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想娶的姑娘,嫁给了别人。真是一场庸俗的闹剧,是不是?也许,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种事,哪怕只是一次。但依我看,没有谁会因此而去死的。”

塔季扬娜笑吟吟地说着,仿佛是在讲一件趣闻。

“那位对他不忠的情人看上的是什么人?更富有,还是更漂亮的?”

“噢,您可别当真,据我所知,她看中的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卡缅斯基留神起来。马拉特-拉特舍夫,这位“蓝色多瑙河”的商务经理,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个非常自信而又一帆风顺的生意人,但实际上他可是个精明机智地往上爬以求辉煌腾达的人,他卑鄙无耻地不择手段以达到个人目的,而且非常狡滑奸诈,从不大肆张扬。

“那个未婚妻,”他把沉甸甸的玻璃杯放到桌上,抽出了一支香烟,悠然问道,“她真的值得别人这样为她操心劳神?”

“您别以为我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女人,”塔季扬娜显出讨好的样子,“据我了解,您对拉特舍夫先生非常熟悉,所以我可以直言相告:这个未婚妻就是巴尔托什先生的女儿。马拉特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您说什么呀!”达莎两手举起轻轻拍了一下。丈夫虽然没把要完成的任务告诉她,但达莎聪明机灵,随着谈话的逐步深入,她猜到这与案件有关。她虽然一点儿也不知道当天还发生了另一桩凶杀案,更不知道埃利娅-巴尔托什也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但是她明白,萨沙拉她来看展览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和这位漂亮的塔季扬娜的攀谈也不是顺便闲扯,他对别的公司的代表连看都不看一眼。既然萨沙要让这位姑娘多说一些,那就助他一臂之力。

“怎么会是这样呢!”达莎接着说,两眼瞪得圆圆的,“马拉特是个男子汉,哪个姑娘嫁给他都会幸福的。”

其实达莎从来没见过这位马拉特,更没听说过他。只是萨沙问塔季扬娜,埃利娅后来看中的那位是不是更漂亮、更富有时说的这个“更”字,使达莎领悟了其中的奥妙。而塔季扬娜无意中偶然提到“马拉特”这个名字,又使达莎得以顺水推舟说了几句,给人一种她与马拉特相互认识的假相。

“不过,人们常说:五月嫁人,一生受苦。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塔季扬娜说,“虽然婚没结成,但说不定这正是马拉特的希望。”

“哟,这可是奇谈怪论。”达莎马上表示反对,她牢牢抓住谈话的主动权,将其引向纯粹是妇女关心的话题,为此丈夫对她真是感激不尽。“我们也是5月结的婚,而且是13号,我相信我们会过得白头到老,幸福美满的。没准儿还会在同一天去世,像格林童话中的主人公那样。”

塔季扬娜的脸上顿时显得有些愕然,像是看见了一艘载着外星人的宇宙飞船。

“你们是5月13号结的婚?去年?”

“不,是今年。就在上星期六。”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巴尔托什的女儿也定在上星期六出嫁。真怪,竟有这么巧!真难以想象!”

达莎的用意很简单,做法也很符合实际。世上有些事情可以不受环境的影响而莫名其妙地突然使陌生人互相之间产生好感,其中之一就是巧合。比方说,你在别的城市偶然碰见一位邻居,从此成了好友,而在此之前,你们每天早上在汽车站上相遇,连个招呼都不打。再如,你在火车上与一位旅伴攀谈,发现你们曾先后在同一所大学里学习,或者生日恰巧在同一天……

“您说婚礼没有举行,这是为什么?”达莎作出对不在场的马拉特-拉特舍夫深表同情的模样。

“真是难以置信,竟然在婚姻登记处发生了凶杀。这太可怕了!当然,后来警察来了,对所有在场的人进行询问,哭叫声混成一片,哪里还能举行婚礼!”

达莎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看到了丈夫示意的目光,便收住了话头。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说。可哪些不该说,她心中可没数,于是只好将话题从喜事没办成转到不走运的未婚夫身上。

“不过,我想,巴尔托什先生本人应该赞成马拉特娶他的女儿为妻。比他再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萨沙紧张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下来,达莎明白,这回话题引对了。她对所谈之事一无所知,也不认识提到的人,所以只能聚精会神地听着,惟恐贸然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她感兴趣的是,这位巴尔托什是个什么样的人?拉特舍夫又是谁?最好再弄清那个没嫁成人的姑娘的名字,才能弄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给你们透露个秘密,马拉特曾经有个女朋友,在我们公司广告部工作,她说马拉特早在埃利娅中学毕业的时候就开始打她的主意了。伊什特万经常带妻子和女儿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而马拉特则追随他们寸步不离。塔米拉特别钟爱马拉特,并要把埃利娅嫁给他。为此她想尽了办法,甚至让女儿到匈牙利巴拉顿湖畔她祖母那儿去度假,而陪同女儿的任务自然是交给马拉特了。据说,是因为他会讲匈牙利语。”

塔米拉、埃利娅、伊什特万……天哪,这都是些什么名字!可别弄混了。伊什特万,可能就是那位巴尔托什了。埃利姬大概是他女儿。那么塔米拉又是谁呢?是不是巴尔托什的妻子?

“结果马拉特坠入了爱河?”达莎问道,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心里却很紧张,惟恐捅出漏子,无法挽回。塔季扬娜鬼迷心窍似地瞎扯起来,显然忘记了同自己谈话的是银行家的妻子,只把眼前的达莎看作是一位年轻妇女,与她东拉西扯。

“哪能呀!”她挥了挥手,“马拉特可是天下少有的爱向女人献殷勤的人。这可是为了钱!为了在公司的地位,他什么干不出来!他如果真成了老板的女婿,董事会里肯定有他的位子。再说,别忘了,巴尔托什家族是很富有的,他们的家底源于伊什特万的曾祖父。巴尔托什的声誉是靠得住的,他们的业务往来遍及全球。与那些目光短浅的暴发户不同。长达百年的历程中,巴尔托什家族一次也没有衰落过,总是向前发展,日渐强大。”

萨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忽然明白,塔季扬娜喋喋不休的闲扯只是个幌子,是巧妙进行广告宣传的一种手法。她以纯女人的方式引导对方,给人以无意间闲扯的假象。但稍加留意,就能听出她言外之意:“蓝色多瑙河”是一家信誉可靠的公司,值得为它投资,这家公司从没有出过问题,更谈不上破产。近一个世纪积累起来的业务经验,造就了巴尔托什家族的代表人物,他们具有为西方同行认可的经商能力,可以顺利地在欧美发达国家开展业务。好一个塔季扬娜!好一个多嘴多舌的女人!这样的信息,经伶牙俐齿的漂亮女人一渲染,谁能不信以为真?东拉西扯闲聊会造成偶尔说漏嘴的假相,听者会以为自己得到了极其隐秘的重要信息,从而对投资前景作出正确的评估。并且会为自己的聪颖过人而自鸣得意,为自己的机警而沾沾自喜。自然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欣然接受公司代表随后提出的一切建议。“蓝色多瑙河”的这位有头脑的职员实在令卡缅斯基惊叹不已,他觉得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把这一方法也用到自己的银行里来。

“亲爱的女士们,咱们言归正传吧,”萨沙将姐姐所需的情况探听完毕,终于介入了谈话,“如果我们肯投资。50万美元生产防治褥疮的纺织品,你们能很快投产吗?”

塔季扬娜马上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迅速拿出小型便携式笔记本电脑,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移来移去。

“如我们向贵方购买我方应得到利润份额的产品,贵方是否授权我们银行出口这批货物?你们是否有专利局的鉴定书?”

卡缅斯基又变成了精明能干的实业家,有条不紊地向塔季扬娜提出问题,这些都是他在银行董事会提出投资问题之前需要了解的。达莎插不上话,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又仔细观赏起那些装潢美观的展台来。

一小时后,娜斯佳同尼古拉-谢卢亚诺夫联系上了。

“在您的侦查对象中,又出现了一个角色,”她向他通报说,“有个叫马拉特-拉特舍夫的,是‘蓝色多瑙河’公司的商务经理。他最不希望埃利娅嫁给图尔宾,因为他自己想做她的丈夫。”

“从哪儿打听到的?”

“这不是你的事,”她戏谑地说,“但信息可靠。科罗特科夫在哪儿?”

“去找图尔宾的母亲了,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怎么,失踪了!?”

“别担心,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去找图尔宾的母亲后,来过电话,要了解他们什么时候搬的家,搬过几次。我答应两小时后给他回音。两小时早过去了,他却音讯全无。也许他窜到柳夏那儿去了吧?”

“在上班时间?他疯了?”娜斯佳半信半疑地又问了一次。

谢卢亚诺夫的猜测不完全是捕风捉影。三年前,科罗特科夫又一次坠入情网,但这次不知为什么,他们爱得很深很久。可能是柳夏以前当过侦查员,因此非常体谅尤拉,不像包括他前妻在内的其他女人那样对他不谅解。同柳夏在一起,可以探讨业务问题,听到内行的忠告,还可以得到她无微不至的帮助。也有可能,科罗特科夫与柳夏是真心相爱,而对其他女人仅仅是一时冲动。但上班时间借口执行公务去幽会,是绝对不可能的。科罗特科夫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要想上班时间忙中偷闲,是肯定会请人帮他打掩护的,而通常这个人就是娜斯佳。上司戈尔杰耶夫有急事找科罗特科夫时,她总是用诚实的目光回答说,他刚来过电话,说是去过什么什么地方,现已离开,一小时后回办公室。随后她就按尤拉留的电话号码给他通风报信:“一小时过去了,快回来吧。”还有,柳夏不仅有两个儿子,丈夫也健在,因此他们幽会受到许多条件的限制,其中之一就是要在她那严厉的丈夫离开莫斯科去外地,房间可自由支配的时候。

“他一回来,就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好吧?”娜斯佳请求道。

“一定转告。”谢卢亚诺夫满口答应。

“照相洗印室被盗的事,有什么新情况?”

“暂时没有。几位摄影师都在翻腾自己的匣子,东寻西找,可能还有人丢失了底片。”

“这是白费功夫。据我所知,丢失的只是舍夫佐夫的底片。我们碰上了个狡诈的罪犯!”

“我们!”谢卢亚诺夫滑稽地模仿这个词儿来挖苦她,“还是说‘你们’吧。你在度假避风头,可我们却在这里马不停蹄地跑。还是库金说得好:‘你就是出嫁也跟别人不一样,离不开死人。’”

“真不该让我出嫁,”她立刻反击,“你们整天絮叨,都听烦了。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已经被通缉了吧?”

“查了20册特征描述样本,都没碰到这类女人。”谢卢亚诺夫兴致勃勃地说,“看来还得利用《刑事侦查报》,在上面登个寻人启事。”

“你瞧,尼古拉,只要你想干,就能办好。”

“只是得你亲自出马同编辑们谈好。”

“那是为什么?”

“昨天夜里,我们在洗印室找胶卷时,有个人一直盯着你看,他大概喜欢上你了,就是那个副总编,现在你说话最管用。”

“尼古拉,别瞎说。说真的,是你懒得打电话吧。”

“看你说的。我要打电话,还得求人,可这对你是举手之劳,舍夫佐夫是你的熟人。怎么样,咱们谈妥了?”

“真拿你没办法。”她叹了口气。

安东-舍夫佐夫显然恢复了健康。今天他的声音有力多了,几乎感觉不出气短。他自告奋勇给副总编打电话,商谈刊登照片和寻人启事。

“娜斯佳,没问题,我向您保证。”

半小时后,他打来了电话。

“都办妥啦,”他高兴地说,“副总编很乐意按您的要求去做。不过,作为回报,他对您个人也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接受我们记者就婚姻登记处事件的采访。”

“绝对不行,”她立即回绝,“这是侦查秘密。”

“娜斯佳,您误解了。不是让您以民警局工作人员的身份来接受采访,只是让您作为现场的见证人来谈谈这事件。您在刑侦处工作的身份,我们是不会公开的。您只需讲述事件的经过,像任何一个在现场的人一样。”

“您不是也在现场,”她反驳说,“不如您自己讲吧。”

“我讲不好,”舍夫佐夫笑了起来,“我是编辑部的在职人员,按规定我不能接受采访。并且没有我的稿酬,您却不同。”

“我不需要什么稿酬。”

“您倒是不需要,可谁来付刊登照片和寻人启事的费用呢?我们这儿一毫米免费的版面都没有,毕竟是商业出版物。这样,为了不向彼得罗夫卡民警局要钱,我们发表对您的采访,给您支付稿酬,您一收到就交还给出纳处,作为刊登照片和寻人启事的费用。这样可以了吧?”

“你们可真精明,连协助侦破凶案也一毛不拔?”

“财务纪律嘛,毫无通融的余地。这么说,您同意了?”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如此了。”

“那我就把您的电话告诉我们的记者了,由他同您联系,商定采访时间。也可能我们一起见面,他同您谈话,我负责拍照。我明天就上班去。”

同舍夫佐夫谈妥之后,娜斯佳将上周六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因为不能排除罪犯看到登有访问记的报纸的可能性,所以有些情况必须守口如瓶。

尤拉-科罗特科夫在跟踪韦罗尼卡-马特维耶夫娜-图尔宾娜,她从一辆公共汽车上下来,又换另一辆,这已是换乘的第三辆公共汽车了。科罗特科夫离开她家后,大约过了40分钟,她才走出家门。她拐来拐去,走出了很远,显然很熟悉地形。她朝柳别尔齐区走去,科罗特科夫有点纳闷,她放着电气列车不坐,为什么偏要多次换乘这又挤又闷的公共汽车呢。

她终于走近了一所房子,这里显然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她走进大门,尤拉稍等了一会儿,随后蹑手蹑脚地把门打开了一点,往里面窥视了一下。一股强烈的臊臭味和薰人的酒气扑鼻而来。破旧的墙壁上,满是有伤风化、下流猥亵的淫秽图画,这大概只会使下个世纪的未来民俗学家感兴趣的,因为这些画既集中反映了当代流行的不规范的风格,又充分体现了象征线条画艺术的发展水平。他踮起脚沿楼梯走到最高层,观察着各家住户的门,从装在门框上的电铃数目来看,这里大都是几家合住的套房。走到每个套房门口,他都留神地谛听一会儿,竭力想捕捉到人们的说话声,从中获悉哪家刚来了客人。但他未能如愿以偿。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韦罗尼卡-马特维耶夫娜到底进了哪间套房。

科罗特科夫只好走下楼来,直奔当地民警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