去世。杰赫里斯国王任命御林铁卫队长继任首相,然而莱安·雷德温爵士与巴斯修士有天壤之别,他在长枪上的惊人造诣丝毫无助于治理天下。“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棍子捅人来解决”,这是时任大学士亚拉尔对莱安爵士的著名评价。国王无可奈何,不得不在短短一年后解除莱安爵士的职务,转而提拔儿子贝尔隆,龙石岛亲王就这样于征服九十九年当上国王之手。贝尔隆很好地履行了职责,他虽不及巴斯修士博学,但贵在知人善任,起用了许多忠诚的部属和顾问。贵族和平民纷纷认可,贝尔隆·坦格利安将来可望成为一代明君。
可惜天不佑人。征服一百零一年,贝尔隆王子在御林打猎时抱怨体侧刺痛,回到都城病情迅速恶化。他的肚子胀大变硬,剧痛迫使他卧床不起。亚拉尔国师此前中风去世,学城派来的继任者鲁内特尔国师刚刚抵达君临,他抑制了王子的高烧,又用罂粟花奶镇痛,但对病体的持续恶化无能为力。事发第五日,贝尔隆王子就死在首相塔的卧室,父王抓着他的手,坐在床边陪伴他直到最后。鲁内特尔国师解剖尸体后将死因归咎于肚腹破裂。
七国各地为“勇敢的”贝尔隆的不幸伤心落泪,最悲伤的无过于杰赫里斯国王。这一回,当他为儿子点燃火葬堆时,甚至不能得到身边挚爱的王后的安慰。“人瑞王”从未显得如此孤独。国王同时也在继承问题上陷入窘境,他的两个首要继承人业已灰飞烟灭,铁王座不再拥有明确的后继者……却有不少人提出权利要求。
贝尔隆和妹妹阿莱莎生下三个儿子,其中两个——韦赛里斯和戴蒙——在世。倘若贝尔隆登基,韦赛里斯自是无可争议的第一继承人,但四十四岁王子的不幸去世削弱了韦赛里斯的继承权。雷妮丝公主及其女兰娜尔·瓦列利安的权利又被人们提起……而就算因性别原因忽略她们,雷妮丝还有个儿子兰尼诺。兰尼诺·瓦列利安不但身为男性,且是杰赫里斯的长子伊蒙的后代,与之相比,韦赛里斯和戴蒙都是次子贝尔隆所生。
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是,杰赫里斯国王尚有一个在世的儿子:学城的维耿博士,他的戒指、权杖和面具是黄金制品。维耿史称“无龙者”,绝大多数国人遗忘了他,但事实上他时年不满四十岁。不过他书生气浓重,他将毕生精力用在炼金术、天文学、数学和其他学术领域,以致身体苍白虚弱,而早年间喜欢他的人也不多。总而言之,没有多少人会认真考虑将他作为铁王座继承人。
但“人瑞王”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位维耿博士,他把自己唯一存活的儿子召来君临。父子俩的交流我们不得而知。有人说国王将王位奉上,却被对方拒绝;也有人断言国王只想听取意见。宫中得报,一方面科利斯·瓦列利安正在潮头岛集结舰队和人手,要为儿子兰尼诺“维权”;另一方面脾气火爆又好争吵的年轻王子戴蒙·坦格利安(时年二十岁)亦着力于招兵买马,预备给哥哥韦赛里斯撑腰。依照当时情形,无论“人瑞王”指定谁为继承人,暴力冲突似乎都无法避免,这无疑是他急切地采纳了维耿博士提出的方案的原因。
杰赫里斯国王昭告天下,将通过召开大议会来商讨、辩论、并最终解决王位继承问题。维斯特洛全境的大小领主均受邀与会,大会邀请的还有旧镇学城的学士和代表教会发言的修士修女。根据国王的谕令,凡提出继承权要求的人均可在天下诸侯面前陈述,而王室将接受大议会的最终选择,无论人选为谁。
大议会定于国内最大的城堡赫伦堡召开。没人能准确估算到场人数,因维斯特洛历史上从未举办这等全境盛会,但无论如何,赫伦堡足以容纳至少五百名诸侯及其随从……然而最终来到这里的有上千名领主,他们花了半年时间方才陆续抵达(少数领主甚至是大会快结束时才赶到的)。巨大的赫伦堡也承载不了这汹汹人潮,因每位领主的到来亦伴随着大批亲随骑士、侍从、马夫、厨子和仆人。凯岩城公爵泰蒙德·兰尼斯特带去三百名随从,高庭公爵马索斯·提利尔的队伍甚至多达五百人。
南至多恩边疆地,北及长城的阴影之下,东起三姐妹群岛,西达铁群岛,王国四面八方的领主齐聚一堂。塔斯岛的“暮之星”来了,孤灯堡的头领也来了。临冬城来的是艾拉德·史塔克公爵,奔流城来的是葛拉佛·徒利公爵,谷地的代表为约伯特·罗伊斯伯爵——他是年幼的鹰巢城公爵夫人简妮·艾林的摄政和守卫者。连多恩人也不甘寂寞,多恩亲王派女儿和二十名多恩骑士以观察员的身份赶赴赫伦堡。
总主教离开旧镇前来祝福盛会,蜂拥而至的还有数百名大小商贩。赫伦堡为全天下的雇佣骑士和自由骑手带来了工作机会,为扒手提供了一展身手的舞台,也让老妇少女得到了求偶的绝好时宜。由于天南地北的小偷、妓女、洗衣妇、随营流民、歌手及戏子都聚到这里,城下湖边遂兴起一座方圆数里格的帐篷城市。当是时,赫伦镇一跃成为国内第四大城市,仅次于旧镇、君临和兰尼斯港。
到场诸侯考量了多达十四桩继承权要求。从厄斯索斯大陆来了三位候选者,他们乃杰赫里斯的女儿塞妮拉所生,勉强可算国王的外孙,但三人的父亲各不相同。其中一位据说和外祖父青年时代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位是古瓦兰提斯某执政官的私生子,他带来许多金子和一头矮象——他把丰厚的礼物赠给那些贫穷的领主,无疑有助于自己的要求,但那头矮象没发挥作用(塞妮拉公主时年三十四岁,在瓦兰提斯过得很滋润。她本人的继承顺位远高于这些私生子,但她对此不屑一顾。“我在这里掌控着自己的王国”,有人问她是否准备返回维斯特洛时,她如此回答)。在维斯特洛本土的候选者中,有一位呈上大捆羊皮纸卷,以兹证明自己的血统可追溯到“光荣的”盖蒙·坦格利安——他是“征服战争”以前最伟大的龙石岛主——他说自家先祖乃盖蒙的小女儿和某个小领主婚配所生,迄今已历七代;还有一位魁梧的红发士兵自称是“残酷的”梅葛的私生子,他把老母亲拉来作证,那女人是旅店老板之女,曾被梅葛强暴过一回(诸侯们承认她被强暴的事实,但不愿认可她因此怀了孩子)。
大议会的辩论持续了十三天。九个外围候选者的要求被首先排除(有个雇佣骑士自称是杰赫里斯国王的私生子,国王揭露了他的骗局,将他当场逮捕囚禁)。维耿博士因其发下的学士誓言,雷妮丝公主及其女儿因性别缘故,也分别遭到排除。最后留下两位支持者最多的对手:其一是贝尔隆王子与阿莱莎公主的长子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另一位是伊蒙王子的外孙、雷妮丝公主之子兰尼诺·瓦列利安。依辈分看,韦赛里斯是“人瑞王”之孙(但出自次子),兰尼诺是其曾长外孙,因此长幼继承法偏向兰尼诺,而血缘继承法偏向韦赛里斯。对韦赛里斯相对有利的是,他是最后一位骑上贝勒里恩的坦格利安族人……尽管“黑死神”于征服九十四年离世后,韦赛里斯再也没有驭龙,而小兰尼诺日后将驾驭被他命名为“海烟”的灰白色华美巨兽,那亦是年轻一代龙族中的骄傲。
不过国内大多数诸侯关心的是确保男性继承优先于女性继承,韦赛里斯在这点上占有巨大优势,因其继承权源自父系,而兰尼诺的继承权源自母系。抛开这点不论,韦赛里斯是二十四岁的青年,兰尼诺仅为七岁儿童,前者的综合优势非常明显,小兰尼诺所能凭借的只有双亲的巨大权势和影响力。
继续叙述之前,我们有必要专门介绍兰尼诺的父亲,即“潮汛之主”和潮头岛伯爵、瓦列利安家族的科利斯。作为歌谣和故事中赫赫有名的“海蛇”,他无疑是一代人杰。瓦列利安家族拥有悠久的瓦雷利亚血统传承,假设其族史可信,他们来到维斯特洛的时间甚至早于坦格利安家族。他们选择喉道里低洼肥沃的潮头岛(该岛得名于每天被潮水冲上海岸的浮木)为根据地,而非左近那座冒烟的火山岛。瓦列利安家族并非驭龙者,数世纪以来身为坦格利安家族最长久和最亲密的盟友,他们关注着海洋而非天空。“征服战争”中,正是瓦列利安家的舰船运载伊耿的士兵横渡黑水湾,此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王家舰队的主力。在坦格利安王朝的头一个世纪,如此之多的“潮汛之主”在御前会议中出任海政大臣,以至人们公认该职位是被瓦列利安家族世袭了。
科利斯·瓦列利安顶着列祖列宗的光辉名号,又干下一番青出于蓝的伟业。他不知疲倦而富有才干,他野心勃勃而酷爱冒险。按传统,海马的传人(海马是瓦列利安家族的纹章)从小就得体验海上生活,但此前或往后都没有哪个瓦列利安族人如“海蛇”那样急切。他六岁就跟叔叔一起坐船横渡狭海去潘托斯,此后年年出海,且非以旅客的身份——爬桅杆、系绳结、洗甲板、操桨、补漏、升帆降帆、瞭望侦察、导航掌舵……他什么都干,而船长们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旷世奇才。
科利斯十六岁就当上船长,那是一艘在潮头岛和龙石岛之间往来的渔船,名为“鳕鱼女王号”。随后他的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航程也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危险。他驾船绕过维斯特洛底端,造访旧镇、兰尼斯港和派克岛的君王港。他也航向里斯、泰洛西、潘托斯和密尔。在“夏日少女号”上,他南下去了瓦兰提斯和盛夏群岛;在“冰狼号”上,他北上来到布拉佛斯、东海望和艰难屯,然后调头深入颤抖海,造访罗拉斯和伊班港。后来的一次航海中,他甚至驾驶“冰狼号”继续北进,试图追寻传说中维斯特洛顶端的通路,但只遇到封冻的海面和巨大的冰山。
科利斯最著名的那些航海是他在自行设计和建造的“海蛇号”上实现的。旧镇和青亭岛的商人有时会远航到魁尔斯去交易香料、丝绸及其他珍稀货物,但科利斯·瓦列利安与“海蛇号”首度穿越玉海之门,来到夷地和雷岛,并满载丝绸和香料而回,这一次航行就让瓦列利安家族的财富翻倍。前已述及,他驾驶“海蛇号”的第二次大航海走得更远,一直来到阴影之地旁的亚夏。而在第三次大航海中,他挑战颤抖海,成为首位穿越千岛群岛的维斯特洛人,抵达了尼盖尔和摩苏伊那些荒凉冰冷的海岸。
“海蛇号”最终完成九次大航海。在最后一次大航海中,科利斯爵士驾驶“海蛇号”回到魁尔斯,用船上的金子买下二十艘船,并在这些船上装满藏红花、胡椒、肉豆蔻、大象和上等丝绸。虽然只有十四艘船得以平安返回潮头岛,并且大象都死在海上,但货物的利润之高,以致让瓦列利安家族暂时跃居七大王国首富,一度超越海塔尔家族和兰尼斯特家族。
科利斯爵士很好地运用了贸易所得的巨额财富。年迈的祖父直到八十八岁方才病逝,此后“海蛇”即位为“潮汛之主”。那时瓦列利安家族的据点仍是黑暗阴郁的潮头堡,城中总是十分潮湿,还饱受潮水之苦;科利斯伯爵在岛屿另一端筑起崭新的高潮城,它和鹰巢城一样由白石建造,拥有无数纤细塔楼,塔顶饰以在阳光下闪耀的银箔。早晚潮水时分,高潮城会被大海包围,与潮头岛仅以一条堤道连接。伯爵将古老的浮木王座(根据传说,此乃人鱼王的礼物)搬进了新城。
“海蛇”不只筑城,还大肆造船。在他出任“人瑞王”的海政大臣期间,王家舰队的规模扩展到从前的三倍。弃职而去之后,他也没有放慢造船的步伐,只不过将重心从战舰转到大肚子商船和划桨商船。在潮头堡盐渍斑斑的漆黑城墙下,三个不起眼的小渔村兴旺起来,最终连成一个大市镇,即船壳镇——从城堡往下观之,跃入眼帘的总是层层叠叠的船壳,该镇因此得名。岛屿彼端的高潮城下,另一个渔村演化为香料镇,它的码头和泊位总是挤满了从自由贸易城邦及更远的东方前来的船只。由于潮头岛扼住喉道的要津,比暮谷镇或君临更靠近狭海,香料镇也自然而然地夺走了前两者的贸易份额,使得瓦列利安家族变得愈发富有和强势。
科利斯伯爵生来雄心壮志,“海蛇号”的九次大航海体现了他永无止境的追求,他总是渴望抵达前人未曾涉足、地图未曾勘明的地方,而虽成就了诸多伟业,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他不会原地踏步。他与雷妮丝·坦格利安——“人瑞王”的长子继承人的独生女——乃一对绝配,后者的活力、美貌和骄傲个性亦闻名七国,同时还是驭龙者。科利斯伯爵有理由期望自己的儿女也能翱翔蓝天,并有朝一日染指铁王座。
正因如此,“海蛇”对伊蒙王子去世后杰赫里斯国王略过伊蒙的女儿雷妮丝,改立伊蒙的弟弟“春晓王子”贝尔隆为储君一事愤愤不平。他把赫伦堡大议会视为匡正错误的天赐良机,遂携夫人雷妮丝公主高调前来,运用家族的财富和影响力动员各路诸侯,一心想推儿子兰尼诺为铁王座继承人。科利斯伯爵夫妇经多番努力笼络到风息堡的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他是雷妮丝的大舅和小兰尼诺的舅祖父)、临冬城的史塔克公爵、白港的曼德勒伯爵、荒冢屯的达斯丁伯爵、鸦树厅的布莱伍德伯爵、尖角城的巴尔艾蒙伯爵、蟹岛的赛提加伯爵等人。
但这些远远不够。纵然科利斯伯爵夫妇为儿子的未来费尽口舌,出手也极为慷慨,离争取到大议会多数的目标依旧相距甚远。聚集在赫伦堡的诸侯最终以压倒多数推举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为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负责计票的学士们从未披露精确数字,但事后传说票数之比超过二十比一。
杰赫里斯国王并未出席大议会,待表决结果呈上,他感谢与会领主的服务,并心满意足地将龙石岛亲王的头衔授予孙子韦赛里斯。风息堡和潮头岛勉强接受了决议——差距如此悬殊,令兰尼诺的父母也失去了翻盘的信心。在许多人眼中,征服一百零一年的大议会遂于继承问题上确立了一条牢不可破的先例:无论长幼,维斯特洛的铁王座传子不传女,亦不传给女人的男性后裔。
杰赫里斯国王统治的最后两年风平浪静。贝尔隆王子曾以龙石岛亲王的身份担任首相,但他去世后,国王决定不再将这两者集于一身,于是征召旧镇海塔尔伯爵的弟弟奥托·海塔尔爵士接任国王之手。奥托爵士带着妻儿入宫,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忠实辅佐杰赫里斯国王。由于“人瑞王”的力气和智识逐渐衰竭,愈发不离床榻,奥托爵士十五岁的早熟女儿阿莉森遂成为国王的忘年交,平素为国王送餐、读书,甚至帮国王沐浴更衣。“人瑞王”常将她误认作自己的女儿,频频用女儿们的名字呼唤她,最后的时日里,他甚至一口咬定她便是从狭海对岸归来看望他的塞妮拉公主。
征服一百零三年,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国王平静地在床上与世长辞,阿莉森小姐当时正为他朗读巴斯修士的《非自然史》。国王享年六十九岁,自十四岁登上铁王座以来,统治七大王国长达五十五年。他的遗体在龙穴火化,跟“善良王后”亚莉珊的骨灰混合后埋在龙石岛。全维斯特洛哀鸿遍野,即便是他的谕令所不能及的多恩,男男女女也为他撕破衣衫。
遵照国王的遗愿和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议会的决定,“人瑞王”之孙韦赛里斯继承铁王座,是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韦赛里斯国王即位时年方二十六岁,他十年前迎娶表亲艾林家族的爱玛,爱玛是“人瑞王”杰赫里斯与“善良王后”亚莉珊的外孙女,其母为丹妮菈公主(卒于征服八十二年)。爱玛在王妃时代曾多次流产,还有一个儿子死于襁褓(许多学士认定她结婚和圆房的时间太早),最终只生出一个健康的女儿雷妮拉(生于征服九十七年)。国王夫妇素来宠爱这个独生女。
许多人将韦赛里斯一世国王时代视为坦格利安家族在维斯特洛的巅峰。显而易见,这的确是真龙血脉最昌盛的时代,坦格利安家族一方面延续着兄妹通婚、叔侄通婚和堂亲通婚等族內婚姻传统,另一方面也达成了几桩与外族的重要联姻,由之产生的后代将在未来的纷争中扮演重要角色。这也是巨龙最多的时代,母龙们定期产下龙蛋,尽管龙蛋并非总能孵化,但成功几率不低。按照传统,王子或公主的父母会将龙蛋放进他们的摇篮——该先例由前朝雷妮亚公主所创——而有幸与孵出的幼龙结成纽带的孩子,长大后都成了驭龙者。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天性温和宽宏,受到贵族和平民的一致爱戴。他登基时被百姓唤作“少壮王”,其统治时期和平富足。国王的慷慨令人印象深刻,红堡上下歌舞升平,国王夫妇举办许多宴会和比武会,赐予脱颖而出的臣属黄金、职位和荣誉。
雷妮拉公主成长在这片欢笑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宫廷歌手们很快把国王这个独生女传颂为“王国之光”。尽管在父王登基时只有六岁,但雷妮拉发育早熟,如真龙血脉中最优秀的孩子那般机灵、大胆和美丽。她七岁就成为驭龙者,由被她按一位古瓦雷利亚女神之名命名为叙拉克斯的小龙载上天空。八岁时,公主当上父王的侍酒……无论在餐桌边、校场中还是宫廷内,韦赛里斯国王几乎时刻带着女儿。
与此同时,治国的繁重事务大都落到御前会议和首相的肩头。奥托·海塔尔爵士在“人瑞王”驾崩后留任国王之手,继续侍奉国王的孙子。大众认可他的能力,但有不少人认为他自负、独断和傲慢。据说奥托爵士在长期辅政中变得愈发专横,他的态度惹恼了许多王公贵胄,这些人也非常嫉妒他对铁王座的把控。
奥托爵士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是戴蒙·坦格利安,即韦赛里斯国王那个野心勃勃、冲动鲁莽又喜怒无常的弟弟。
戴蒙王子的人格魅力和他的火爆脾气相当。他十六岁便成为骑士,杰赫里斯一世因其超凡武艺而亲赐瓦雷利亚钢剑“暗黑姐妹”。同样在“人瑞王”治下,戴蒙于征服九十七年与符石城的小姐成婚,但婚姻不谐。戴蒙王子认为艾林谷无聊(“谷地人跟绵羊干。”他写道,“也难怪,绵羊也比这里的女人漂亮。”),很快也厌倦了新婚妻子——他因罗伊斯家族祖传的刻有符咒的青铜盔甲而称其为“我的青铜婊子”。哥哥登上铁王座后,王子请求废除婚姻,韦赛里斯虽予拒绝,却将对方召来辅政。戴蒙由是入宫,在征服一百零三至一百零四年间出任财政大臣,又在征服一百零四年当了半年的法务大臣。
酷爱舞刀弄枪的王子并不习惯日常政务,他被韦赛里斯国王任命为都城守备队队长后倒是如鱼得水。他发现卫兵们武器简陋、服色杂乱,便为每人提供了匕首、短剑和短棍,值勤时还得身穿黑锁甲(军官配有相应的胸甲),并骄傲地披上金色长披风。从那以后,都城守备队就被称为“金袍子”。
戴蒙王子热衷于带领金袍军,常与他们一起在君临的街巷巡逻。毫无疑问,他显著改善了都城的治安,但他乐在其中的那些手段往往不近人情,譬如剁掉扒手的双手、阉割强奸犯的阳物、剜去盗贼的鼻子,他甚至在出任队长的头一年于街头混战中亲手格毙三人。没过多久,王子的大名在君临的下层人民中已无人不晓,他混迹于酒肆(没人管他要钱)和赌坑(赢的钱总比带去的多),在各家妓院享尽艳福,据说特别喜欢给处女开苞。一位里斯舞女迅速成为他的最爱,这个肤色苍白的女人自称梅莎丽亚,而她的对手和敌人管她叫“白蛆小梅”。
韦赛里斯国王当时没有顺产的儿子,戴蒙遂自认是铁王座合法继承人,时刻垂涎龙石岛亲王的头衔,只怪王兄拒绝赐封……征服一百零五年底的戴蒙王子被朋友们捧为“首都亲王”,老百姓又送他“跳蚤窝之主”的绰号,风头一时无两。国王虽无意传位弟弟,却一直加以偏袒,原谅了他的诸多冒犯。
雷妮拉公主同样迷恋叔叔,因戴蒙对她总是十分留心,无论何时驭龙飞越狭海,都会给她捎带异国他乡的礼物。韦赛里斯国王自贝勒里恩死后再未驭龙,对长枪比武、狩猎和比剑也兴趣缺缺,体格因此越发柔软肥胖;戴蒙王子对这些却样样精通,他和兄长完全不同——他精瘦强健,身手不凡,行事果敢,风格华丽,还带有一点危险气息。
继续讲述之前,我们必须插入对韦赛里斯朝史料来源的说明,因随后若干年份的重要事件大都发生在宫闱之内,关键人物在私密的楼梯井、议事厅和卧室中的言行,后人难以知悉。我们手头当然有鲁内特尔大学士及其继任者写下的编年史,外加若干宫廷实录,以及所有王家谕令和公告的原件,但这远不足以勾勒历史原貌。为弥补缺陷,我们不得不求助数十年后当事者的儿孙们的著作,主要是领主和骑士们对先祖言行的追忆,也有年长仆人的二手回忆录,其中间或提及年轻时经历的丑闻。这些材料无疑具有补证作用,但由于事件发生和落笔记录的间隔太长,因此不可避免地产生混乱。除此以外,这些回忆录之间也往往存在矛盾。
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两份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可供参考。其一来自尤斯塔斯修士,他在韦赛里斯朝的大部分时间服务于红堡的王家圣堂,后来晋升主教,并留下本时代最全面的一部历史著作。身为韦赛里斯国王及其前后两位王后的亲信与告解者,尤斯塔斯深悉个中内幕。尽管他不吝记述令人震惊的谣言或不堪入目的指控,但平心而论,他这部《韦赛里斯一世国王统治时期及随后的“血龙狂舞”》仍不失为冷静客观的严肃史籍。
与这部大作互为印证的是《“蘑菇”的证词》,由曾在韦赛里斯一世国王、雷妮拉公主、伊耿二世国王和伊耿三世国王御前献艺的宫廷弄臣口述(做笔录的文书并未留名)。“蘑菇”是身高仅三尺、头颅巨大(他吹嘘自己的命根子更大)的侏儒,国王、诸侯和王子们认为他是个弱智,在他面前百无顾忌。尤斯塔斯修士提及寝宫和妓院床榻上的秘密时,其笔触总是隐晦而带有谴责意味,“蘑菇”却说得活灵活现,他的《证词》充斥着五花八门的下流段子,以及各种与阴谋、背叛、下毒、勾引和放纵相关的宫廷轶闻。对一位诚实的历史学者而言,虽然《证词》有多少内容可供取信值得商榷,但我们不该忘记,“受神祝福的”贝勒国王曾下令烧掉“蘑菇”口述的每一份抄本,如今存世的寥寥几本因而显得弥足珍贵。
在特定事件的描述上,尤斯塔斯修士与“蘑菇”固然不尽相同(有时差别甚大),与宫廷实录和鲁内特尔大学士及其继任者撰写的官方编年史更是大相径庭,但他们的说法无疑有助于厘清历史的谜团。前面提到的那些二手回忆录颇能佐证这两部作品,这证明其中包含不少真实成分。说到底,关于史料鉴别,何时采纳与何处怀疑,本是学者的天职。
“蘑菇”、尤斯塔斯修士、鲁内特尔国师及其他证人在这点上高度一致:国王之手奥托·海塔尔爵士非常厌恶王弟(“蘑菇”断言戴蒙王子开了奥托爵士年轻的女儿、未来的阿莉森王后的苞,但没有其他材料能佐证这桩荒唐秽闻)。正是奥托爵士说服韦赛里斯相继解除了戴蒙王子财政大臣及法务大臣的职务——爵士很快就为此后悔,因掌握多达二千人的都城守备队后,戴蒙反倒得到更多实权。“绝不能让戴蒙王子登上铁王座,”首相在给哥哥旧镇伯爵的信中写道,“他会成为‘残酷的’梅葛第二,甚至更残暴。”奥托爵士(当时)希望让雷妮拉公主继位。“‘王国之光’总好过‘跳蚤窝之主’。”与他观点相似者不在少数,但这些人面临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即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议会的先例:男人永远比女人优先。照此推论,国王若无嫡生子,王弟的权利便在公主之前,正如征服九十二年贝尔隆超越雷妮丝成为王位继承人。
所有编年史都说韦赛里斯国王性喜和平,讨厌争执。他明知弟弟的缺点,却珍爱着幼年回忆,仍把戴蒙当成那个活泼开朗、充满冒险精神的小男孩。国王常说,公主是他一生至宝,但兄弟毕竟是兄弟。他一次次地调解戴蒙王子与奥托爵士的不和,但两人在虚伪的宫廷笑颜下依然沸腾着敌意。若有人追问继承问题,韦赛里斯国王只推说王后肯定会生下儿子。征服一百零五年,他对宫廷和御前会议宣布,爱玛王后又有身孕。
在那个命运攸关的年头,克里斯顿·科尔爵士被提拔为御林铁卫,顶替刚过世的传奇骑士莱安·雷德温爵士。克林斯顿爵士乃黑港唐德利恩伯爵属下的事务官之子,时年二十三岁,生得一表人才。他在庆祝韦赛里斯国王登基于女泉镇举办的比武会上首度引起宫中注目——他先赢下团体混战,并在最后的决斗里用流星锤击飞戴蒙王子手中的“暗黑姐妹”,国王为此哈哈大笑,王子则恼怒不已;随后他把胜利者的桂冠献给七岁的雷妮拉公主,恳求在长枪比武中佩戴她的信物,得到允许后,他果然大显身手,不但再次打败戴蒙王子,还将骁勇善战的卡盖尔双胞胎——御林铁卫的亚历克爵士和伊利克爵士——挑下马,只是最终不敌莱蒙·梅利斯特伯爵。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有淡绿色眼珠和炭黑色头发,其不俗的个人魅力很快深得宫中仕女青睐……尤其吸引了雷妮拉·坦格利安。她如此痴迷他,乃至称他“我的白骑士”,并乞求父亲让他做她的私人护卫和保护者。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国王在此事上也迁就了公主,从此科尔爵士比武时便一直佩戴公主的信物,平时也总站在公主身边参加宴会和娱乐活动。
克里斯顿爵士披上白袍后不久,韦赛里斯国王又邀赫伦堡伯爵莱昂诺·斯壮参政,出任法务大臣。莱昂诺伯爵高大、秃顶,为人直率,以善战闻名,不知情者往往把他当作一介武夫,将他的沉默寡言和缓慢语速视为驽钝。事实恰恰相反。莱昂诺伯爵早年曾在学城求学,赢得颈链的六个环节后才认定学士的生活不适合自己。他博学多闻,对七国律法的了解更是无人能出其右。身为赫伦堡伯爵,他三度结婚又三度丧偶,入宫时带来两个童贞女儿和两个儿子:女儿们成为雷妮拉公主的侍女,外号“碎骨人”的长子哈尔温·斯壮爵士在金袍军中做了个小队长,幼子“弯足”拉里斯加入国王的审问官行列。
征服一百零五年末,当积累的矛盾第一次总爆发时,君临就是这般状况。爱玛王后在梅葛楼产下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期盼已久的儿子,却因此而死,孩子(照国王的先父命名为贝尔隆)也只比母亲多活一天。国王和宫廷哀痛不已……但不包括戴蒙王子,有人发现他在丝绸街的妓院买醉,还跟贵族亲信们开玩笑说这孩子是“一日王储”。消息传到国王耳中(在故事里,走漏风声的是戴蒙膝上的妓女,但证据显示,向国王告密的其实是王子的酒友,某个渴望晋升的金袍军小队长),国王勃然大怒,终于不能再忍受弟弟的忘恩负义和私心自用。
一待为妻儿们治丧完毕,韦赛里斯国王立刻着手解决长期搁置的继承问题。他不顾杰赫里斯国王征服九十二年的裁定及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议会的先例,正式册封女儿雷妮拉为法定继承人和龙石岛公主。在君临举办的盛大典礼上,“王国之光”雷妮拉坐在铁王座底部她父王的脚下,接受数百位领主的致敬,他们以荣誉起誓效忠,将来要维护她的权利。
戴蒙王子不在其列,对国王的谕令愤愤不平的他辞去都城守备队队长之职,径直离开君临,与情妇梅莎丽亚一起骑科拉克休——号称“血虫”的精瘦红龙——前往龙石岛。他在那里蛰伏了半年,这期间让情妇怀了孕。
得知梅莎丽亚怀孕后,戴蒙王子忙不迭地送上一颗龙蛋,但这次他做得太过分,以至唤醒了哥哥的睡龙之怒。韦赛里斯国王严令弟弟立刻收还龙蛋,赶走那个妓女,并回到法定妻子身边,否则视为叛逆。王子勉强从命,他将(没有蛋的)梅莎丽亚遣归里斯,自己飞回谷地符石城去寻那可恶的“青铜婊子”。然而梅莎丽亚在狭海遭遇风暴,并因此流产。消息传来,戴蒙王子嘴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对王兄改变了看法。此后他谈到韦赛里斯国王每每充满轻蔑,并开始日夜盘算争夺继承权。
雷妮拉公主已被昭告为王位继承人,但无论宫廷内外,仍有很多人希望韦赛里斯能生下男性后裔,因“少壮王”此时尚不满三十岁。鲁内特尔大学士首先建议国王再婚,甚至力荐了一个合适对象:刚满十二岁的兰娜尔·瓦列利安小姐。兰娜尔小姐性烈如火,初潮刚至的她从母亲雷妮丝那里继承了坦格利安家族的纯正美貌,又从父亲“海蛇”那里继承了一往无前的进取精神。科利斯伯爵投身远航,其女兰娜尔则酷爱飞翔,乃至驾驭了雄壮的瓦格哈尔——征服九十四年“黑死神”死后,它便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大最老的龙。鲁内特尔指出,与瓦列利安小姐联姻足以弥合铁王座与潮头岛的裂痕,兰娜尔无疑也具备母仪天下的潜质。
必须承认,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的意志并不坚强,他天性和蔼,耳根子软,乐于取悦他人,总是依赖身边顾问;但在婚姻大事上,国王却自有想法,任何人都无法左右。他愿意再婚……但不是跟十二岁的女孩,也不能单为了国家。他相中另一位女子,宣布有意迎娶海塔尔家族的阿莉森小姐,亦即国王之手伶俐可爱的十八岁女儿,这位小姐曾在先王杰赫里斯的病榻前为其读书。
旧镇的海塔尔家族古老高贵,血统无可挑剔,因此无人质疑国王的选择。饶是如此,却有流言说首相蓄谋已久,故而早早携女儿进宫。少数人甚至怀疑阿莉森小姐的操守,揣测她在爱玛王后过世前就与韦赛里斯国王私通(这点从未被证实,然而“蘑菇”却在《证词》中多次重复,甚至无凭无据地宣称读书并非阿莉森在病榻前为“人瑞王”的唯一服务)。据说谷地的戴蒙王子鞭打了报信的仆人,差点将其活活打死。潮头岛的“海蛇”也不高兴,因瓦列利安家族第三度遭到忽视,他的女儿兰娜尔也像他的儿子兰尼诺在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议会、他的妻子雷妮丝在征服九十二年“人瑞王”的宫廷那样,被王室回绝。兰娜尔小姐本人倒看得很开。“小姐对飞翔的兴趣远多于对男孩的兴趣。”高潮城的学士在给学城的信中写道。
征服一百零六年,韦赛里斯国王和阿莉森·海塔尔正式成婚,瓦列利安家族引人注目地缺席婚礼。雷妮拉公主在婚宴上为继母侍酒服务,阿莉森王后亲吻她,称她“我的女儿”。公主还跟其他女人一起剥去国王的衣衫,将国王送入洞房与新娘交欢,当晚的红堡被爱与喜悦主宰……但在黑水湾对面,“海蛇”科利斯伯爵迎接了王弟戴蒙王子,他们联手召开作战会议。王子已无法再忍受艾林谷、符石城和他的合法妻子。“高贵的‘暗黑姐妹’岂堪宰羊?”据说他对“潮汛之主”宣称,“她嗜血如命。”但王子考虑的并非起兵叛乱,他发现了另一条权力之路。
石阶列岛是多恩领和厄斯索斯大陆的争议之地间的多石岛链,长期窝藏着匪徒、流亡者、沉船打捞人和海盗。岛屿本身无甚价值,但地理位置紧要,控制了出入狭海的海上通路,岛民的财路便是过往商船。尽管如此,从总体上看,若干世纪以来此地的匪患尚不为重。
然而十年前,自由贸易城邦里斯、密尔和泰洛西抛开源远流长的敌意,携手发起对瓦兰提斯的战争。在“边陲之战”击败瓦兰提斯人后,三座胜利的城邦宣布结为“永久联盟”,从而形成一个崭新的强权:三城同盟会。在维斯特洛,该同盟通常被称为“三女儿的王国”(因这三座自由贸易城邦都自认是古瓦雷利亚的女儿),或更粗俗地唤作“三婊子的王国”(尽管该“王国”没有国王,乃是由三十三位总督组成的至高议会统治)。瓦兰提斯求和并自争执之地罢兵后,“三女儿”的目光便转向西方,它派出的联军和舰队在密尔海军上将克拉哈斯·达哈尔亲王率领下横扫石阶列岛——此人将数百名被俘的海盗用木桩绑在潮湿的沙滩上,任其涨潮时淹死,得了个“螃蟹喂食者”克拉哈斯的绰号。
“三女儿的王国”征服及吞并石阶列岛起初得到维斯特洛领主们的默许,因此举以秩序取代了混乱,即便“三女儿”向一应过往船只征税,相对于海盗的掠夺,那也是可接受的代价。
然而“螃蟹喂食者”克拉哈斯及其同伙的贪婪很快令人刮目相看:通行税一升再升,到头来原本乐于付费的商人不得不像从前躲避海盗那样躲避三城同盟会的划桨战舰。外界怨气冲天,达哈尔似乎在与里斯及泰洛西的海军上将们彼此竞争,看谁能榨取更多。这其中又数里斯人最可恶,他们不只收钱,还从过往船只上随意征用女人、女孩和俊俏男童,送进他们的情欲园和青楼(被掠为奴的包括十五岁的乔汉娜·史文小姐,她那出了名的吝啬鬼叔叔是当时的石盔城伯爵。伯爵拒绝支付赎金,史文小姐遂被卖入青楼,后凭自我奋斗成为著名交际花“黑天鹅”,亦是里斯的实际统治者。她的故事固然精彩,但与本书主旨无关,因此不便展开)。
维斯特洛的大小领主中,没人比“潮汛之主”科利斯·瓦列利安受害更深,正是借助海上贸易,他才聚敛起七大王国首屈一指的权势与财富。“海蛇”决心终结三城同盟会对石阶列岛的控制,而他找到的天然盟友便是戴蒙·坦格利安,后者亦渴望通过战争博得黄金与荣耀。两人一拍即合,他们不去参加国王的婚礼,却在潮头岛的高潮城制订作战计划,议定由瓦列利安伯爵指挥舰队,戴蒙指挥陆军。他们的部队人数纵然大大少于“三女儿”……但王子将骑科拉克休上阵,让敌人领教“血虫”的龙焰。
本书的叙述范围同样不容我们详细记录戴蒙·坦格利安和科利斯·瓦列利安联手在石阶列岛发动的私战。我们只需知道,战争始于征服一百零六年,戴蒙王子轻而易举地招募了一支由无地冒险者及贵族次子、幼子们组成的军团,最初的两年连战连捷。征服一百零八年,他终于和“螃蟹喂食者”克拉哈斯短兵相见,并在一对一决斗中用“暗黑姐妹”砍下其人头。
韦赛里斯国王无疑满足于能摆脱惹是生非的弟弟,于是不断送来黄金资助。征服一百零九年,戴蒙·坦格利安及其麾下的佣兵和杀手们俨然占据了除两座岛屿外的整个石阶列岛,“海蛇”的舰队则牢牢把控其间水道。在这短暂的胜利时刻,戴蒙王子自立为石阶列岛与狭海之王,科利斯伯爵为他加冕……但他们的“王国”远远谈不上稳固,翌年,“三女儿的王国”卷土重来,这次的远征军由狡诈的泰洛西人雷查里诺·雷恩登统帅,此人堪称是史书中有案可查的最古怪、浮夸的强盗之一。多恩领也加入三城同盟会一方,于是战争继续。
石阶列岛陷入血与火的混乱,韦赛里斯国王和维斯特洛宫廷却镇定如常。“就让戴蒙去玩他的战争游戏,”据说国王如此评论,“只要不再制造麻烦。”韦赛里斯天性和平,君临城在那些年头举办了数不尽的宴会、舞会和比武会,歌手与演员争相赞颂每一位坦格利安后嗣的降生。阿莉森王后很快证明自己不但美丽,而且丰饶。征服一百零七年,她为国王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按“征服者”的名字命名为伊耿;两年后,她为国王生下女儿海伦娜;征服一百一十年,她生下次子伊蒙德,据说这孩子出生时个头仅为兄长的一半,凶悍程度却倍之。
国王临朝听政时,雷妮拉公主依然坐在铁王座下,父王甚至开始带她去参加御前会议。许多领主和骑士渴求她的信物,公主眼中却只有她那位年轻英勇的私人护卫,也就是御林铁卫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克里斯顿爵士保护公主不受敌人伤害,但谁能保护公主不受克里斯顿爵士伤害呢?”阿莉森王后曾在宫中质问。
王后与继女的亲善被证明为时不长,因她俩都想成为王国的第一女士……而尽管王后已为国王产下两个男性后嗣,韦赛里斯依然没有改变继承顺位,龙石岛公主仍是他唯一认可的王位继承人,国内又有半数领主曾宣誓维护她的权利。那些关于“一百零一年大议会的先例”的疑问统统石沉大海,在韦赛里斯国王眼中,继承问题早已澄清,他不想再生枝节。
但人们依然议论纷纷,阿莉森王后也不肯善罢甘休。在她众多的支持者中,呼声最大的就是她父亲国王之手奥托·海塔尔爵士。由于奥托爵士逼迫太甚,韦赛里斯国王遂于征服一百零九年剥夺其职位项链,交给沉默寡言的赫伦堡伯爵莱昂诺·斯壮。“我的新首相不会忤逆犯上。”国王如此评价。
奥托爵士虽被遣回旧镇,宫中“后党”并未消失,许多有权势的诸侯结交阿莉森王后,表示支持她的儿子们的权利;同时,与之针锋相对的“公主党”也逐步形成。韦赛里斯国王同时爱着妻子和女儿,厌恶冲突与竞争,他花去大把时间居中调解,用礼物、黄金和荣誉来满足这两个女人。只要他身体健康、大权在握,依旧维持着平衡,宴会和比武会便可照常举办,王国的和平也得以延续……但眼尖的人早已发现,分属两党的巨龙只要有机会接近,便会互相撕咬,乃至喷吐龙焰。
征服一百一十一年,为庆祝国王与阿莉森王后结婚五周年,君临举办盛大的比武会。在开幕宴会上,王后一袭绿裙服,公主则引人注目地用坦格利安家族的红与黑来打扮自己。人们注意到这点,此后“后党”和“公主党”便被分别称为“绿党”和“黑党”。“黑党”在那场比武会上大出风头,尤其是佩戴雷妮拉公主信物的克里斯顿·科尔爵士,他打败了王后所有的代理骑士,包括她的两位堂亲以及她最小的弟弟加尔温·海塔尔爵士。
然而最大的亮点人物非绿非黑,而是穿金戴银——戴蒙王子终于回归。他头戴王冠,自称狭海之王,未经宣告便骑龙飞到君临,在比武场上空绕了三圈……最终落地时,他跪在哥哥面前,除下冠冕献上,以示爱与忠顺。韦赛里斯归还了王冠,亲吻弟弟的双颊,宣布欢迎他回家。为着“春晓王子”贝尔隆·坦格利安的血脉重归于好,贵族和平民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欢呼声最响亮的莫过于雷妮拉公主,心爱的叔叔从天而降令她欣喜若狂,她恳求对方别急着离开。
上述事件众所周知,但此后的发展我们不得不求助于一些不太可靠的资料。戴蒙王子在君临待了半年,这大概是无从怀疑的,根据鲁内特尔国师的说法,他甚至重新列席御前会议。但年纪增长和海外生涯都未改变戴蒙的脾性,他很快又跟金袍军中的老部下厮混,频频造访丝绸街的妓院——他是那里最有价值的主顾之一。尽管他依照王后的规格彬彬有礼地对待阿莉森,但彼此毫无温情可言。谣传王子对王后的后代格外冷淡,尤其对两个侄儿伊耿和伊蒙德,因他们的出世让戴蒙在继承顺位上更靠后了。
戴蒙对雷妮拉公主的态度完全不同,他花费很多时间陪她,讲述自己历险和战斗的故事。他送她珍珠、丝绸和书本,甚至有一顶据说曾属于雷岛女皇的玉冠。他为她读诗,陪她用餐,带她鹰狩,领她坐船,并通过嘲笑朝中“绿党”、说他们是逢迎阿莉森王后及其诸子的“马屁精”来取悦她。他当然不吝于赞扬她的美,公然宣布她是七大王国最漂亮的少女。叔侄俩几乎天天一同飞翔,叙拉克斯和科拉克休比赛谁先飞到龙石岛,再飞回君临。
请注意,我们引用的资料在这里出现了重大分歧。鲁内特尔国师只提及半年后国王兄弟再度反目,戴蒙王子随后离开君临,回到石阶列岛继续自己的战争,个中原因则语焉不详;其他人坚称是阿莉森王后劝说韦赛里斯赶走戴蒙。但尤斯塔斯修士和“蘑菇”对此另有解释……尽管他们彼此的版本也大相径庭。较为正派的尤斯塔斯记载说戴蒙王子引诱侄女,夺走了公主的贞操,却被御林铁卫亚历克·卡盖尔爵士捉奸在床,带到国王面前。雷妮拉反复声明自己和叔叔是真爱,恳求父亲准许两人结婚,韦赛里斯国王断然拒绝,他提醒女儿,戴蒙王子乃是有妇之夫。他气愤地将女儿禁足,要弟弟即刻离开,并严令两人不可泄露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