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瓦莱丽喊:“我把牛排放上了!”
凯茨没应声,拿起电话,说:“我是凯茨·弗拉德。”
“凯茨,我是彼德。情况到底怎么样?”
“先等等,警长。你们的受害人怎么样?我刚听说他身上的烧伤不止你告诉我的那几处。”
“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那具尸体的情况。”
“好,好,好,但是切记保守秘密,彼德。我们的受害人的嘴唇、鼻子和耳朵都被割下来用胶粘到了墙上。他的所有手指和脚趾也都被砍了下来。”
“这些我都知道。内部报告上都有。”
“彼德,他的卵子,还有那活儿也都割掉了。我们发现尸体时,他的xxxx在煎锅里几乎给做熟了。”
“噢。”彼德若有所思。
“怎么啦?”
“我们的受害人身体玩意儿一件不缺,但是他的阴囊被喷灯严重烧伤,几乎也就是全毁了。”
“死亡原因是什么?”
“心力衰竭。”
“两分钟就好!”瓦莱丽在厨房里喊。
凯茨大声回了一声:“好!”
“什么?”梅森问。
“我是跟男友说话。”
“噢。”
凯茨脑筋转得飞快:“彼德,你们的大头儿应该知道我们的受害人的生殖器给切下来了。难道他没把两个案子联系一下?”
“凯茨,我不敢说这两个案子就有联系。我们认为这件案于只是普通的虐杀案,可能跟毒品有关。这个家伙没有身份证,而且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这些都符合我们的判断。”
“彼德,这其实跟我们的受害人很像。”
“没准儿吧。我星期一早上要跟督察汇报。”
“别说我跟你讲了什么!”
“我就说我听到小道消息,自己打听的。这个很简单,你跟特雷沃·琼斯通过话了吗?”
“就刚才。”
“有什么有价值的吗?”
“你答应给他50英镑了?”
“答应。”
“说好了?”
“说好了,弗拉德。”
“那好。他说的全是垃圾,但是我下周还要再看看。”
“哈哈,垃圾!”
“做好了!”瓦莱丽大叫。
凯茨放下了电话。
48
瓦莱丽的牛排完全是独家风味,里面有胡椒、黄油、大蒜,闻起来倒是不错。
两人对坐在厨房那张小桌的两旁,铺着餐巾,点着蜡烛。第二瓶酒打开了,散发着幽幽的酒香。
瓦莱丽满面春风:“弗拉德,我该怎样对你呢?”
她也笑容满面:“你说的是短期、中期还是长期,老板?”
“凯茨,我们以后要这样度过每个周末呢,还是你会学会把电话机暂时摘了,让我们两人有一会儿自己的时间?我那会要,可是……”
“什么!”凯茨火一下子就上来,“你说你认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性欲过旺?”瓦莱丽不很确定地说。
一个念头突然在凯茨的心头如电光石火一闪:“你是在他离开前急着尽可能多得到一点儿。”
“你说得对!”凯茨说,“《亲爱的华尔兹》这首歌其实就是为了那个我才放的。”
瓦莱丽苦恼地揪着不存在的胡子,抬起头看她,眼里充满痛苦。凯茨想他马上就要失声痛哭了。
但紧跟着她自己的鼻子酸了,恨不能大哭一场。
“凯茨。”瓦莱丽说这话时的神态触动了凯茨内心深处一个她以为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亡的地方。“凯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
“噢,别说!”凯茨抓起酒杯咕咚喝下一大口,头埋到了两肩中间,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在听宣判。
“凯茨,我爱你爱得要死。”
听了这话,凯茨本该高兴,但是她并没有。
“凯茨,我爱你。这话听起来毫无新意,全是陈辞滥调,但是我要说我爱你,我不知除了这个,我还能怎样表达我的感觉。”
凯茨有些惊呆了,她嘴张得好大,脸上像绽开了鲜花:“你就想说这个?”
“对。”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吃了?”
“噢,对,凯茨。”他说。
瓦莱丽不会知道的是凯茨在他还没说之前确实吓坏了,就像她那次被锁在一个陷阱之内一样害怕。但是这种害怕不同于面对一把钢刀时的感觉。刀子能做的最多是杀了你;也不同于暴风雨之夜搜寻一具尸体,想找点光亮。这些情况下她都可以选择,可以行动,但是和瓦莱丽的事完全不同,是她的身体在做头脑的主,孩子呀,荷尔蒙呀,还有爱这些东西使她对自己失去了控制,她感到无能为力。因此她非常恐惧。
“不是我不……”凯茨欲言又止,她仿佛听见了特雷沃·琼斯、彼德·梅森和比利·廷格尔在对她说话;又仿佛看见莫伊拉在小孩的头出来的大叫“王八蛋”的样子。她想起了“责任”。接着她的眼前伯尼被肢解的躯体栩栩如生地出现了,她好像又闻见了皮肉烧糊的味道。她低下头,盘子里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牛排,带着血,裹着黄油,她好像感到这块牛排随时都会跳起来咬她。舔她,喷着腥气,带着利齿……
凯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捂着嘴,呕吐了一口,脸憋得通红。她冲进了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接着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她睁开眼,瓦莱丽正在将她脸上被呕吐物沾湿的头发弄干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泪流满面自己都难以控制,一个念头很顽强地在她心中闪动:“人们竟然会说浪漫已经不存在了!”
凯茨清醒了一点,把瓦莱丽推开,但是她的目光非常温柔,她低声对瓦莱丽说:“我没事了,宝贝。是吃的虾,胃太空了,我有点累……”
瓦莱丽不愿意离开。
“没事儿。”她又说,声音温柔得如同她在电影上看到的一样,“我好了,真的好了。我一会儿就好了,这些事会解决的,而且我很高兴你爱我。”
然后她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了。
49
约翰街,星期一早上8:05。作战室里有二十多个人,总探长布莱克赛不在。鲍勃·穆尔正在介绍凯的那个同伴的情况:
“男子,中等或中等以上体格,身高5英尺到6英尺。职业不清楚,居无定所,可能有地方口音。我们知道的名字是约翰·雷纳。头发棕色,中等长度。可能走路一条腿有点跛,最后一次看见他时身穿一件闪亮的紫色夹克,背上有一个龙的图案。可能骑一辆大型号的日本摩托。
“你没说他多大,警长。”
“25到45岁之间。”
听众中一阵小小的骚动。警长穆尔举起伯尼的画像,那张脸上一双眼睛盯着人看,很和善,但是凯茨依然对他难有好感。
穆尔说:“你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查这个人的身份。我不用提醒你们案情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我要你们出去,每个摊子、商店、餐馆、酒吧都不要放过。警探格里菲斯、弗拉德可以再次走访一下附近街上的住户,警官班克斯和延格尔跟你们一起去。
另一阵窃窃私语。
“是,我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人偷懒。让我们今天就查出点什么来,而且看看能不能找到雷纳。都跟你们的线人谈谈。弗拉德,你有话要跟麦金尼斯先生说吗?”
凯茨点了点头。
汤姆·麦金尼斯站起来说:“好吧,我的办公室,15分钟后见。
凯茨不想去喝咖啡。她的周围,警官们慢吞吞地站起,慢吞吞地下楼去喝咖啡,吃甜点心。不去的人或者蹲在那儿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或者把墙上的图片挪得更正一点,总之,无人坐在电脑前像往常那样急急忙忙地开始工作。因为大家本能地感到,这个案子短时间内难有进展。凯茨把椅子挪到挂有照片、图表的墙前,认真地盯着约翰·伯尼的画像,搞不懂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她就是不喜欢眼前这张脸。这张脸很普通,一般人的反应是“它可以是任何一张三、李四的脸”,凯茨自己也难以用语言表述不喜欢的理由。但是就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瞟了一眼手表,还剩9分钟,她想应该到儿童保护部去打个招呼。她小心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凯茨?”
“吉尔,你们这几天还好吧?”
“你是不是对我们这儿有兴趣,凯茨?我想你们好像一直说这是个乏味无趣的地方?”
吉尔讲起话来像个老派的学校老师,但她一头染过的金发却使人第一眼看见她想起酒吧女招待。
“我可没这么说,吉尔。不过我有感觉一般人可能会这么想。
“可能吧。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帮助小孩子,顾不上去做公关。这儿有咖啡……”
凯茨点头说要一杯。吉尔是一个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的人,她的笑容尤其具有感染力。凯茨因此想,和吉尔多聊几句,即使和探长的约见迟到一会,也没什么要紧吧。
她们一起坐了下来。吉尔说她知道凯茨认识杰克·斯维特。
“安琪尔?我和他一块儿工作了几天。他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安静,话不多。”
“是很安静,但是工作起来极有热情。他一天就没有休息的时候。他找到住处了吗?”
“他说找着了一个单间。他没告诉你吗?”
吉尔·巴瑟露齿笑了一下:“凯茨,我不喜欢瞎打听。”
“他离婚了。”凯茨说,“我想是这样。我几乎可以肯定。没有孩子。”
“是吗?”
“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什么。不过他和小孩子相处相当有一套。不是所有的男警察都有那本事的。你让小孩儿喜欢你,自己的天性里必须有点孩子气。杰克棒极了。”
“我不知道这个,吉尔,事实上我对儿童保护部的工作所知不多,杰克说这应该跟你聊聊。”
“他这样说?”
凯茨笑了:“好啦,别谦虚了吉尔。对于儿童保护,谁比警官巴瑟、露米懂得多呢?”
吉尔也哈哈大笑,十分爽朗。
“好了。”她说,“我是懂一点。你到底想了解些什么?”
“比如说这项工作是不是真像有人说的像个养老院?它对个人的发展有没有好处,有没有前途?”
“你做一个月,你就不会在意这些问题了,凯茨,相信我。”
50
早上8:30。
凯茨向汤姆的办公室走去,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平生头一次,她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在变老。有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是一种罪过。门开着,她轻轻地敲了敲玻璃。
“进来,弗拉德!”
凯茨更喜欢汤姆叫她“凯茨”。
“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是我想变化对我会有好处的。我在想儿童保护部的工作,不知那儿有没有空缺?”
她这样说的时候费尽力气才让自己保持了平静。她知道她让汤姆失望了,辜负了他对自己的期望。麦金尼斯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前伸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他走回来经过她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通向里间总探长办公室的门,推开看了看,又关上了。
“凯茨。”他的一根手指摸着自己的嘴唇,“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觉得兰扎罗特的阴魂不散,老缠着你,因此……还是因为这个案子?总探长和我当时都说过你不需要进去看的。”
凯茨看着探长背后乳白色的墙壁,被她在岛上杀死的的兰扎罗特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浮现眼前。她说:“不,先生,跟兰扎罗特无关。”
“那么是这个案子了?”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是觉得我有整整一年是被凶杀案包围着。我以前以为我可以应付,但现在我不敢那么确信了。”
“是什么改变了,凯茨?”
“我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向你提个问题吗,汤姆?”
他点点头。
“这个工作在影响我跟瓦莱丽的关系。我不想这样。”
麦金尼斯吃了一惊:“我知道你跟那小伙子很好,凯茨,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我想可能是这样。”
麦金尼斯摇摇头。有一瞬间,凯茨真的吓坏了,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他在笑。他的眼睛闪着光亮,弯下腰打开办公桌底下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瓶子。他往嘴里倒了一口,转了几圈,咽了下去。接着他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袋气味强烈的薄荷糖,吃了一个后,他把袋子递给凯茨。
“我宁愿喝口那个威士忌。”凯茨说。
“不可能。”麦金尼斯说,但是他在笑。凯茨取了一块薄荷糖,坐了下来。
“我最近一直做恶梦,先生,还有时头晕。”
“啊,我知道,凯茨我知道。”
“我很担心。我想如果我病了,不得不接受精神咨询,可能会影响我长远的发展。我不想要这样的情况发生,而且也不愿意和瓦莱丽的关系受到不好的影响。”
“凯茨,接受精神咨询并没有什么。你到现在应该懂得这个。发生那种重大恶性案件后,常常有人需要帮助。那叫‘创伤后焦虑症’,我们都知道的。”
“我知道,汤姆。但是我不信接受治疗不会对以后没有影响。”
“应该不会。”
“但是有可能,对不对?如果可以避免,我想最好排除这种可能性。”
“如果我需要你留下来呢?”
“我能坚持一星期,然后就病倒,先生。”
“有那么严重?”
“我和瓦莱丽的事很严重,先生。”
迈克尔伸手去抓底下抽屉的把手,中途又把它推上了。
“还真有这样的事,凯茨。我以为我跟旺达走到一起就够得上让人吃惊的了,谁想还会有你这样的事?”
凯茨耸了肩,想做出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但是却感到心中非常沉重。
“我也没想到,汤姆。事情在星期六晚上一下子都来了。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必须做出选择。我想我必须给瓦莱丽和我一个挽救关系的机会。”
“那好吧。”汤姆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去儿童保护部。杰克·斯维特不是在那儿吗?他可以跟我换一下工作,出来做这些大案子。我,需要休息一阵儿。”
探长的神情松弛了一点儿,他着重地说:
“凯茨,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认为应该由你来接替我的位置。”凯茨连忙表示反对。迈克尔说:“我不是说让你直接就接我的班,当探长,我的意思是这个位置需要全身心的投入,需要那些永远将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国家付你工资不是让你享福的,你懂不懂?”
“我懂,汤姆。因此我想暂时离开一会儿。”
“即使有危险也在所不惜?”
“是。”
他笑了,笑得很特别。从中可以体味到爱,惋惜和迷惑。
“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他说,“你这周还能坚持,没错吧?”
51
下午5点。
全天工作结束时,大家聚集在作战室里,将有关伯尼举止行为的点滴材料张贴在墙上。没有人说一句话。家庭访问毫无收获,约翰·雷纳连个影儿也没有。
作战室里弥漫着一种无聊、冷漠的气氛。凯茨自工作以来头一次对案件的进展有点漠不关心,对自己是否会失去参与机会也不很在意。她就是难以对受害人产生应有的同情,这对她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
穆尔说:“给大家通报一个消息,弗拉德因为要参加一个特别工作,会暂时离开几周。警长斯维特又回来了,他肯定是在儿童保护部任期最短的警官。”
凯茨听了心里有点感动:老汤姆把事情安排得多好!
“好了,希望今明两天大家按时完成任务,不要拖延。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这里,8点准时开始工作。”
大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往外走,聊着种种与案件无关的话题,这些都让凯茨感到是该离开休息一阵儿了。穆尔离开时,她想是不是可以邀汤姆一起喝一杯,之后再放他回去和旺达卿卿我我。她盯着墙上的记录单,上面列有与伯尼说过话的人的名字,还有那些似乎对他稍有了解的人的名字。她在屋里踱着步、等着众人离开,希望自己能在心里生出对受害人伯尼更多的同情,对案子有更多的使命感。很奇怪的一点是伯尼与一些人成了朋友,但与另一些人他根本就没搭过腔。正在想着,她听见比利·廷格尔的声音,转过身来,问:“什么事?”
比利笑容满面,他说:“没事儿,我要走了跟你说声再见。”
凯茨有点惊讶,心神分散了一下,说:“这样啊,再见,比利。”
她又转过身冲着图片墙。身后的比利嘟哝了两句什么然后关上门,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跟约翰·伯尼先生在一起了。但是她并没有一个人的感觉,作战室内惯有的喧嚣好像还在她耳边回响,而且因为突然的安静显得更加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