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还不知道。怎么,真的跑掉了?”奥尔尚斯基平静地间道。

“我刚跟萨梅金娜谈过,这些消息是她告诉我的。”

“萨梅金娜没有跑掉吧?”

“没有。”

“那就好。她在我这儿因作伪证而接受调查,阿尔秋欣我已经交法庭审理了,是他们同意他取保释放的。”

“怎么,现在谁都对他不感兴趣了吗?”

“娜斯佳,你知道,取保释放刚实行不久,还没有经验,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如何监视。也许法官会突然想起来,要和阿尔秋欣谈点什么。也许民警局会到他住处检查他表现怎样,保释条件遵守如何。民警局里也有忠于职守的。也许到开庭前谁也想不起来,这很难预料。但我还是得告诉法官。你跟萨梅金娜说了些什么?”

“那几个借给阿尔秋欣钱的老板怕保释金冲了公,问她要回那笔美元。所以她跑来求我可怜她。”

“她认为一切都是你的过错?”

“是的。”

“别介意,我们会应付过去的。你就安心休假吧,家庭生活怎么样?”

“很不错,比我原来想的要好。”

“好吧,上帝保佑。”

安东走的时候,娜斯佳披了件外衣,跟他一起走下楼去。

“阿纳斯塔西姬,难道您一点儿也不可怜这姑娘?”他站在他那辆鲜黄色汽车旁掏出打火机时问道。

“不。”她谨慎地回答。

她跟他一起下楼来正是想谈谈这事。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又不想说了。

“她为什么认为都是您的过错?”

“因为我证明了强xx那姑娘的是她的情夫。”

“奇怪的逻辑。”安东微微一笑,“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知道。得发动起所有的私人侦探代办处,付他们钱,在民警局想起要找阿尔秋欣之前找到他。”

“您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个主意?”

“因为我在民警局工作,不在私人侦探代办处。”

“那么您自己能找到他吗?”

“未必。”她耸耸肩,“我不会做这种事。这向来是由专门人员负责的。”

“我还是挺可怜她的。”安东叹息道,“她哭得简直叫人受不了。”

“是吗?你大概没看见过那个被阿尔秋欣强xx的姑娘痛不欲生的惨状。她脸上、手臂上那可怕的青伤紫斑难道不值得可怜吗?您知道,他对她拳打脚踢,在街上就缠上了她,她吓得就逃,想穿过公园,因为这样路近些。当然,路是近了些,可公园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那时是1月,傍晚6点钟就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事发时间是9点钟。一个人也没有,而且,阿尔秋欣刚喝了不少酒。”

安东沉默片刻,又突然微微一笑。

“请您原谅,我说了些蠢话。不管怎么说,您比我清楚该怎么做。”

他俩亲切友好地告了别。娜斯佳不知为什么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没等安东汽车开走,便快步走进了大门。

第二天早晨,娜斯佳醒来时还没睡够。昨晚她睡得太晚了,脑子里总转悠着两个月前收到恐吓信的那一对夫妇。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3点,便起身来到厨房,坐得舒服点儿,把两条腿架到凳子上,点起一支香烟,沉思起来。奇斯佳科夫醒来,打断了她的沉思。他作了一个鬼脸,强拉她去睡觉,给她服了安眠药。

“廖沙,吃什么安眠药?已经3点半了。”娜斯佳不想吃药,“吃了药片至少要睡上八小时,不然就会觉得疲惫不堪。”

“那又怎么样?你就尽情地睡吧,随便睡多久,又不用去上班。”

4点左右,她终于睡着了。可是11点的时候廖沙又把她推醒了。

“娜斯佳,舍夫佐夫打电话来。他们那儿又出现了几封信。”

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娜斯佳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丈夫递过来的话筒。

“今天从早上起已经有四个人打电话来,”安东通知说,“最早的一封信差不多是半年前收到的。”

“真见鬼!”娜斯佳脱口而出,“这鬼东西干吗不让我们安宁。”

“您说谁?”

“杀人凶手。我一理清头绪,就会突然发生点什么事,一切又都全打乱了。”

“看来是碰上了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安东笑了起来,“连您也对付不了。有什么指示吗?”

“这要看您有没有时间和我一块儿去。”

“阿纳斯塔西娅,瞧您问的。”舍夫佐夫感到很愤慨,“当然有时间啦。您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何况,这也与我有关。”

“怎么跟您有关?”

“您忘了,我被盗了,揭穿杀人凶手跟我的切身利益紧密相关。再说,我看见过那个被杀害的姑娘和她的未婚夫。您知道,这可不那么容易忘记。”

他们谈妥:安东搞到所有地址,然后他俩乘车去找那几位收到恐吓信的女子。

两小时后,他们跟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姑娘尤利娅谈上了话。为了跟民警局的人谈话,她专门请了假。

“当时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她坦白地说,“同时有三个人向我求婚,我选择了很久才决定,因此我确信,这封信是另外两个求婚者中的一个写的。”

“那么,您丈夫知道信的事吗?”

“当然不知道,我没对他讲。”

“为什么?难道他不知道您还有别的追求者吗?”

“知道。我担心,他会去报复,您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他性情火暴,动不动就打人。”

“您不怕他也动手打您?”

“不怕,他爱我。”尤利姬很有把握地说,“他从来不惹我。”

“那封信没保留下来吗?”

“保留下来了,那还用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对那两位求婚者的纪念。”她令人不快地冷笑说。

尤利娅拿来一个娜斯佳熟悉的白色信封,掏出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写着跟其他几封信上一样的话。

“可惜,”她真诚地叹口气说,“原来他们俩谁也没写这封信。我还以为,至少他们中有一个人想要把我夺过去,可是……”

娜斯佳和安东又驱车去找下一个地址。

“真没想到,多么可笑。”他说,“咱们昨天找的那对夫妇得知信不是他们亲近的人写的十分高兴。可是尤利姬却正好相反,觉得很遗憾,实在太可笑了。”

“可笑。”娜斯佳同意说,虽然她一点儿也不感觉可笑。她怎么也弄不明白罪犯的逻辑和意图,并因此而十分难过。

下一个收到信的女人是个抑郁寡欢的女人,显得颓废无力。娜斯佳环视了一下屋内,发现,虽然女主人四个月前才出嫁,屋里却看不到有男人存在的迹象。

“因为这封信,一切都毁了。”那个女人说,她躲躲闪闪,尽量避开客人的目光,“现在谈这些都晚了,已经无法挽回了。丈夫到底还是不相信我。”

“吃醋?”

“不是,不如说是愚蠢。当然,也有吃醋的成分。总之,人身上的肮脏东西都冒出来了。我没料到他这个人如此记恨,而且蛮横无礼。不过,也许这一切会使我因祸得福。”

她淡淡一笑。

“安娜-伊戈列夫娜,请问,信还保存着吗?”

“怎么可能!丈夫马上把它撕得粉碎。更确切点儿说,是未婚夫,因为这发生在婚礼前夕。您知道,举行婚礼那天,他还强作温存。可是从第二天起,在他眼中,我就变成了淫妇、下贱货、姘妇、妓女。他知道那么多骂人的话,是我始料不及的。”她微笑了一下,“我忍耐了整整十天。第十天,我们分手了。离婚手续都办了。”

“我很同情您。”娜斯佳轻声说道,“那么,现在弄清楚了,收到这种信的不光是您。事情还可以挽回吗?”

“不,我不想。”安娜-伊戈列夫娜否定地摇了摇头,“我受够了。我已经36岁了,不想为了护照上一个图章而低三下四。现在用不着隐瞒了,我曾经非常想结婚,可总是不成功。不,我不想再尝试了。”

“您为什么没把信送到民警局去?”

“因为我知道信是谁写的。确切点儿说,昨天以前我还认为我知道。我错了,可是你们用不着可怜我。每个人都应该直面自己的命运,我命中不该出嫁,所以用不着试了。不像有的女人,跟丈夫分手时下决心以后说什么也不再挨打挨骂,不再出嫁,可后来还是没能坚持住。她们命中不该孤独,人和人不一样。”

他们又去了两个地方,倾听了两个如此不同而又如此相同的女子的故事,她们都是在婚礼前夕收到的恐吓信。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报告民警局,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信是谁写的。

他俩在市里跑来跑去,在上班的地方、家里或朋友家里寻找他们所要询问的女子。

“阿纳斯塔西娅,我们马上要路过我家,也许咱们该到我家去一下,喝杯茶也好,怎么样?”

“好吧。”娜斯佳同意了。他俩一整天什么东西也没吃,现在已经快到晚上7点了。

安东-舍夫佐夫住的是两居室,四壁贴着浅灰色带有隐约可见的银色花纹的壁纸,给房间里平添了一种亮丽的色彩。

“茶还是咖啡?”

“怎么,您家里也有咖啡?您是不喝咖啡的呀。”娜斯佳感到很惊奇。

“我自己不喝,请客人喝的。”

安东端进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茶碗、一只糖缸、一罐速溶咖啡和一只沏茶的壶。

“想吃点东西吗?我可以请您吃夹干酪的面包片和饼干。”

“好吧,”娜斯佳表示感谢地笑了笑,“我正饿得要命,您又一次救了我。您这儿可以抽烟吗?”

“请便吧,”他在厨房里喊道,“烟灰缸在桌上。”

娜斯佳漫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来到阳台上,发现阳台更是异常清洁。她在阳台上坐下来,点着一支香烟抽了起来。

安东端来面包片和一碟果酱。

“阿纳斯塔西姬!”他大声呼唤,“吃的端来了。”

她把未吸完的香烟从阳台上扔了下去,回到屋里。

“您脸色很苍白,”他一面给她倒咖啡,一面说,“累了吧?”

“有点儿。”

“这样度假太令人遗憾了,对吧?又是刚刚结婚。”

“不,没什么。很正常。”

她喝了一点儿咖啡,拿了一片面包。面包是新烤的,干酪也是价格昂贵的品种。

“这在过去是常有的事儿。”她说,“上次在疗养院发生的那起凶杀案就被我撞上了。也许我只不过是不会休息,总感觉无聊,所以脑子里总得想着点儿什么事才好受。”

“可我喜欢休息。真正的休息,摆脱一切烦恼,什么事也不做。人有时应该解脱解脱,”安东笑了笑,“不过不一定像我一样。我的心态是心脏病患者的心态。医生说应该好好休息,我总是相信医生的,您呢?”

“我不这样。说得更准确些,医生我当然是相信的,但我还是习惯于我行我素。”

她一口气喝完已经变凉了的咖啡,站起身来。

“安东,谢谢您。我该走了。”

“我开车送您。”安东十分乐意地跳起来。

“不用了,我乘地铁回去。这就够麻烦您了,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娜斯佳,快别这么说。”他这是第一次不称她阿纳斯塔西哑,“我们是朋友嘛,何必计较。我愿意跟您在一起,更何况您又累了,就别去坐地铁了。”

她不想再坚持,所以很快就让步了。

那个很会算计的小个子商人斯捷帕什卡认真地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先打电话给拉里莎,然后马上打电话转告皮肤黝黑的美男子若拉。

“我们那个小姑娘行动起来了,正在积极配合,”他说,“昨天她去找了卡缅斯卡妞,想说服她帮着找阿尔秋欣。”

“她去找……什么人了?”若拉才说了半句就咽住了,“去找刑侦处的卡缅斯卡娅,彼得洛夫卡大街上的?”

“是呀,就是她,那个把谢尔盖送上法庭的。”

“蠢货!”若拉朝着话筒喊叫起来,“你是干什么吃的?就不能告诉她一声?”

“怎么啦?”斯捷帕什卡生气了,“你干吗大喊大叫?”

“你想想,这个卡缅斯卡娅是个什么人?!你他妈的,脑子不够用?”

“她是什么人?”

“你还记得吧,两个月前特罗菲姆的宝贝孙子被人用枪打死了。”

“记得。怎么啦?”

“就是这个卡缅斯卡娅找到凶手的。现在特罗菲姆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真的?”斯捷帕什卡怀疑地问道,“你别说得太玄了。”

“我是要你那个不开窍的脑袋瓜子明白,如果让她知道了,我们是要掉脑袋的。一切全都会败露。必须想办法不让特罗菲姆知道咱们帮你那个阿尔秋欣付了保释金。可是你……这个傻瓜。”

“我又不知道,”斯捷帕什卡辩解道,“我真的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卡缅斯卡娅。”

他显然是在撒谎,因为他只不过是忘记了。神通广大的黑手党老大特罗菲姆的孙子的事他听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当然也听说刑侦处那个姑娘的名字,只是他没太注意罢了。真见鬼,事情搞糟了。

“长话短说,斯捷帕什卡,”若拉的语气平和了些,“快到拉里莎家去,给她讲讲清楚,叫她给卡缅斯卡娅打电话道个歉。再保证说谢尔盖一两天就回来,他哪儿也没去,确实是住在又一个什么女人那儿,她给他打电话打不通,所以吓坏了,怕他走了。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

“好吧,可是要快。分秒必争。”

斯捷帕什卡放下听筒,急忙换上一套名贵的三件套装。他打开冰箱门,取出一大盒糖果和一瓶名酒“乔尼-沃克”,把这些放进一只小公文箱里,跑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