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她们原以为在红狮大街警署能快进快出的,但看来打错了算盘,十四年来保守党的连续执政使得文案工作变得越来越繁文缛节。警署是一栋老旧的红砖三层小楼,建于本世纪初。要完成有关逮捕的文案工作是件费劲的事情,但她们失去耐心了吗?
“我?”凯茨问。她已经喝掉了十四杯咖啡,现在得去方便一下。“不,当然不。我喜欢伏案工作!”
这个不速之客叫做普赖尔,他没有前科。她已经两次拼错了这个名字。她嘴里喃喃自语,“普赖尔!普赖尔!”她又第三次拼错了。
这回她真失去耐心了。“噢!见鬼!”她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十尺外的纸箱里。
“真准,弗拉德!”格里芬在门口说,“你一定练过。”
“你知道的,珍妮,太多回逮捕了。”
“恭喜你们,我们的督察要见你们俩。”
“在办公室?”凯茨说。
格里芬笑着冲她们摆了摆手。
“噢!见鬼!”莫伊拉说。她整个下午看起来都忧心忡忡。
珍妮·格里芬的督察叫做兰克,至少六英尺六英寸高,比诺曼·布莱克赛还要高。但是布莱克赛壮得像头牛,兰克却人符其名,又高又瘦,两只眼睛长在一张马脸上。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莫伊拉说:“你听他都说了些什么?‘哦,迪本警官,干得很好,干得真不赖,迪本警官。当你们来这儿的时候没想到要花这么多工夫吧,迪本警官。’上帝呀,我最恨那样的家伙了。”
凯茨说:“亲爱的,我敢打赌,咱们谈话的时候,他对你眉来眼去的。”
“我可不喜欢。”
“噢,我想你有麻烦了。你听到的,莫伊拉,‘我很快就会去布赖顿。弗拉德警官,也许你能带我去参观参观,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常有料的地方。’他是在说夜总会,莫伊拉。”
“真该投诉他。”
“投诉什么?他可什么也没做。”
她们又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完成了逮捕报告,之后又和格里芬重新核对了一遍才离开警署。当她们俩出门时,格里芬悄悄说:“保重,弗拉德。”她冲着督察的办公室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凯茨的肩头。
“我会的,警官。”凯茨故作冷酷地穿过大门扬长而去。
几秒钟后她又回来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浅笑着。“我可真糊涂!”她说,咯咯笑着,“忘拿车钥匙了。”格里芬警官一直低头整理文件,几乎没抬头看上一眼。
据说吉尔·布朗很少在六点钟之前回家的。当她们到达时才五点半,她原本准备等上一会儿,可发现灯亮着。她们按响了门铃,很快就有人应答。不一会儿,一个脸庞亮丽的蹦蹦跳跳的姑娘拉开了房门,一边还踮着脚尖跳来跳去。这是她们要找的布朗小姐吗?
“是的,是我,再没第二个人住这里了。”
“嗯,我们还以为要找一个……”
“没这么瘦的,对吗?”布朗露出一张灿烂的颇具感染力的笑脸。“一年前我还没这么瘦。我是个长跑爱好者,你知道的。这很好,不是吗?能使你保持健康。我以前练慢跑,不过现在我正加快速度。你们要进来吗?”
“难道你不打算先问一下我们是谁吗?”莫伊拉稍带困惑地说。她仍旧吃惊地张着嘴。
“别傻了。”布朗笑道,“你们是垃圾,不是吗?想喝杯茶吗?”
吉尔·布朗仍然在跳跃着,即使是在沏茶的时候。她像个过分激动的拳击手踮着脚尖跳来跳去:当她住壶里注水时,当她找出三个杯子时;当她从电冰箱中掏出东西时;当她从壁橱中抓出砂糖时。她的生活看来充满了“叮叮当当”和“唏里哗啦”。
“糖?”凯茨不无吃惊地问道。
“我得保持体重。昨天我刚跑了十五英里,今天晚上还要参加个晚会!”
“哦,赐予我力量吧!”莫伊拉欷觑说道。
“你说什么,亲爱的?”
“没有,我只是不太舒服,仅此而已。”
“噢,你应该不错。你看起来相当结实而且也不胖。瞧瞧我,当我刚开始的时候……噢,那时我几乎瘦得皮包骨头。现在我拥有充沛的精力,多交些男朋友也没什么问题。”
“找男人对我来说也从不成问题,”莫伊拉说,口气更重、更慢。
水开了,溢了出来,盖子叮叮作响。吉尔·布朗把水到杯子里,还不忘了要蹦蹦跳跳,让人看得心惊胆战。“不。”她说,“看你的样子,我可不那么认为。”她看起来比壶里的水还要沸腾。“你知道,你拥有一张动人的脸蛋。你只要上一点点淡妆,在眼睛周围。使你的皮肤更能衬出你的双眼。”
她们围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坐下,吉尔和凯茨每人拿着一个带有竞赛标志的杯子。莫伊拉傻乎乎地呆坐着。
“第六届图顿十公里长跑大赛!”凯茨转动着她的杯子看着上边的蓝字说。“什么时候,去年十月?”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你知道吗?”
“成绩如何?”
“我想是五十六分钟。那时我还一无所知。开始时我跑得太快了,所以到了中间,我不得不走着前进。”
“我知道,是第八届。”吉尔的杯子和凯茨的一样的样式,一样颜色,只是标志不同,有一个不同的象征赛跑的卡通形象。
布朗神采奕奕地说道:“四月份我跑了四十一分钟。在这次第八届比赛中,”她抬起杯子露出上面的蓝字,“我突破了四十六分钟。”
“你提高很快,吉尔。你没有训练过度吧?”
“据我的教练讲没有。她说我是个天才。他判定我能跑得更快,但需要先减掉赘肉。我现在每天都坚持跑一定的里数,一直要到二月,每周一次山地训练,没什么超负荷的。我已报名参加了伦敦马拉松赛,我可不想受伤。”
“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我也练过跑步。如果你需要什么建议……”
“狗屎!”布朗忽然坐直了身子。“我说你是谁呢。你也跑图顿的比赛,是吧?你叫什么名字,凯瑟琳还是什么?”
“别把我和凯瑟琳·贝勒混淆起来,她经常能赢得大赛的头名,她可比我快多了!我是凯茨·弗拉德。我是今年四月份赛的第二名。”
“你跑多长时间?”
“三十四分四十秒。我的最好成绩是三十四,哦,是三十一分。”
“噢,上帝,真快啊!”布朗大喘了一口气。她晃着手臂,大声地喝着咖啡,被呛着了。“噢,太棒了。抱歉。”她下巴上沾了一滴咖啡。
凯茨没吭气。然后她说:“别着急。吉尔……是叫吉尔,对吗?”
“是的,吉尔·布朗,情绪高昂,热爱运动,而且从未被强xx过。”
莫伊拉在一边咬着舌头,直直地盯着凯茨的脸看。
凯茨抬起手臂摇了摇,示意莫伊拉保持安静。“你想告诉我们,吉尔?”
“和我上次说的没什么不同。”
“我们知道,都过去一年多了。”
“都跑过两次图顿赛了。还要咖啡吗?”
“我自己来。”莫伊拉说。她站起得太快了,把椅子弄翻了。
吉尔冷漠地斜下身子扶起椅子。“这回不加糖?”她微笑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莫伊拉脸红了。
“下班后我回到家,那是周一的晚上。当我开门的时候,一个相当大的家伙背后猛击我。当我醒来的时候,他已逃走了。”
“为什么说是个大块头呢?”
“我也不知道。总之他是个大块头。可能有个影子,也许是第六感什么的,不过我敢断定他是个大块头。”
“是你自己认为那是个男人,还是当第二起袭击案后警官来访问你时你推测如此呢?”
“他妈的!”布朗突然说道,“如果一个个头很大的畜生跳到你背后,你难道不认为他要强暴你吗?当然那是个男的!上帝!”
“嘿,嘿。”凯茨听起来很平静。她向上瞥了一眼,莫伊拉倒了一半停下来,她美丽的嘴唇又完美地张开了。凯茨用更慢的速度说:“听着,吉尔,也许你不相信我,但是人们所感觉到的通常不是所看到的所听到的,这是很正常的。”
“好吧,我感觉到他身材高大。对吗?”
“先别对我咬牙切齿,不过你能估计一下他有多高大吗?”
“六英尺二英寸以上,至少两百磅重。”
“什么?”
“几个月前我的一个男朋友也身材高大,他——”
“你想说他有六英尺三英寸?”
“可能吧。我只是觉着他很高大,知道吗?至少和我的那个男友一样。”
“很好,吉尔。”
“还有,他手指尖粗糙。”
“像个工人,你是这个意思吗?不是像个农夫?”
“不。是指尖。他摸我的脖子,他手指末端硬得要死。差不多和玉米一样。上次我怎么没想起来?”
凯茨知道为什么,因为根本没人问她。她安详地等着。“是这样的,总会有这样的事,吉尔。长期的记忆是件非常有趣的事。这就是我重新又打扰你的价值所在,真的,你非常神奇。”
“咖啡!”莫伊拉放下杯子。
吉尔·布朗笑了。“好的!还有别的什么吗?只能有一件事了,我得马上换衣服去参加晚会了……”
凯茨啜了一小口咖啡,这味道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珍妮·格里芬的热水瓶。
“还有件小事情要占用你的时间,吉尔。请闭上眼睛。曾有人在街上见过一辆电视台的修理车。你能回想起见过它吗?”
吉尔闭上双眼。咖啡腾起的热气萦绕着她的脸庞。
“我想不起来……我当时正回家。我通常在晨报来之前外出跑步。那天我想看图顿的成绩来了没有。我打开门,然后……啊,该死!有一辆埃斯哥特货车停在大街的尽头。”
凯茨问:“哪个公司?”这是个渺茫的期望。
“我不知道。那车头冲着我,看起来脏兮兮的。它也许是辆转播车,也许是辆……我不能肯定。”
“我查过布朗的档案,莫伊拉。格里芬警官曾和当地的电台和电视台谈过。离吉尔最近的男性工作人员在六条街之外。所有他们的精力都集中在广播中的热线节目上了,我们可以轻松地将他们集中起来。我认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根本无法做那件事。”
莫伊拉正准备开动车子。她听到凯茨声音中有点什么东西,就说道:“但是?”
“我正在想是不是阿沃卡多。他有足够证据表明不在现场。我们得关照一下所有的在理论上有可能对吉尔·布朗施暴的暴躁分子,还得重新查一下有关斯塔布斯袭击中的相关人员。看看从别的方面能不能有所收获。”
“吉尔·布朗让我有点吃惊。”
“是的,你已经表现出来了。你得注意控制一下你松松下垂的下巴。莫儿,你这样会使我们得不到所有情况的。”
斯塔布斯住得离这儿很近,直线不过一箭之遥的距离。当然要是不熟悉里奇蒙的单行线或是个陌生人也许要花上十分钟。那房子非常普通,三十年代末建的房子,带瓦的栅栏,塑制门窗。她们刚在外边停下车,三盏五百瓦的安全灯“嘭”地一声亮起来。修剪齐整的草坪,草坪上孤零零的两个来客,灯光将这一切映得雪亮,宛若夜场足球赛中要发定位球的情景。屋檐下。墙头上是英国电讯的安全警报系统,直接与交换机连在一起。莫伊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禁打了个冷颤。
凯茨不动声色地按响了门铃。
8
屋中应该有人。前边圆形栅栏围起的房子里黑漆漆的,但有电视的声音从后边模糊地传出来,过道尽头有一缕灯光从门缝下挤了出来。
凯茨再次按下门铃,这次比上次时间更长。从房间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声——“乔治!”然后有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厨房的灯亮了,紧接着听到脚步声由远至近。“是谁?”语气中透着一股怒气,是那种压抑已久、行将爆发的愤懑。
凯茨对莫伊拉使了个眼色。“让我来。”她冲着投信口大声喊道:“警察!斯塔布斯先生吗?”
“是,你们要干吗?”
“我们想谈一谈,斯塔布斯先生。外面冷得很。”
门锁应声而开,露出一道不足一英寸的小缝,门上还搭着链子。黑暗中飘出一句话来,“证件?”
凯茨早已拿在手中,立刻打开来。
黑洞洞的大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呢?”他冲莫伊拉点了点头,“让我看看你的。”
莫伊拉慌忙在手袋中翻找起来,嘴里喃喃地说着对不起之类的话。凯茨看不见她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莫伊拉满脸涨得通红。
“我们能进来吗?斯塔布斯先生。”
“得等我看到这黑鬼的证件。”斯塔布斯斩钉截铁地说。幸亏莫伊拉没留神。
“谢天谢地。”莫伊拉总算找着了,在空中兴奋地挥舞起来。
他看了一眼,咕哝道:“我看你们可以进来了。”他解开门链,把门打开。“她在那边。如果需要,我会到后头去。”说完转身离去,边走边粗鲁地喊道,“艾琳!是警察!”艾琳·斯塔布斯在里屋,她丈夫步入厨房前,给她们指了个方向,随即在身后把门关上。在房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凯茨看见了他那小小的世界:一台小黑白电视机,一个烟灰缸,一打淡啤酒,晚报翻开在赛马版上。
斯塔布斯夫人坐在一把扶手椅上,高大的靠背,棕色皮革的扶手几乎将她包在其中。扁平的扶手由椅背弯盘而下,她的双手死气沉沉地搭在上头,那儿的皮革已经有点褪色了。她腿上盖着印花羽绒被,看起来很冷的样子。但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在她的对面是个煤气取暖炉,四个火头都开着,烧得通红。屋里简直像个烤房。电视声音大得吵人,斯塔布斯夫人盯着屏幕,双眼灰暗,空洞无神,混浊的眼光让人几乎觉着她半盲,看起来几乎有六十岁。当她开口说话时,脸上毫无表情。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我想,我们能不能……?”凯茨冲电视机点了点头。
斯塔布斯夫人身边堆满垃圾的桌子上放着摇控器,她拿起来接了下“静音”键,电视声突然停止,她们只能听到壁炉中火苗嘶嘶的声音以及透过厨房的墙壁传来的隐隐约约别的电视的声音。斯塔布斯夫人轻轻地抬了下眼皮,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们两人一番,似乎心意已决。
“我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然后转过脸去继续盯着电视里寂静无声的新闻。
屋里的温度热得让人难以忍受,莫伊拉看起来已经打蔫了。她冲斯塔布斯夫人笑了笑,问是否能脱掉外套。斯塔布斯夫人表示可以,并示意她们俩都坐下。她告诉她俩,别担心隔壁厨房里她丈夫,他会整晚都呆在那儿。
莫伊拉挑了一张远离火炉并且临窗的椅子坐下,那是一张和艾琳所坐的同样的棕色皮椅。屋里只剩下火炉旁的双人长沙发,垫子都被烤得烫人。凯茨想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但她知道自己应该和斯塔布斯夫人一样,坐下来。她笑了笑说屋里有点热。
“我倒没觉得。”斯塔布斯夫人答道。
“我知道这会很难,斯塔布斯夫人……”凯茨轻柔地说,“我们当然不愿意……”她顿了一顿,“强迫,但是……”艾琳·斯塔布斯显得无动于衷。凯茨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进去了,于是慢慢地握住了这女人的手。‘嘶塔布斯夫人?”
艾琳·斯塔布斯慢慢地转过头来,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到这位女警察粉嫩的手上,抬眼盯住凯茨,眼光中透出万分悲苦。凯茨感觉到两人指尖轻触的地方有些异常。
“你叫什么?”斯塔布斯夫人轻声问。
“凯茜·弗拉德,”凯茨答道,”朋友们都叫我凯茨。”
“名字真好听。”
当凯茨握住艾琳·斯塔布斯的手时,本打算引起她的注意就收回手来,但这会儿已是骑虎难下。凯茨感到手有点麻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她能感觉得到房间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得到艾琳脉搏的跳动,她想她能体会到她的痛苦。凯茨不知该再做些什么,她将自己的手挪开,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伸手再次去抚慰艾琳。她觉得艾琳的身体热了起来。当她抬眼看着她时,她已感觉到艾琳哭了。
“你触摸我了,”艾琳说。煤气炉的火苗嘶嘶作响。“乔治不再碰我了,一次也没有了。自从那之后,一次也没有了。”凯茨抬头看着艾琳的泪水,先是一滴滴的,紧接着泪如泉涌,再也压抑不住的痛苦像开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宣泄出来。“他不再碰我,一次也不。他说他做不到,似乎那是我的错,似乎是我做错了什么。”
“要我们给你弄点什么喝的吗?斯塔布斯夫人。”凯茨轻声问道,她又往旁边靠了靠,试图正视斯塔布斯的脸。“你想喝杯茶吗?”
那女人抽泣着。“不,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抬起眼来,眼光一闪,几乎是微笑着望着警官,柔声说道:“继续握着我的手吧,我不在意。”
“没问题,艾琳,”凯茨平静地说道,“忘掉那些问题,那并不重要。要纸巾吗?”
艾琳点了点头。
“我这儿有!”莫伊拉说着从手袋中取出一包。
“谢谢!”
莫伊拉松了口气。“不用谢,斯塔布斯夫人。”
“给,艾琳。”
“没关系,艾琳。我这儿有的是纸巾。”
斯塔布斯擤了把鼻涕。“谢谢,太感激了。”她突然停下并坐起身来。“你们觉得这儿热吗?”
莫伊拉的白衬衣已经敞至脖根。她咳了咳,“有点儿,斯塔布斯夫人。不过要是你觉得……”
艾琳看着凯茨,“要不我们把火关小点儿?凯……”
“凯西,艾琳。我说过吧,朋友们都喊我凯茨。”
“噢,是的,”斯塔布斯慢慢说。她往上看看,“凯茨,把火关小些好吗?我觉得这儿太热了。”
要去关小火,凯茨就得松开握住的艾琳的手。她迟疑着,艾琳明白了,她笑着,慢慢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凯茨弯下腰,靠近火焰去找开关,她觉得火苗的热气舔着她的脸。她将开关旋回三档,一时间都觉得有点儿冷了。
“好些了!”艾琳说。
凯茨脸朝前坐在沙发上,两手叠在一起,两肘搭在膝上。她冲斯塔布斯夫人的方向斜倚着,不过不再握她的手了。“该死!”她想起什么,又伸出手摸着艾琳。那女人捏了握她的手,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凯茨想了一会儿。“艾琳,你没接受过心理辅导吧?”
斯塔布斯夫人微微一抖。“不!我不想出去。而且乔治……”她看了眼厨房,“乔治说他也不希望任何人来这儿。”
“你最后一次外出是什么时候?艾琳。”
“事情发生的那周。”她突然停下来,浑身紧绷,用完全不同的口吻大声说道,“那以后我就再没出过这幢房子,我……”她再次突然停住,坐起身来,推开羽绒被。“很抱歉,警官,自从我被强暴的那一周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外出过。”
四目相投,凯茨看见艾琳和她有着同样碧绿的眼睛。出于本能,她问道:“今晚怎么样?艾琳。”
时间仿佛停滞,凝固的空气似乎在等待着艾琳艰难地做出抉择。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眼神中流露出心意已决。凯茨下了步险棋,但毕竟是步好棋。艾琳说今晚可以,但出去前得洗个澡,能否等她一会儿。
“当然可以,要帮忙吗?”
“不,谢谢,我很好。等我半小时,可以吗?”
她站起身,摇晃了一会儿,稳住了身体。羽绒被滑落到地上。当她走到大厅时,用力敲了敲厨房门。“乔治!我要出门。我出去时你把起居室打扫一下。”她扭头对莫伊拉和凯茨说:“二十五分钟,好吗?”然后转身离去。
凯茨等艾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到她打开了水龙头,转身对莫伊拉说:
“把电视开一下,弄响点儿,我要去和那个阿亚图拉说句话!”莫伊拉听了又吃惊地垂下了下巴。凯茨抬手指着她的下颏:“合上。赶快行动!”
她敲了敲厨房门,没等回答就推门进去了。乔治·斯塔布斯从报纸上抬起眼。
“她真的要出去?”
“洗完澡之后,乔治。”
他放下手中的罐头,两眼直盯着凯茨。“天啊!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9
四十分钟后艾琳·斯塔布斯从楼上下来。晚了十分钟,却显得比刚才年轻了许多,看得出脸部的仆妆花了不少功夫。一定是很久没打扮,手都生疏了,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在这间屋子里这样呆上六个月,要想精神焕发改头换面,单靠洗个热水澡可办不到。
厨房门开了,乔治的电视已经关掉。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听嘉士伯啤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愠怒。凯茨和莫伊拉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凯茨冲乔治笑了笑。乔治抬头看着他的妻子。
“你看起来不赖嘛!”他说。
“是吗?”艾琳回答道。
她们坐进莫伊拉的轿车,凯茨侧着挤进了后座。莫伊拉忙不迭地解释,但是凯茨让她留神开车。
“去哪儿?艾琳。”凯茨问道。
艾琳提议河边有个不错的酒吧。“好的,开车。”凯茨说。
八点不到,酒吧里除了她们只有不多的几个客人懒洋洋地坐在那儿。艾琳解释道:“这是个挺受欢迎的酒吧,但是今晚不会有太多的人,今天是周一嘛。”
“这样很好。”莫伊拉说。
“我觉得也是。”凯茨说。“干杯!”她们冲斯塔布斯举起了杯子。
艾琳迟疑了一下,也举起了杯子。“干杯!”她说,“很高兴能来这儿,谢谢。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现在怕得要死。”
“我们会抓住他的,艾琳。我保证。”凯茨一脸正气。
“我相信你。”
艾琳·斯塔布斯终于开口了,起初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语气中还带着紧张和怀疑。她抿了一口金汤力,挺了挺腰杆,声音变得大了起来,脸上重又闪现出光彩。她甚至开始讲一些轻松的笑话。她曾在一家小公司工作,打字,档案,接待,甚至一些销售业务,什么都干。“他们人很好。他们说无论何时,只要我愿意,就能回去工作。可是我办不到。我递上了辞呈,就在那件事情两周后。”
凯茨知道这个女人是多么地希望能将那个混蛋绳之以法。
“你知道这很滑稽,”艾琳说,“你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对吗?我曾在电视上看到人们谈论这种事情,我们也都听说过,对吗?然而,现在它就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和过去的我判若两人。我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果一切能重新开始……唉!不可能了。我和乔治已经……”
“他已经……”莫伊拉轻声问道。
“你是说他已经不愿和我那个了?对的,他再也不愿意和我做爱了。就是这样,亲爱的,那事发生后,乔治就碰都不愿碰我了。”
“很抱歉,我……”
“抱歉什么?亲爱的。是抱歉我老公这样对我?还是抱歉他克服不了这个障碍?这不是你的错。”
“对,可我……”
“别再道歉了,没什么。你和你的同伴,在我最需要的这个时候能来看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