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得,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
「什么叫一定不是?你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吗?」
「我哪知道啊?万一问了,惹客户不高兴怎么办?」
「万一是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什么叫危险的东西?」
「人的尸体、钜款、非法药品、大量的虫。」
「嗯。大量的虫满恐怖的呢。思心死了。」
「其他三样也一样恐怖好吗?不会是什么有问题的行李吧?」
「我想应该只是不能和别人说的东西吧。」
「那不就很危险吗?」七尾的口气已经半带怒意了。
「就算里头装的东西危险,只是运送而已,很安全的。」
「那是什么歪理!那你去送。」
「那么危险的差事,我才不干哩。」
七尾在四车最后方第一排坐下。一眼望去,车厢里空位不少。七尾一边等新干线发车,一边望向握在手中的手机,真莉亚还没打来。一旦出发,一眨眼就到了上野站,抢行李的时闲有限。他担心能否来得及。
自动门发出喷鼻息般的声音打开了。有人走进来。七尾才刚注意到,正要交叠的脚已经踢到了那名男子手中的纸袋。男子一脸凶恶地瞪来,脸上满是胡碴,脸色很差,眼睛四周一片暗沉,看起来很不健康。「对不起。」七尾立刻道歉。严格说起来是男子自己撞上来的,该主动道歉的不是七尾才对,只是七尾想尽可能避免纠纷,不想去计较。与其要和人吵架,宁可自己先赔罪。男子一脸不悦,但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不过此时七尾看见纸袋破了个小洞。可能是刚才自己踢到的时候弄破的。「啊,纸袋破了。没关系吗?」
「少罗嗦!」男子离开了。
七尾想再检查车票,暂时解开皮带上的皮制薄型腰包,查看里面。除了车票以外,还装了各种东西,包括原子笔和便条纸,还有小铁丝、打火机、药丸、手表、指南针、u型强力磁铁、强力胶带等等。他总共带了三个手表,因为附加的闹铃功能意外地好用,于是将它们代替闹钟。真莉亚笑称这些东西是「平民七宝」,因为这些都能在厨房或便利商店轻松弄到手。他还准备了强力类固醇药膏和止血药膏,用来治疗烫伤等伤口。
被幸运女神抛弃的男子,能够办到的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所以这些道具七尾是绝对片刻不离身的。
他抽出插在腰包外袋的新干线指定席车票,看到上面印刷的文字,吃了一惊。车票是从东京到盛冈的。为什么是到盛冈?正当他疑惑不已时,手机响了。他立刻接起电话。真莉亚的声音响起:「知道行李箱在哪儿了,就在三车跟四车间的行李放置处。那里有个黑色行李箱,把手的地方好像贴了贴纸。物主似乎在三车,所以你拿了行李箱,就从三车以外的地方下车。」
「了解。」七尾答道,接着问:「我刚刚才发现,这工作是要在上野下车,为什么车票却买到盛冈?」
「没什么特别原因。你不晓得吗?遇上这种情况,车票买到终点站准不会错的。不晓得中间会出什么差错嘛。」
「看吧!」七尾稍微拉大嗓门说。「你也觉得会出差错!」
「这只是通则啦。你最好别那么神经兮兮的。有没有记得抱持微笑啊?俗话说『和气招祥』呀。」
一个人笑个不停只会招人猜疑啦——七尾呛回去后,挂断电话。不知不觉间新干线发车了。
七尾立刻起身,从后方车门走出去。
到上野站只要五分钟。没时间了。幸好七尾马上找到行李放置处,也马上发现了塞在那里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不大,附有滚轮。箱体不晓得是什么材质,很坚硬。七尾看见把手上贴有贴纸。他小心不弄出声地拖出行李箱。「很简单的差事吧?」真莉亚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确,到这里都很简单。七尾看表。距离抵达上野站还有四分钟,他在心里默念:快点到吧、快点到吧。七尾再次进入四车,提着行李箱,以自然的步伐前进,乘客应该没有注意他。
离开四车,进入五车,经过走道,来到六车前方的车厢外。
直到此刻,七尾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怕会在出入口附近遇到麻烦事,一直保持戒备。例如会有一群年轻人坐门前打瞌睡或化妆之类的,堵住了通道,然后看到七尾就找碴说他瞪人什么的,纠缠不清;要不就是有情侣在通道吵架,指着七尾问:「喂,你说哪边才有理?」硬把他卷入争吵中,总之是这类骚动。一直以来简单的工作很少可以简单地结束,所以他早有心理准备,不管碰上什么事都不吃惊。
因此,车门附近没有人,让他如释重负。接下来只等车子抵达上野站,离开电车,出去车站验票口的时候打电话给真莉亚就行了。看吧?就说很简单嘛——七尾想到她瞧不起人的声音,禁不住一阵不愉快,但与碰上多余的麻烦相比,是要好上太多了。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车体钻进地面,开始倾斜。这表示新干线接近上野站的地下月台了吧。七尾握紧行李箱的把手,还多余地确认一下手表时间。
门上的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连自己都觉得真是张没运气的衰脸。「跟你交往之后,我经常搞丢钱包。」「我开始常常犯错。」「青春痘愈来愈难好了。」他以前的女友都会如此抱怨——当然,当下七尾反驳那是血口喷人——不过,搞不好其实真的被说中了,可能是自己把霉运传染给她们了。
尖锐的行驶声渐渐安静下来。在这个行进方向下,下车门似乎在左侧。门外开始变得明亮。就像洞窟里突然冒出未来都市般,月台唐突地现身了。看到零星的几个乘客。人影往后方流去。楼梯、长椅、电子时刻表在左侧消失了。
七尾直盯着玻璃看,同时确认有没有人靠近背后。要是被行李箱的物主发现,事情就麻烦了。新干线放慢速度,开始能够看清车站的轮廓了。七尾回想起只玩过一次的赌场轮盘游戏。转盘就像在卖关子不告诉你球究竟要掉在哪里似地,慢条斯理地停下。新干线也表现出类似的氛围。就像在挑选要把车厢停在月台上的哪一个乘客前,惹人心焦地放慢速度,最后在乘客面前停了下来。
门外站着一个乘客。小个子,头戴猎帽,一副小说中常见的私家侦探打扮。新干线停了,车门却迟迟不打开,这段停顿宛如在水中憋气不吐般。
七尾隔着玻璃与月台的乘客两相对望,想起有个人就生得这副落魄德行,爱好侦探风格的打扮。
那个人从事与七尾相同的工作,同在这个危险又不得和人诉说的业界工作。他的本名有点老土,但说起话来却十分浮夸,老爱漫天臭盖和夸大地中伤他人,所以被人称做「狼」。当然不是二匹狼」或「lonelywolf」那种剽悍或孤独的意思,而是来自于说谎成性的狼少年寓言。然而他本身对这个不名誉的绰号倒也不在意,老是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寺原老大替我取的名号。」在业界执牛耳的寺原不太可能特意为他命名,但本人似乎如此认定。
狼有许多自吹自擂的事迹。「不是有个让政治家、秘书自杀的家伙吗?逼人自杀的。」很久以前,在酒家碰上时,他曾对七尾这么说。「是叫鲸鱼还是杀人鲸的彪形大汉。江湖盛传此人消失了,其实是我干的。」
「你干的?什么意思?」
「有人委托我,我把鲸做掉了。」
以逼人自杀为业、代号「鲸」的家伙突然销声匿迹,在业界里蔚为话题。有人说是被同行干掉的,也有人说是被卷入意外,甚至有传闻说有个痛恨鲸的政治家高价买下了他的尸体,摆饰在自家,教人听了毛骨悚然。不过无论真相为何,只敢接些扒窃行李、对妇孺动粗这类委托的狼,显然不可能干得来这种大案子。
七尾总是尽量小心不要撞上狼。因为他觉得跟狼相处一久,会无法克制动手揍他的欲望,那就麻烦了:而这个预感也没有失准,有一次七尾真的揍了狼。
当时狼在夜晚的闹区巷弄里,正在对三个小学生动粗。「你在干什么?」七尾逼问,狼说:「这些家伙竟然笑我脏,我正在教训他们。」狼真的正在用拳头殴打吓得动弹不得的小学生的脸。七尾一阵怒火攻心,一把推开狼,朝他的后脑勺飞踢。
「居然会去保护弱小,你人也真好。」真莉亚后来知道这件事,调侃他说。
不是那样的——七尾当下回答。当时冷不防涌上他的心头的,是一个少年喊着「救命」、害怕地向他求救的孱弱模样。「看到小孩子向我求救,我没办法拒绝。」
「你是说你的心理创伤?」
「被你用『心理创伤』四个字带过,总觉得有些难过。」
「心理创伤风潮已经过了。」真莉亚轻蔑地说。
那才不是什么风潮——七尾说明。就算心理创伤这个词已被过于滥用、沦为陈腔滥调,他的心被囚禁在那种漆黑的过去,仍是事实。
「嗳,那只狼一碰上孩童、动物还是弱者,马上就会变得残酷不仁。差劲透了。而且要是自己快要遭殃,就搬出寺原的名号来:『我可是寺原老大的宠人呢』、『我要跟寺原老大告状』。」
「寺原早就不在了。」
「寺原死掉后,他好像哭到人都消瘦了呢。真够白痴的。反正你总算给他点教训了。」
狼被七尾狠踢,不光是肉体,连自尊心也满目疮痍,他双眼的肿胀,怒翻天。「下次被我碰见,你就死定了!」他撂下这句话后逃走。这是七尾与狼最后一次碰面。
新干线车门打开了。七尾提着行李箱,就要走下月台。他看着眼前那名戴猎帽的男子,还在默默赞叹着:这人长得真够像那个狼呢,原来世上真有如此肖似的两个人。没想到对方突然伸手指着他:「啊,你这小子!」七尾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乘客就是狼本尊。
七尾急忙想下车,狼却卯起来堵住他的去路,硬挤上车来。七尾被狠狠一撞,倒退了几步。
「真得感谢巧合啊,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上你这小子。」狼喜孜孜地说,鼻孔张得老大。
等一下,我要下车啦——七尾低声呢喃。如果大叫引来注意,可能会被行李箱的物主发现。
「岂能让你在这里溜了?上次欠你的帐得还一还才行。」
「晚点再还吧。我现在在工作。不,那笔帐就不必算了,送你。」
这下子麻烦了——正当七尾这么想的瞬间,车门缓缓关上了。新干线无情地载着七尾从上野车站出发了。很简单的差事对吧?真莉亚的笑声在耳边复苏。饶了我吧——七尾真想哀嚎。果然又变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