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

重力小丑 伊坂幸太郎 第2页,共2页

“不,在这个世界上,这叫做坏事。而我,大概是个疯子。”春继续在说。

听到这话,我的大脑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紧接着是胸,我的胸口一阵剧痛。就跟春说的一样,他所做的一切在第三者看起来,那就是彻底的、名副其实的犯罪,而犯下这些罪行的他,也一定会被视为可怕、猖狂的人。而且,我也是如此。所以我索性也对他坦白:“其实,你的大哥也想杀了葛城。”

春将脸转向我,似乎并不理解我所说的,只是沉默地眨眼,皱了皱眉。然后,他舒展愁眉:“你的意思是你恨不得杀了他吗?那我就能理解了。”

“不是。”我立刻否认了,“这不是比喻。我真的打算杀了他。”

“骗人吧。”

“不是,我最近一直在准备。我也找到了那个男人的住址。”

春微张着嘴,半天才说道:“大哥恐怕是做不到的。”

“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我有些生气自己的勇气与行动力被小觑,“听我说。”我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就跟告诉黑泽的一样,我向他说明了我打算利用安眠药与酒使葛城烂醉如泥,随后让他撞到青叶山上的桥后摔下去。

春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是在估量我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观察着我的表情以及动作。

“你上次跟我提到青叶山的桥时候,我真的大吃一惊。还以为你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

“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骗你也没有意义吧。”

“但是,一旦进行尸检,安眠药立刻就会被发现的。”

“哎?是这样吗?”我的脸红了,声音也放低了不少。

“还好大哥没有这么做。全是破绽。果然还是应该由我动手。”

我可以感到他的话语中所蕴藏着的强烈信念。春想亲自动手。对于春来说,那个人是他无法原谅的、同他有着相同基因、在生物学上被称为父亲的存在。如果不能由自己亲手抹杀他,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或许会一直都无法过平静的生活。

春望着脚下,他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我不由怀疑那里是否也沾有生活垃圾?我又想起了十多岁时候的春不顾脚被弄脏,发狂地踢着垃圾袋的场景。

“这几天,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了?”

“我很冷静。”

我轻轻点头表示同意:“你的确很冷静。”

“我做了那种事情竟然还能保持冷静。似乎我和电影里常常会看到的、小说里所描写的苦恼无缘。也没有感受到良心上的纠结,更没有几欲作狂的感觉。我很冷静。”

“你所做的并不是坏事。”

“真是不可思议。读小说的时候,那些人在杀了自己亲人以后,不是会被写得极度苦闷吗?要不就是在犹豫、纠结、烦闷了很久以后才动手杀了自己的父母。但是,实际上我却并没有如此。在这几天里,我的心情十分安详。这才是令我惊讶的。”

“的确。”

“就像樱花的落英漂浮在水面上一样平静。”

“樱花是属于春的。”我从心底这么认为,所以这么说了出来。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早就做好了觉悟。自从爸爸告诉我有关那个人的事情之后,这十年以来,我一直想杀了他。已经十年了,而且是每天想。每一天、每一天,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个。所以,我才会毫不慌张,毫不动摇。虽然说这是杀人,却并不怎么像小说。”

“是吗?每天啊!”我回应道。是啊,每天啊。我暗想。我又想起了那个在垃圾堆放处发狂的春。或许只有那么做,他才可以让潜伏在心底的暴戾之马、烦闷之牛平静下来。每一天、每一天,渐渐地习惯他们的存在,最后终于到了达观的境界。所以他才会这么冷静,毫不慌乱。对于火灾被害者的同情与忏悔也一并消失。也许事情就是这样。我问他是如何找到葛城的。

“我只不过是每天都找他而已,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搜寻,从不气馁。”

“然后他回到了仙台。”

“我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的,你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了。”他把迄今为止一半以上的人生浪费在这件事上,如果在这时退缩反而显得奇怪。

“大哥,你知道疟疾疗法吗?”春突然开口,“19世纪末,梅毒还是不治之症。病菌会潜入人的脑部使人发疯甚至死亡[注]。当时当然没有什么抗生素。这时候,一个精神科医生想到了利用疟疾来治疗。”

[注:梅毒后期会演变成神经性梅毒。]

“疟疾也是病吧?”

“蚊子吸血的时候,所携带的疟原虫会借机转移。据说亚历山大大帝[注]也因罹患疟疾而死。总之,患上疟疾的病人往往会发高烧到40度,十分要命。”

[注: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年一前323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三世,他的名字亚历山大意为“人类的守护者”,他维持了以马其顿领导的统一希腊诸城邦,并征服了波斯及其它亚洲王国,直至印度的边界。他用13年时间征服了当时欧洲视角的“已知世界”,被认为是历史上重要的军事家。]

“那要怎么利用呢?”

“梅毒病菌不耐热。所以,让梅毒患者感染已经减弱毒性的疟原虫。这样,利用疟疾所发生的高烧杀死患者脑部的梅毒病菌。而这样的做法,似乎获得了不错的成效。而想出这个办法的精神科医生还获得了诺贝尔奖。”

“那又怎么了?”

“要不就是让梅毒病菌侵占头脑,要不就是成为疟疾患者,这怎么看都是疟疾比较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治疗方式。这不就跟我所做的事情一样吗?难道错了吗?为了杀死更大更严重的病毒,于是做了别的坏事。”

我瞥了一眼春,他并没有表现出将错就错的样子,而是正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春的口吻虽然干脆利落,但他在这件事上却比谁都要客观。

“难道错了吗?”他有些不安地又说了一次。

我本来想回答“正是这样”,但途中却突然改变了心意,我笑着用手指向他。

“完全错了。”

“果然错了吗?”春点头,似乎显得很高兴。

“别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你这个罪犯。”

“说得没错呢。”春悠哉地回答。

“你这个怪胎。”我略带玩笑地用手指着他,他却像是要躲过我的手指一般将头侧开。

“大哥你也一样。”他回应道。

“去爸爸那里吧,他一定在等我们。”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之后我就去找警察。”春扬起下巴。

“没必要去。”我立刻说。

春瞪着我,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啊,大哥。”

“你刚才说,‘在这个世界上,这叫做坏事’。但是世界究竟是什么?”

“世界就是世界,也可以称为社会。”

“撒切尔首相曾经这么说:‘社会是不存在的’。”

“对杀人犯置之不理是于法不容的。”

“法律是为律师存在的。”

“这不是扰乱秩序吗?”

“我从没见过什么秩序。”

“这有损伦理观。”

“我的伦理观很淡泊。”

“那道德呢?”

“伦理还有道德都去喂狗吧!”我指着正在春面前的可爱柴犬。我声音响亮,语速如连珠炮,但我是拼了命,没有比这更认真的了。连指着柴犬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被恐怖与不安包围,稍微透了口气后,我当场坐倒,用手撑着地。我用力咬紧牙关,就怕自己不小心说出那句听起来很伟大的台词:“你应该去自首。”

“大哥,如果我今天原谅了自己,那么将来小孩来问‘为什么不能杀人’的时候,我一定会犯愁的。”

“这种小孩也喂狗吧。”

“大哥,你太乱来了。”春的脸有些扭曲。

“没错,你大哥就是这么乱来。”

我尽可能地说得轻巧。春以前在病房里说过的那句话不曾离开过我的脑海:“越是深刻的事物越要充满活力地传达。”

就跟现在一样。小丑为了忘记重力的存在,脸上画了妆,踩在球上,在空中秋千上优雅地飞舞,时而笨拙地跌倒。而我就算不搬出所谓常识和法律,重力依旧能够继续作用。那么,作为春唯一的兄弟,是否应该逆重力而行呢?

我的脑中浮现起全家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的情景。

“没错,因为重力消失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我不认为我的胡搅蛮缠能够让春接受,但我却比秋千上飞翔的小丑更赌上性命地祈祷着。祈祷着重力消失。我想,只消失一点点是不会受到惩罚的吧!

拜托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很久,终于,不知道是谁提出,“总之我们先去看爸爸吧。”

走出店门的时候,春突然站住:“这里的狗狗听了我的话以后,说不定会去报警哦。”

“不是睡着了吗?”我指着迷你腊肠犬。

“不。”春的眼光落在一边的笼子上,“那边的金毛看起来很聪明,事情一定会很棘手。”

“到那时再说吧。”我在春的背上推了一把,店员对着什么都没买的我们寒暄道:“多谢光临。”这刺痛了我的胸口。

在停车场上自己车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刚才忘记询问的。

“通过基因密码得出的英语单词‘arson’,那也是你想到的吗?”

“那是偶然。”春笑了,“最吃惊的人大概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