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耿一世国王同时娶了姐姐和妹妹。雷妮丝和维桑尼亚同为驭龙者,同样拥有银金色头发、紫色眼眸和纯正坦格利安血统带来的美貌,但除此以外,两人可谓天差地别……或许,她们还有一点相似:她们都给了国王一个儿子。
伊尼斯是长子。征服七年,他由伊耿年纪较轻的妻子雷妮丝所生,生来瘦小多病。据说伊尼斯出世时四肢细瘦,小眼睛泪水汪汪,总是号哭不止,国王御前的学士们甚至担心他能否存活。他不肯喝奶妈的奶,只愿吸吮母亲的乳头,传闻断奶时整整尖叫了半个月。总而言之,他跟伊耿国王的差别之大,乃至少数人敢于断言他并非国王的种,而是雷妮丝王后与其诸多英俊宠臣的后代,出自某个歌手、戏子或默剧演员。王子发育得也很慢,直到人们把小龙闪银——王子出生当年于龙石岛上孵化的龙——给了他,他才开始茁壮成长。
伊尼斯王子三岁那年,生母雷妮丝王后及其坐骑米拉西斯在多恩遇难,这让小王子陷入无法安抚的狂悖之中。他停止进食,甚至开始像一岁婴儿那样爬行,似乎忘记了如何走路。父亲对他无可奈何,宫中谣传伊耿国王将再娶一位妻子,因雷妮丝已逝,而维桑尼亚无子,很可能身体不孕。在这类问题上,国王一向自有主张,因此没人说得清他当时的真实想法,但许多大诸侯和高贵骑士都趁机带着自己的童贞女儿进宫,她们一个比一个漂亮。
然而骚动在征服十一年戛然而止——维桑尼亚王后突然宣布自己怀了国王的孩子。她自信满满地断言这是个儿子,事实也果然如此。小王子于征服十二年呱呱坠地,学士和产婆们均认同梅葛·坦格利安是他们见过最有活力的新生儿,他出世时的体重几乎是哥哥的两倍。
这对同父异母兄弟的关系并不亲密。伊尼斯王子是王位继承人,伊耿国王总把他带在身边,随自己周游全境,从一座城堡走到另一座城堡;梅葛王子则留下来陪伴他母亲,当她开庭理事时坐在她身旁。伊耿国王在统治中后期与维桑尼亚王后分多聚少,不在外巡游时他会回到君临和伊耿堡,而维桑尼亚带着儿子待在龙石岛。因此缘故,诸侯与百姓开始称梅葛为“龙石岛亲王”,该头衔后来成了王朝惯例。
维桑尼亚王后在儿子三岁时就将长剑塞进他手中。传闻梅葛·坦格利安用那把剑做的第一件事是宰了城堡里的一只猫……尽管这种说法更像是多年以后对头们的恶意中伤,但王子自幼习武确属事实。母亲为三岁的他挑选的教头是加文·科布瑞爵士,其人在七国上下罕逢敌手。
伊尼斯王子长期待在父王身旁,他的骑士技艺多半由伊耿的御林铁卫们传授,有时伊耿也亲自下场教导。导师们一致认可王子勤勉用功,也不缺乏勇气,无奈体格和力量方面与父王的差距太大,哪怕国王时而将“黑火”交他手中,他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介平凡战士。导师们相信伊尼斯不会在战斗中蒙羞,却也不会有哪首歌谣赞颂他的勇猛无双。
伊尼斯另有天赋。他是个出色的歌手,歌喉深沉甜美。他谦恭而富于个人魅力,聪明而不沦于书生气。他交友广泛,也非常受年轻女性欢迎,无论对方出身高贵与否。伊尼斯还热爱骑乘,父亲赐给他许多跑马、驯马和军马,但他最喜爱的坐骑无疑是巨龙闪银。
梅葛王子也爱骑乘,只是对马、狗之类动物没有兴趣。他八岁时在马厩被一匹驯马踢到,便将马儿当场刺死……还削去了应声赶来的马童的半边脸。这位龙石岛亲王多年来有过许多伙伴,但没一个是他真正的朋友。他少年时代就好争吵,易怒而不易恕,一旦发作就怒不可遏。不过他的武艺高超,常人难及,八岁时藉此当上侍从,十二岁时已能在比武会上连续挑翻比自己大上四五岁的青年,在校场中毫不留情地教训经验丰富的老兵。征服二十五年,梅葛十三岁命名日那天,他母亲维桑尼亚王后将自己的瓦雷利亚钢佩剑“暗黑姐妹”赐予了他……这也是他成婚的半年以前。
坦格利安家族的传统是族內通婚,理想情况是兄妹通婚,否则便寻求叔侄通婚、姑侄通婚、舅甥通婚等等。这项传统可追溯到古老的瓦雷利亚,在那里的世家大族中非常普遍,尤其是那些育龙驭龙的家族。俗话说“真龙血脉必须保持血统纯正”,许多巫术王子甚至乐意一夫多妻,虽然这比近亲结婚鲜见。智者们写道,“末日浩劫”前的瓦雷利亚固然尊荣上千个神,却没有一个受人畏惧,龙王们的习俗遂大行其道、无从干预。
但维斯特洛并非如此,教会在此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除了旧神依然主导的北境和淹神信仰为本的铁群岛,全国各地均尊奉七面一体的真神,而真神在地上的代言人是旧镇的总主教。教会发源于安达斯,根据其无数个世纪流传下来的法典,坦格利安家族奉行的瓦雷利亚婚俗早已被宣判有罪。通奸被认定是丑恶罪孽,无论父女之间、母子之间、兄妹之间,此等结合生下的后代都将被视为诸神和世人眼中的孽种。
事后观之,教会与坦格利安家族的冲突其实无法避免。实际上,早在征服战争时期,许多大主教就希望总主教能公开否定伊耿与其姐妹的婚姻,不料教会之父转而劝说海塔尔伯爵放弃对抗“龙王”,甚至亲自主持伊耿的第二次加冕、为之祝福并涂抹圣油,许多人感到十分失望。
常言道:习以为常。为伊耿加冕的总主教出任教会牧首直至征服十一年,在他去世时,王国已逐渐习惯了国王拥有两个王后、她们还是他姐妹的事实。伊耿国王一直小心翼翼地尊崇教会,承认其传统权利与特权,将其财富和产业划归免税范围,并承诺受指控的修士、修女及其他神职人员只能由教会自己的法庭审判。
教会与铁王座之间的默契在伊耿一世的整个统治期维系不变。从征服十一年到征服三十七年,有六位总主教相继戴上水晶冠,国王对他们均十分友善,每次造访旧镇都不忘拜访繁星圣堂。但乱伦婚配的合法性问题并未得到真正解决,它就像埋藏在一派祥和之下的毒药。伊耿时期的列位总主教从未反对国王兄妹通婚,但也没予以首肯。至于教会的下级成员——乡村修士、神圣姐妹、乞丐帮兄弟和穷人集会等——他们依旧认为兄妹交配或一夫多妻是不伦的罪恶。
所幸“征服者”伊耿没有女儿,埋藏的问题不至于立刻激化。“龙王”的两个儿子均无姐妹可娶,只好另寻对象。
伊尼斯王子首先成婚。征服二十二年,他娶了国王的海政大臣和海军上将、“潮汛之主”伊斯恩·瓦列利安伯爵的童贞女儿阿莱莎小姐。阿莱莎年方十五,与王子同岁,也同样银发紫眼,因瓦列利安家族亦是出自瓦雷利亚的古老世家。伊耿国王的生母便出自瓦列利安家,这场婚配被视为表亲间的联姻。
这段婚姻幸福美满、枝繁叶茂。结婚次年,阿莱莎即产下一女,伊尼斯王子命名为雷妮亚,以纪念自己的母亲。女儿和父亲一样,出世时颇为瘦小,但与父亲不同,她是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有一对活泼的淡紫色眼睛和闪耀银箔般的头发。史籍所载,伊耿国王在第一次抱起孙女的刹那流下了眼泪,从此便格外溺爱她……或许她让他想起了自己永远失去的雷妮丝王后,就连她的名字也表达着对王后的缅怀。
雷妮亚出世的好消息传遍四方,王国上下欢欣鼓舞……也许,只有维桑尼亚王后除外。所有人都认同,伊尼斯王子是无可争议的铁王座第一继承人,现在的问题是梅葛王子在继承顺位上是保持第二,还是排到新出世的公主之后成为第三。为解决这个问题,维桑尼亚王后提议把女婴雷妮亚许配给当时刚满十一岁的梅葛,但伊尼斯和阿莱莎均表反对……消息传到繁星圣堂,总主教更送来一只渡鸦警告国王,教会不会接受这种婚约。总主教为梅葛提出另一个新娘人选:他本人的侄女瑟蕾茜·海塔尔小姐,即旧镇伯爵曼佛德·海塔尔(注意将此人与其祖父区分)的童贞女儿。伊耿国王一直很注意笼络旧镇及其统治家族,他认识到总主教的提议是明智之举,便同意了这场婚配。
征服二十五年,龙石岛亲王梅葛·坦格利安在旧镇的繁星圣堂迎娶了瑟蕾茜·海塔尔小姐,仪式由总主教亲自主持。梅葛年仅十三,新娘比他大十岁……但所有参与闹洞房的贵族一致认可,王子是个欲求旺盛的丈夫。梅葛本人更夸口在新婚之夜履行了丈夫职责十余次。“昨晚我为坦格利安家族添了一个儿子。”次日早餐时他公布道。
第二年,坦格利安家族的确添了一个儿子……但这个以祖父之名命名为伊耿的孩子,却是伊尼斯王子与阿莱莎王妃所生。七大王国再次沉浸在欢庆中,小王子健壮又凶悍,他的祖父“龙王”伊耿亲口赞许他“有战士之姿”。梅葛王子与侄女雷妮亚在继承顺位上孰先孰后固然存在争议,但伊耿作为伊尼斯的首要继承人却毫无疑问,正如伊尼斯是伊耿一世的首要继承人。
随后数年,坦格利安家族陆续增口添丁……伊耿国王对此欣喜万分,维桑尼亚王后则不尽然。征服二十九年,伊尼斯王子有了次子韦赛里斯,伊耿王子多出一个弟弟。征服三十四年,阿莱莎王妃生下第四个孩子——也是第三个儿子——杰赫里斯。征服三十六年,王子王妃迎来了次女亚莉珊。
亚莉珊出世时,其大姐雷妮亚公主已有十三岁,据加文大学士观察,“姐姐很高兴能有这个小妹妹,她表现得如此兴奋,甚至让旁人以为她才是母亲”。伊尼斯和阿莱莎的长女原本性情羞怯,平素轻声细气,比起和其他孩子交流,反倒更钟意动物。她小时候只要遇见陌生人,就会习惯性地藏到母亲的裙子后面或是抓紧父亲的大腿……但她喜欢喂食城堡里的猫,床上也总有一两只小狗。母亲为她相继安排了许多合适的女伴,那些都是大小领主的女儿,但雷妮亚与她们的关系并不密切,宁愿与书籍为伴。
然而雷妮亚九岁那年,一条在龙石岛的坑洞里孵化的小龙被带到她面前,她与这条被她命名为“梦火”的小龙立刻结成纽带。公主有了龙之后,慢慢告别了羞怯的童年。她十二岁时首度飞上天空,之后虽依旧是个安静的女孩,但再没人说她胆小怕事。没过多久,她交到第一个密友:表亲拉瑞萨·瓦列利安。有段时间,两个女孩形影不离……直到拉瑞萨被突然召回潮头岛,嫁给塔斯岛“暮之星”的次子。但年轻人的优势就是有活力,公主很快又找到新伴侣:时任首相之女萨曼莎·史铎克渥斯。
故老相传,正是雷妮亚公主将龙蛋放进亚莉珊公主的摇篮,正如她两年前把龙蛋放进杰赫里斯王子的摇篮。如果我们相信这些故事,从这两颗蛋中孵化的龙便是银翼和沃米索尔,它们的名字会被将来的史籍大书特书。
然而雷妮亚公主对弟弟妹妹们的疼爱,以及王国上下为每一个坦格利安后嗣诞生所迸发的喜悦,并未触及梅葛王子及其母维桑尼亚王后,因每一个新生儿都把梅葛在继承顺位上推后,还有人不依不饶地认为伊尼斯的女儿也比梅葛优先。雪上加霜的是,梅葛始终没有后代,瑟蕾茜夫人婚后多年不孕。
但在比武会和战场上,梅葛王子取得了远比哥哥亮眼的成绩。征服二十八年于奔流城举行的大比武会上,梅葛在长枪比武中连续挑翻三名御林铁卫,直至败在最终的冠军手中,随后的团体混战他则势不可挡地赢得了胜利。赛后他被父亲当场册封为骑士,用的正是族剑“黑火”,年方十六的梅葛遂成为当时七大王国最年轻的骑士。
成为骑士后,他继续建立功业。征服二十九年和征服三十年,梅葛两度随奥斯蒙·斯壮和伊斯恩·瓦列利安出征石阶列岛,扫荡里斯海盗王萨拉索·桑恩,期间参与了多场血战,证明了自己的无畏与强大。征服三十一年,他又在河间地猎杀了臭名昭著的强盗骑士“三叉戟河的巨人”。
但迄至此时,梅葛还不是驭龙者。伊耿一世统治后期,龙石岛的火山中孵出了十几条小龙,它们都被提供给王子,他却一一拒绝。眼看身为侄女的雷妮亚年仅十二岁就骑着梦火飞上蓝天,君临人开始议论梅葛的无能。某日在宫中,阿莱莎王妃就曾大声取笑他,“小叔是不是怕龙呢?”梅葛王子听了怒气勃发,他冰冷地回应说世上只有一条龙配得上他。
“征服者”伊耿统治的最后七年风平浪静。在令人失望的多恩战争之后,国王接受了多恩领的独立,还在和平协议签署的十周年骑贝勒里恩飞往阳戟城,与当时的多恩统治者戴蕊拉·马泰尔公主一起庆祝,举行“友谊的盛宴”。伊尼斯王子骑闪银随行,梅葛则留在龙石岛。伊耿用血与火统一了七大王国,但在征服三十三年庆祝过自己第六十个命名日后,他把心思转向了砖与泥。此后每年仍有长达半年的王室巡游,但从一座城堡旅行到另一座城堡的换成了伊尼斯王子和阿莱莎王妃,国王本人则留在两座居城:君临和龙石岛。
伊耿登陆的小渔村业已演变为十万人口的都市,它肆意拓展,臭气熏天。仅从规模上讲,国内唯有旧镇和兰尼斯港比它更大,但就其他很多方面来说,君临仍不过是一座超大规模的军营,其城区可用肮脏、恶臭、毫无规划及混乱不堪来形容,而已占据半个伊耿高丘的伊耿堡在七国上下所有城堡中,其丑陋程度也可谓登峰造极。伊耿堡的外围本是老旧的原木栅栏墙,而今杂乱无章的木制、土砌和砖块建筑早已挤到围墙范围之外。
这无疑与一位伟大国王不相匹配。征服三十五年,伊耿将整个宫廷迁往龙石岛,命令将伊耿堡推倒重建,在原址修筑一座崭新的城堡。根据他的谕令,新城堡必须用石材建筑。国王任命御前首相埃林·史铎克渥斯(奥斯蒙·斯壮爵士已于一年前去世)和维桑尼亚王后为新城堡的总设计师和工程监督(宫中戏言,国王将红堡的监工责任交付维桑尼亚,是因无法忍受她出现在龙石岛)。
征服三十七年,“征服者”伊耿中风驾崩于龙石岛。去世之前,国王正在图桌厅为孙子伊耿和韦赛里斯详述自己的征服故事。梅葛王子也在龙石岛,父亲的遗体于城堡庭院火化时,乃是由他念出悼词。国王身披战铠,链甲包裹的双手紧握“黑火”的剑柄,自古瓦雷利亚时代以来,坦格利安家族一直保持火葬传统,并未实行土葬。瓦格哈尔喷火点燃火葬堆,“黑火”与国王一同浴火,事后被梅葛取回。“黑火”的剑身变得更加沉暗,却丝毫未损,因为寻常火焰伤不了瓦雷利亚钢。
“龙王”留下了姐姐维桑尼亚、儿子伊尼斯与梅葛,外加五个孙子孙女。父王驾崩时,伊尼斯王子三十岁,梅葛王子二十五岁。
伊尼斯正在高庭巡游,得知父王死讯立刻骑闪银返回。葬礼结束后,他戴上父亲的瓦雷利亚钢红宝石王冠,加文大学士宣布他为坦格利安家族的伊尼斯一世,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之君暨全境守护者。来到龙石岛向先君告别的贵族纷纷在伊尼斯御前跪地行礼,轮到梅葛王子时,伊尼斯亲手把他扶起,吻了他的双颊,说道:“弟弟,你无需再对我屈膝。从今以后,我们兄弟俩将并肩统治。”说完国王又把父亲的佩剑“黑火”赐给了弟弟。“你比我更适合它。用它为我服务,我便心满意足。”
(历史证明,这项馈赠颇为不智。维桑尼亚王后先前已将“暗黑姐妹”赠给儿子,这下梅葛王子等于同时拥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两把瓦雷利亚钢族剑。不过从此他只用“黑火”,而将“暗黑姐妹”挂在龙石岛自己房间的墙上。)
善后事毕,新王带着宫廷航往君临。然而铁王座依旧矗立在大堆泥土和瓦砾中,旧的伊耿堡已被推翻,山丘上挖出无数坑洞与隧道,它们会成为将来红堡的地窖和地基,至于上层建筑,这会儿还无从谈起。但无论如何,当伊尼斯国王登上父亲的王座时,依然有数千人为他欢呼喝彩。
新王随即前往旧镇接受总主教的祝福。若骑乘闪银,他可在短短几天内抵达,但他宁愿走陆路,由三百名马上骑士及骑士们的随从陪伴。阿莱莎王后带着年纪最大的三个王子公主同行:雷妮亚公主时年十四,貌美如花,每一个见过她的骑士都为她倾心;伊耿王子十一岁;韦赛里斯王子八岁(较小的杰赫里斯与亚莉珊被留在龙石岛,因母亲认为婴儿不适宜长途旅行)。国王的队伍离开君临先向南去风息堡,然后才向西穿过多恩边疆地抵达旧镇,并在沿途每座城堡做客。根据国王的谕令,返程时他还将经过高庭、兰尼斯港和奔流城。
整场旅行中总有成百上千的百姓出来围观,为新国王和新王后欢呼,为小王子和小公主欢呼。伊耿王子和韦赛里斯王子被群众的热情感染,同时也开心地享受着每座城堡为国王及王室准备的宴席和表演,雷妮亚公主却再度变得羞赧不语。在风息堡,奥里斯·拜拉席恩的学士甚至写道:“公主殿下似乎根本不想待在这里,她对所见所闻都不满意。她几乎不吃东西,不参加打猎或鹰狩,而被邀请献唱时——人们说她有甜美的歌喉——她粗暴地拒绝后回房了。”出行前,公主就极不乐意与坐骑梦火以及驾前新宠、河间地的红发少女梅丽儿·派柏分别。母后阿莱莎不得不让梅丽儿小姐加入巡游,雷妮亚才勉强同意随行。
在繁星圣堂,总主教依前朝旧例为伊尼斯·坦格利安加冕。他呈上一顶黄金王冠,冠上镶嵌着在翡翠和珍珠中雕刻的七神面孔。但哪怕教会之父为伊尼斯送上祝福时,也有人质疑伊尼斯坐上铁王座的资格。他们窃窃私语,说维斯特洛需要一位战士,而梅葛显然是“龙王”的两个儿子中更强大的。这些心怀不满者的代表便是维桑尼亚太后。“答案一目了然,”据说她如此声言,“伊尼斯本人也十分清楚,否则他怎会把‘黑火’给予我儿?他知道,梅葛才有统治天下的气力。”
对新王的“气力”的考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来得快。征服战争在全国各地都留下了伤疤:儿子们长大后渴望为先父报仇;骑士们念念不忘凭手中长剑、胯下战马和身上铠甲就能发财致富、赢得荣耀的日子;诸侯们耿耿于怀的则是如今需要国王恩允才能征税或杀敌。“‘龙王’的枷锁可以被打破,”蠢蠢欲动的家伙彼此鼓励,“我们可以赢回自由。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因为新王是个弱者。”
最初的公开叛乱发端于河间地巨大的废城赫伦堡。伊耿将该城赐予自己的老教头昆廷·科何里斯爵士。征服九年,科何里斯伯爵坠马而死,爵位传给其孙戈根。戈根是个肥胖而愚蠢的人,对年轻女孩的胃口大得出奇。他被百姓称为“婚宴客”戈根,因他当上伯爵后很快便在领内每场婚礼上出现,尽可能地享受领主的初夜权——他就这样成了最臭名远扬、最让人厌恶的客人……不只如此,他还对仆人们的妻女上下其手。
伊尼斯还在返回君临的巡游途中,由奔流城的徒利公爵招待,噩耗便即传来:一名被戈根伯爵“荣耀”过的少女的父亲不堪受辱,遂打开赫伦堡的一道边门放盗匪入城。匪首名为“红心”赫伦,自称“黑心”赫伦之孙。强盗们将伯爵拖下床榻,一路拖到城中的神木林,赫伦在那里阉了他,还将割下的性器扔去喂狗。少数忠诚的士兵被杀,其他人同意加入赫伦的队伍,后者旋即自封为赫伦堡之主和河流王(他自称“黑心”赫伦之孙,实际并非铁种,未敢提出对铁群岛的权利要求)。
消息传到奔流城,徒利公爵力促国王即刻骑上闪银,从天而降攻击赫伦堡,一如其先父所为。国王许是顾虑母亲在多恩遭遇的不幸,反命徒利公爵召集封臣,自己留在奔流城等待。直到聚集了上千人马,伊尼斯才出兵讨伐……但等抵达赫伦堡,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唯有满地尸体——“红心”赫伦的匪帮杀光了戈根伯爵的仆人们之后,再度遁入森林。
伊尼斯回到君临时,局势继续恶化。在谷地,罗纳·艾林公爵之弟杰诺斯囚禁并废黜了对王室忠心耿耿的哥哥,自立为山谷之王;在铁群岛,另一位牧师国王从大海中走来,自称是淹神之子、“双淹人”罗德斯,当初入海拜访父亲,如今终于回归;在多恩领高耸的赤红山脉,一位被称作“秃鹰王”的僭主凭空出现,他号召所有正直的多恩人为坦格利安家族对多恩施加的暴行复仇。尽管戴蕊拉公主谴责了这位“秃鹰王”,誓言她和她忠诚的多恩子民只要和平,依然有数千人聚到此人旗下。他们从丘陵和沙漠间深入群山,又沿着山中的山羊小道侵入河湾地。
“这个‘秃鹰王’疯疯癫癫,其追随者也都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乌合之众。他们从不洗澡,”哈慕·唐德利恩伯爵写信报告国王,“我们在五十里格外就能闻到。”但没多久,伯爵口中的“乌合之众”便攻下了伯爵的家堡黑港。“秃鹰王”亲手割掉唐德利恩伯爵的鼻子,又将黑港付之一炬,继续挺进。
伊尼斯国王明白必须尽快平息这些叛乱,却不知如何下手。根据加文大学士的记录,国王无法理解桩桩祸事发生的原因。老百姓不是很爱戴他吗?杰诺斯·艾林、新的罗德斯、“秃鹰王”……他可曾亏待过他们?他们若受了委屈,为何不来他御前申诉?“我会倾听事由、秉公处理。”国王打算派使者与各地叛党沟通,了解对方起兵的原委。由于“红心”赫伦在逃,国王担心君临也不安全,便让阿莱莎王后带着较小的几个孩子待在龙石岛。他又命御前首相埃林·史铎克渥斯组织舰队和陆军,准备航往谷地讨伐杰诺斯·埃林,为其兄罗纳复位。但舰队正待出发的最后时刻,国王又改了主意,担心史铎克渥斯的离去让君临空虚。于是他让首相仅带上几百人去追捕“红心”赫伦,认定自己需要召开一次大议会来研究平叛对策。
国王犹豫不决之际,诸侯们已展开行动。他们有的自行其是,有的与太后联手。在谷地,符石城的阿拉德·罗伊斯伯爵召集了四十多位忠诚的封臣进军鹰巢城,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自立为山谷之王的叛逆。但当胜利者要求对方释放他们的合法封君时,杰诺斯·艾林的回答是把亲哥哥扔出月门。罗纳·艾林,这位曾在龙背上三次绕飞巨人之枪的公爵,就这样迎来了悲惨的结局。
以寻常手段论,鹰巢城的确攻不破,所以杰诺斯“国王”及其死党敢于负隅顽抗,还大肆嘲讽山下的忠诚派……直至梅葛王子骑着贝勒里恩出现在空中——“征服者”的次子终于骑上了巨龙,而且是所有龙之中最庞大的“黑死神”。
鹰巢城守军不愿沐浴贝勒里恩的龙焰,当场拿下他们的“国王”,打开月门投给罗伊斯伯爵,弑亲者杰诺斯就这样以对等的方式为哥哥偿了命。不过他那些临阵倒戈的手下虽躲过了龙焰之劫,仍不免被处死——梅葛王子在鹰巢城作出裁决,一个叛徒也不放过,并且叛徒没资格享受斩首的荣誉,统统处以绞刑,地位再高也不例外。于是束手就擒的骑士们被扒光了衣服,腿脚无助地踢打着,慢慢吊死在鹰巢城城墙上。已故艾林兄弟的堂亲胡伯特·艾林被拥为新的鹰巢城公爵,他的妻子出自符石城的罗伊斯家,夫妇已有了六个儿子,艾林家族的延续就这样被确定下来。
在铁群岛,派克岛掠夺者之首葛恩·葛雷乔伊同样迅速地击败了罗德斯“国王”(或称罗德斯二世)。他召集一百条长船,攻向对方的支持者最多的老威克岛和大威克岛,屠杀了好几千人。事后他把牧师国王的人头用盐水腌过,送往君临。伊尼斯国王如此满意这份礼物,以至让葛雷乔伊随意选择一项恩惠——这是极不明智的冲动之举,葛恩大王渴望证明自己是淹神的真正子孙,遂要求国王授予他驱逐领内所有修士修女的权利。这些神职人员本是征服战争后来到铁群岛,力图让铁民归化七神信仰的。国王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对王国而言,声势最大也最有威胁的叛乱还数多恩边疆地的“秃鹰王”。尽管戴蕊拉公主从阳戟城发出一份又一份谴责,许多人仍旧怀疑她在耍两面派,因她不但没有出兵平叛,据谣传反而为叛军提供人员、金钱和补给。无论谣言是真是假,的确有数百名多恩骑士和数千名经验丰富的长矛手加入“秃鹰王”的部众,使得那支队伍的规模急剧膨胀,乃至超过了三万人。正因麾下部众太多,“秃鹰王”才作出错误的分兵决定:他自率一半人马向西攻打夜歌城和角陵城,另一半人马在“寡妇爱人”之子沃尔特·维尔伯爵的带领下,东进扑向史文家族的家堡石盔城。
两支部队都遭遇惨败。奥里斯·拜拉席恩——如今被称作“独手”奥里斯——最后一次从风息堡率军出击,在石盔城下粉碎了多恩人。负伤的沃尔特·维尔被带到他面前,奥里斯公爵说:“你父亲取走我的手。父债子偿。”他说着便砍下沃尔特伯爵的持剑手,又砍下对方的另一只手,然后是双脚,充作“利息”。拜拉席恩公爵返回风息堡途中离奇地因战伤发作而死,其子戴佛斯总说父亲走得很安详,看着洋葱串般挂在帐篷上的腐烂手脚含笑而去。
“秃鹰王”本人的结局也同样糟糕。他拿不下夜歌城,只能撤围而去,继续西进。卡伦伯爵夫人随即出兵追击,与被“秃鹰王”弄成残废的黑港伯爵哈慕·唐德利恩合兵一处,唐德利恩伯爵麾下此时已有了一支边疆地人的强大联军。与此同时,角陵的山姆威尔·塔利伯爵率几千骑士和弓箭手,突然拦住多恩人的去路。这位伯爵人称“蛮人”山姆,他在随后爆发的血战中用瓦雷利亚钢巨剑“碎心”亲手砍倒好几十个多恩人,证明了自己的名头。“秃鹰王”的部众是三路对手相加的两倍,无奈大都未经训练、纪律松懈,在铁甲骑士的前后夹击下迅速崩溃。多恩人丢下长矛和盾牌,拔腿就跑,朝远方的山脉逃窜,边疆地众领主不依不饶地追击和屠杀他们,这场追逐被称为“秃鹰大猎杀”。
叛军首领,那个自称“秃鹰王”的男人,最后被生擒活捉。“蛮人”山姆·塔利剥光了他的衣服,把他绑在两根柱子之间。歌手们传唱,“秃鹰王”名副其实地被自己外号中那种猛禽光顾,撕成了碎片,但事实上他死于干渴和日晒,鸟儿直到他死后才来享用尸体(后来的岁月中,又有多人自称“秃鹰王”,没人说得清他们是否为此人的后代)。“秃鹰王”毙命通常被视为第二次多恩战争的结束——这场战争的名称容易让人误会,事实上“秃鹰王”并非多恩领主,而戴蕊拉公主从始至终都在谴责他,并未参与军事行动。
最初的叛乱直到最后方才平定。四处流窜的“红心”赫伦终被堵截在神眼湖西的一个村庄,但这位土匪国王并未束手就擒,他在最后一战中击杀了国王之手埃林·史铎克渥斯伯爵,继而被首相的侍从伯纳·布伦所杀。心怀感激的伊尼斯国王册封布伦为骑士,赐予戴佛斯·拜拉席恩、山姆威尔·塔利、“没鼻子”唐德利恩、艾莲·卡伦、阿拉德·罗伊斯和葛恩·葛雷乔伊许多金子、职位和荣誉,最重大的赏赐他留给了弟弟——伊尼斯国王以英雄凯旋的规格迎接返回君临的梅葛王子,当着欢呼的群众的面拥抱了弟弟,并提拔对方为国王之手。当年岁末,龙石岛的火山中又孵出两条小龙,这被认为是吉兆。
但好景不长。
或许龙王的两个儿子本无法和平共处,因为两兄弟的个性截然不同。伊尼斯国王热爱妻子、孩子和人民,而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对方也能回报以同样的爱。他登基后对宝剑和长枪失去了一切兴趣,转而研习炼金术、天文学和占星术,欣赏音乐和舞蹈,穿戴最好的丝绸、锦绣和天鹅绒,喜与学士、修士和智者们为伴;梅葛比哥哥更高大魁梧,体魄极为强健,他对哥哥的爱好毫无兴趣,他是为战争、比武和角斗而生的人。他被正确地视为维斯特洛最出色的骑士之一,尽管他在战场上的野蛮程度和对待手下败将的严苛无情也同样令人侧目。伊尼斯国王总想讨好他人,遇到阻碍也总是轻言软语,梅葛的回应则永远是铁和火。加文大学士说伊尼斯相信所有人,梅葛却谁也不信,据他观察,国王很容易受他人影响,行事如风中芦苇一样东摇西摆,往往采纳的是最后传入耳中的意见;与之相对,梅葛极为固执,犹如坚硬的铁棍,不肯屈从于人。
虽然性情迥异,龙王的两个儿子还是和谐共治了近两年。征服三十九年,阿莱莎王后为伊尼斯国王再添了一个继承人,一个被她命名为瓦莱拉的女婴。虽然这孩子不久后遗憾地死于襁褓,但王后的丰饶多产或许终于刺痛了梅葛王子,让他作出出格的大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王子突然宣布瑟蕾茜王妃体质不孕,因此他已迎娶新晋赫伦堡伯爵之女亚丽·哈罗威为二房,这让国王和王国上下都大为震惊。
婚礼是早先于龙石岛上、在维桑尼亚太后庇护下举行的。由于城堡的修士拒绝主持仪式,梅葛和他的二房新娘只能按照瓦雷利亚风俗,“以血与火联姻”。这场婚姻没得到伊尼斯国王的认可,国王甚至毫不知情,别提到场参与。消息传开后,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吵得不可开交。勃然大怒的不只是国王,瑟蕾茜王妃的父亲曼佛德·海塔尔伯爵也向国王提出强烈抗议,要求废黜这位亚丽“夫人”。旧镇繁星圣堂的总主教走得更远,他宣布梅葛的再婚是通奸和犯罪,将王子的新娘称为“哈罗威妓女”。他义正辞严地声明,七神看顾下任何正直的男女都不会容忍这桩罪行。
但梅葛王子不肯让步。他强硬地指出,自己的父亲就娶了两个妻子,而教会的条款或许能约束世人,却管不了“龙王”的血脉。这些顽固的言论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害,以至伊尼斯国王此后再也没能弥合被撕开的伤口,七国上下许多虔诚的领主坚决否认这场婚姻,并开始公开谴责“梅葛的妓女”。
恼羞成怒的伊尼斯国王给了弟弟一个选择:要么放弃亚丽·哈罗威,回到瑟蕾茜王妃身边;要么流放海外五年。梅葛王子选择流亡,征服四十年,他带着亚丽夫人、坐骑贝勒里恩和族剑“黑火”去了潘托斯(据说伊尼斯要弟弟归还“黑火”,梅葛王子的回应是“陛下可以试试从我手中取回”),瑟蕾茜王妃被抛弃在君临。
首相之位再度出缺,伊尼斯国王起用了墨密森修士,据说这位虔诚修士的触摸可以治病(国王让新任首相每晚将手放在瑟蕾茜王妃的肚子上,唯愿弟弟的合法妻子能因此变得丰饶,促使弟弟幡然悔悟。但王妃很快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夜间仪式,离开君临回到旧镇参天塔的父亲身边)。国王满以为自己的选择能取悦教会,事态发展却大出他意料。墨密森修士既无法改善瑟蕾茜·海塔尔的身体,也无法抚平王国全境沸腾的情绪。总主教继续大发雷霆,而各地领主对国王的软弱议论纷纷。“他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了,谈何治理七大王国?”诸侯们心怀疑问。
唯有国王对国内的骚动视而不见,他只看到和平再度降临,惹事的弟弟被驱逐到狭海对岸,而伊耿高丘上一座崭新而伟岸的城堡正在逐步落成:国王的新居城完全由淡红色石头建筑,有着雄伟的城墙、碉堡和塔楼,比龙石岛上那座城更大更华丽,足以抵挡任何外敌。君临人称这座城堡为“红堡”,相应的营建工程占据了伊尼斯的全部注意力。“我的子孙后代会在这里统治千年。”国王宣称。或许正因考虑到后继问题,伊尼斯·坦格利安于征服四十一年作出了一个灾难性的决定:他宣布有意让长女雷妮亚嫁给她的弟弟、即铁王座继承人伊耿。
公主当年十八岁,王子十五岁,他们打小就很亲,长大后更成为亲密玩伴。尽管伊耿还没有自己的龙,但曾多次与姐姐一起骑着梦火飞上天空。他苗条、英俊,每年都在长高,许多人说他与他祖父同龄时简直一模一样。三年的侍从生涯锻炼了他的剑、斧技巧,他在长枪上的造诣更被公认是少年一代中最优秀的。许多少女对他着迷,而伊耿并非不为所动。“王子殿下若不尽快结婚,”加文国师在给学城的报告中写道,“国王陛下或许就要应付私生孙子的问题了。”
雷妮亚公主身边也不乏追求者,但与弟弟不同,她从未假以辞色。她更喜欢弟弟妹妹、小猫小狗——以及她的新宠,符石城伯爵之女阿莲·罗伊斯……阿莲是个胖乎乎的女孩,相貌平凡,雷妮亚却离不开她,以至常带她骑梦火飞翔,跟从前带弟弟伊耿上天一样。当然,雷妮亚自己上天的次数更多,她度过十六岁命名日后便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已是成年女人,“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她的确飞去了很多地方,远至赫伦堡、塔斯岛、符石城和海鸥镇都目睹过梦火的身影。传说(但从未得到证实)雷妮亚在某次飞行旅途中将贞操给了一个出身低贱的情人。有的故事说那人是个雇佣骑士,有的故事说那人是个歌手,又有说是铁匠之子,乃至乡村修士。由于这些故事流传甚广,有人猜测伊尼斯一心要让女儿成婚或许是为了避免绯闻。无论真相如何,十八岁的雷妮亚的确到了适婚年龄,她比父母结婚时还要年长三岁。
按照坦格利安家族的传统与习俗,伊尼斯国王认为让他最年长的两个孩子成亲是理所当然。雷妮亚与伊耿的感情众所周知,两人对这场婚姻均无反对,事实上,他俩似乎从在龙石岛和伊耿堡度过的婴儿时代开始,就已在期待彼此的结合。
然而国王的宣告引发了一场空前强烈的政治风暴,让王室措手不及,尽管睿智之人或许早已看出失控的迹象。教会曾宽恕了——至少是故意忽略了——“征服者”与其两个姐妹的婚姻,但不愿为“征服者”的孙子孙女再次让步。繁星圣堂发出空前严厉的声明,认定姐弟通婚为乱伦。总主教特意指出,如此结合生出的任何后代都将被视为“诸神与世人眼中的孽种”,七国上下上万名修士复诵了这份声明。
伊尼斯·坦格利安以优柔寡断著称,但在此事上——尽管面对教会的怒火——却格外坚定和固执。维桑尼亚太后向他提出两个方案:要么放弃既定婚配,为儿女另寻对象;要么骑上闪银飞往旧镇,烧光繁星圣堂,干掉总主教。伊尼斯国王哪个也没选,他只是单纯地坚持既定安排。
婚礼当天,思怀圣堂——这座圣堂建在雷妮丝丘陵,以纪念“龙王”陨落的王后——外的街道上站满了身披闪亮银甲的战士之子,他们记下了每一位到场宾客的名字,无论对方是走路、骑马还是坐轿。那些明智的领主预见到了危险,纷纷选择缺席。
到场宾客不只见证了婚礼,还目睹了其他变故:仪式后的婚宴中,伊尼斯国王雪上加霜地将龙石岛亲王的头衔授予王位继承人伊耿王子。他说出这番话时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头衔迄今为止一直属于梅葛王子。高桌边的维桑尼亚太后霍然起身,未经国王允许便扬长而去。她连夜骑上瓦格哈尔飞回龙石岛,据史书记载,当她的龙掠过月亮时,月球呈现鲜红的血色。
伊尼斯·坦格利安似乎不理解这一系列举措已让自己四面树敌,陷入难以收拾的境地。急于挽回民心的他谕令新婚的王子夫妇展开一场全境巡游,无疑是联想到登基时那场巡游到处所受的欢迎。或许就连雷妮亚公主也比父亲明智,她要求在旅途中带上自己的龙梦火,但伊尼斯拒绝了——由于伊耿王子还不是驭龙者,国王担心领主和百姓们看见自己的儿子骑马、女儿骑龙,便会轻贱王子。
国王完全错判了维斯特洛的世事人情、民心向背和总主教的深厚威信。伊耿和雷妮亚的队伍自出发第一天起就遭到虔诚民众的嘲弄。在女泉镇,慕顿伯爵为他们举办的接风宴上,竟找不到一个修士来念诵祝词;在赫伦堡,卢卡斯·哈罗威伯爵闭门不纳,除非他们承认他的女儿亚丽为梅葛真正与合法的妻子。尽管王子和公主拒绝让步,虔诚的百姓也没因此善待他们,巡游队伍只能在“黑心”赫伦的巨城的高墙下扎营,度过一个湿冷的夜晚;在河间地的某座村庄,许多穷人集会成员甚至向王子夫妇投掷污物,伊耿王子忍不住要拔剑出击,却被随行保护的骑士们阻止,因巡游队伍的人数与对方不成比例。雷妮亚公主大胆地骑到民众面前声言:“我明白了,你们很会欺负骑马的女孩。不过下次我会骑着龙,有种再冲我扔东西试试。”
与此同时,国内其他地方的局势也在恶化。为主持乱伦婚礼的缘故,时任首相墨密森修士已被教会革出教门,伊尼斯国王亲笔致信总主教,恳求对方原谅“我那位善良的墨密森”,并长篇累牍地解释古瓦雷利亚兄妹通婚的传统。总主教的回复如此怨毒,以至国王读信时面无血色——教会的牧首不但没有让步,反将伊尼斯斥为“孽物国王”,说他是个僭主和暴君,无权统治七大王国。
虔诚民众倾听了总主教的呼声。不到两周后,墨密森修士坐轿穿过都城时,一帮穷人集会成员突然从巷子里涌出,用斧头将他剁成碎片。战士之子开始加强雷妮丝丘陵的守备,把思怀圣堂变成他们的堡垒。由于红堡还需多年才能完工,国王认为自己在维桑尼亚丘陵上的居所过于脆弱,计划带着阿莱莎王后及其他孩子返回龙石岛——这是明智之举,出发的三天前,两个穷人集会成员翻越王家宅院的外墙,闯入国王的卧室。幸得御林铁卫及时保护,伊尼斯才没有死于非命。
国王离开维桑尼亚丘陵,换来了活生生的维桑尼亚。太后在龙石岛上用这段著名的话来迎接国王:“我的侄儿,你是个白痴和胆小鬼,试问谁敢这样冒犯你父亲?你胯下有龙,你正该骑它飞往旧镇,把繁星圣堂变成第二个赫伦堡。若你没胆,就让我去替你烧烤那个惺惺作态的小丑。”伊尼斯不肯听从,转而将太后锁进海龙塔上她自己的房间里,禁止出入。
到征服四十一年底,针对坦格利安家族的公开叛乱已在国内四处蔓延。“征服者”伊耿驾崩后迅速崛起的四个自立为王者与这些新威胁相比不值一提,如今的叛乱者坚信自己是七神的战士,正参与推翻不信神的暴君的圣战。
七国上下有数十位虔诚的诸侯响应教会的呼吁,扯下国王的旗帜,宣告为繁星圣堂而战。战士之子夺得君临的各道城门,控制了都城内外出入,还赶走营建红堡的工人。数以千计的穷人集会成员在全国各地的道路上游荡,强迫旅行者声明自己支持“诸神还是孽种”,他们还堵住许多领主的城堡大门抗议,直到那些领主宣布反对坦格利安国王。在西境,伊耿王子和雷妮亚公主被迫放弃巡游,躲进秧鸡厅避难。一位被布拉佛斯铁金库派往旧镇、与新任海塔尔伯爵及旧镇之音马丁·海塔尔(其父曼佛德伯爵短短数月前离世)会晤的使者,在给家乡的联络中形容总主教为“维斯特洛真正的国王,无冕之主”。
新年到来时,伊尼斯国王依旧逗留在龙石岛,笼罩在恐惧和犹疑中。国王才三十五岁,传说外貌却像六旬老人,根据加文大学士的报告,其入睡时常伴随腹泻和胃痉挛。大学士治不好国王,于是太后接过担子,伊尼斯的状况似乎暂时得到好转……但接获儿子和女儿被数千穷人集会成员团团包围、无奈只能困居秧鸡厅的消息时,他的身体突然垮了,并于三日后不治驾崩。
伊尼斯·坦格利安一世和他父亲一样于龙石岛城堡的庭院火化。伊尼斯十二岁的儿子韦赛里斯、七岁的儿子杰赫里斯和五岁的女儿亚莉珊参加了葬礼,新寡的阿莱莎太后为他唱了一首挽歌,然后他挚爱的坐骑闪银点燃火葬堆——另据记载,沃米索尔和银翼这两条龙也参与了点火。
维桑尼亚太后却不在场。国王驾崩后,她即刻骑上瓦格哈尔,东越狭海,迅速带回了骑贝勒里恩的梅葛王子。
梅葛在龙石岛稍事停留,用以举行加冕式。他放弃了伊尼斯钟意的带有七神雕像的华美金冠,选择了父亲那顶血红宝石瓦雷利亚钢王冠。他母亲亲手将王冠戴到他头上,聚集于此的领主和骑士们纷纷下跪,然后他自封为坦格利安家族的梅葛一世,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
唯有加文大学士敢于抗议。年迈的国师坚称,无论根据维斯特洛何地的继承法——这些律法在征服战争后得到“征服者”本人的确认——铁王座理应传给伊尼斯国王的长子伊耿。“铁王座理应传给有力量得到它的人。”梅葛回应。他立刻判处大学士死刑,并用“黑火”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加文灰发苍苍、皱纹遍布的脑袋。
阿莱莎太后和她的孩子们也没留下来见证梅葛国王的加冕式。丈夫的葬礼结束不过几小时,她就带着孩子们离开龙石岛,去左近潮头岛上她父亲的城堡避难。梅葛得知后耸了耸肩……他忙于在图桌厅对一名学士口述给国内大小诸侯的信件。
当日有上百只渡鸦飞出龙石岛。次日,梅葛本人也骑上贝勒里恩,与骑瓦格哈尔的维桑尼亚太后一起越过黑水湾飞往君临。巨龙的回归引起都城骚乱,成百上千人急于逃离,却发现城门紧闭。战士之子控制了城墙、红堡的建筑工地和雷妮丝丘陵,他们将雷妮丝丘陵上的思怀圣堂作为据点。坦格利安一方则在维桑尼亚丘陵上升起旗帜,召唤忠诚的支持者,数以千计的人起而响应。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当众宣布她的儿子梅葛为他们的国王。“他才是真正的王者,身上流淌着‘征服者’——我的弟弟、丈夫与挚爱——的血液。谁要质疑他对铁王座的权利,就站出来证明自己的指控吧!”
战士之子很快接受了挑战:七百名银甲骑士由圣剑骑士团团长达蒙·莫里根爵士(外号“虔诚的”)带领,骑下雷妮丝丘陵来会梅葛。“不必做口舌之争,”梅葛说,“凭本事分个高下。”达蒙爵士赞同对手的提议,声称诸神会把胜利赐予践行正义之人。“每边各选七名代理骑士,一如古安达斯的旧制。你能找到六个与你并肩战斗的同伴吗?”他知道伊尼斯将御林铁卫扫数带去了龙石岛,此时梅葛身边并无护卫。
梅葛转向支持者们,“谁愿与国王并肩战斗?”许多人因为害怕扭开了头,还有人假装没听见,毕竟战士之子威名远扬。许久才有一个人站出来,但此人并非骑士,只是自称“豆子”狄克的一介小兵。“我生是国王的人,”他说,“死也该作国王的鬼。”
有狄克作榜样,这才有第一位骑士出场。“这颗豆子让我们无地自容!”那位骑士高喊,“这里难道就没有一位真正的骑士吗?没有一个懂得忠诚的人吗?”出声的正是伯纳·布伦爵士,他曾以侍从身份杀死“红心”赫伦、并因此被伊尼斯国王亲手册封。他的训斥激励了其他人纷纷站出来,梅葛从中挑选了四个,他们的名字在维斯特洛历史上被大书特书:雇佣骑士黑壳镇的布拉蒙爵士;雷佛德·罗斯比爵士;盖伊·罗斯坦爵士,外号“贪嘴”盖伊;路西法·马赛爵士,他是石舞城伯爵。
战士之子派出的七名骑士也同样名垂青史:达蒙·莫里根爵士,号称“虔诚的”达蒙,他是战士之子的团长;李勒·布雷肯爵士;哈瑞斯·霍普爵士,人称“骷髅头哈瑞”;伊耿·安布罗斯爵士;狄肯·佛花爵士,他是毕斯柏里家的私生子;“流浪者”威廉爵士;“七星”加尔巴德爵士,他既是修士又是骑士。据记载,“虔诚的”达蒙带领战友们祈祷,恳求战士赐他们的手臂以力量。祈祷完毕后,太后下令审判开始,双方立刻交手。
甫一交手,“豆子”狄克就被李勒·布雷肯砍倒,但随后的经过各种记载大相径庭。一位编年史家说极度肥胖的“贪嘴”盖伊爵士被对手劈开肚子时,四十张尚未消化的派涌了出来,又有人声称“七星”加尔巴德爵士边打边唱了一首圣歌。许多记录提及马赛伯爵砍下哈瑞斯·霍普的一条胳膊,某份文献还说“骷髅头哈瑞”把战斧从被砍的手甩到另一只手中,转而劈进马赛伯爵的双眼之间,不过在其他编年史家笔下哈瑞斯爵士就这么死了。有人认为战斗持续了几小时,另一些人表示混战不过片刻,绝大部分参战者就要么断气、要么奄奄一息。所有人都说这场战斗打得很英勇,留下了许多值得歌颂的事迹,最后剩下梅葛·坦格利安一人对抗“虔诚的”达蒙和“流浪者”威廉两个。不过两名战士之子均身负重伤,梅葛还持有“黑火”。饶是如此,双方也几乎同归于尽,威廉爵士倒下时给梅葛的头部狠狠一击,那一击砸扁了头盔,令梅葛倒地后人事不省。许多人以为梅葛也死了,直到他母亲取下他那顶破碎的头盔。“陛下还有呼吸,”她宣布,“陛下还活着。”梅葛就这样赢得了比武审判。
最强大的七位战士之子陨落了,其中包括他们的指挥官,但他们还有超过七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这些人群聚在维桑尼亚丘陵顶见证了审判。维桑尼亚太后下令把儿子送给学士们照料,轿子抬着梅葛下山时,教会的骑士们纷纷下跪,以示敬意。太后要他们返回雷妮丝丘陵顶上加固过的圣堂待命。
梅葛·坦格利安于生死之间弥留了二十七天,学士们为拯救他使用了各种药剂药膏,修士们则在他的床头祈祷。战士之子也在思怀圣堂里祈祷,同时为前途争论不休。许多人认为教团武装别无选择,既然诸神赐予梅葛胜利,便只能尊他为王;也有人坚持必须履行对总主教的誓词,战斗到底。
这期间,御林铁卫从龙石岛赶到了君临,旋即依太后之命负起指挥城内数千名坦格利安忠诚部众的职责,包围了雷妮丝丘陵。在潮头岛,新寡的阿莱莎太后宣布自己的儿子伊耿才是真正的国王,但很少有人响应。王子毕竟尚未成年,且被穷人集会和虔诚的农民困在千里之外的秧鸡厅,这些人几乎都把他当作十恶不赦的怪物,他的吉凶委实难卜。
旧镇的博士们召开枢机会,讨论大学士的后继人选,最终选出梅罗思为继任者。成千上万的穷人集会成员涌向君临,西境方面由哈利斯·希山爵士带领,南境方面则跟随一位宛若巨人、人称“伐木工”渥特的斧手。秧鸡厅外扎营的乌合之众也加入了这场大进军,伊耿王子和雷妮亚公主因此得以脱困。他们放弃了王家巡游,投奔凯岩城,林曼·兰尼斯特公爵答应提供庇护。据林曼公爵的学士记载,公爵之妻、出自塔贝克家族的约卡斯塔夫人首先发现雷妮亚公主已有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