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缅斯卡娅,我只能让你失望了,”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向她通报说,“阿尔秋欣被拘留了,可信上没发现他的指纹。”

“那么有谁的指纹?”她慌不择言地问。

“指纹是有的,可是是谁的,不清楚。科罗特科夫给我打了电话,我已了解了你在婚姻登记处遇到的险情。当然,我们会取证所有在现场的人的指印,并与信上的指纹作比较。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阿尔秋欣说了些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自然是一概否认。但我会挤出他的口供的,请放心。我早就深信,他在那件强xx案中有罪,只是他不在现场的有力旁证使我犯了难。现在我可以放手去搞了。此外,今天我了解到,他还与贩毒有牵连。”

“您什么时候拘留他的?”

“下午两点左右……”

同奥利尚斯基的交谈,并未使她感到轻松些。身处险境的不安全感并未消除。娜斯佳决定试着干点别的事情,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她来到厨房,奇斯佳科夫已在厨房的桌子上摊开书,埋头工作起来了。

“廖沙,咱们来庆祝一下咱们的节日,就我们俩,畅饮一回。”

阿列克谢惊讶地仰起头望着她。

“娜斯佳,你怎么啦?你是被今天的事弄得魂不守舍了。你该休息,而不是畅饮。”

“真是胡扯。今天是我们新婚的好日子,我们整整等了15年。把你的那些书都收起来,拿出香槟来。”

“你向来是不喜欢喝香槟的。”奇斯佳科夫微笑着提醒说,但还是将桌上的书收拾起来了。

“可没有别的酒。”

“谁说没有?有你喜欢的马提尼鸡尾酒。”

“哪儿来的?”

“什么哪儿来的?商店里买的,还能从哪儿来。我又不会酿酒。”

“廖沙,你真是我的可心人!”

她一把搂住丈夫,紧紧地靠在他身上。

她喝了几小口马提尼,觉得轻松了些。冰凉的手指暖和了,苍白的脸上显出了红晕,仿佛心中压着的一块石头掀掉了,这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廖沙,咱们明天怎么安排?”她身子有气无力地摊靠在椅背上,伸直了双腿。

“睡觉,睡觉,睡个够。然后再说。”

“上帝啊,再好不过啦。”娜斯佳怡然自得地慢声说,“等我们睡醒了,你就带我去散步。我们要溜达很久,只要我的腿不酸,然后吃午饭,再坐下来工作。我把电脑让给你。”

“那你用什么?又要敲打字机啦?”

“一两天内我还用不着打字机。我先把书从头至尾看一遍,吃透作者的风格和构思,然后再开始翻译。再说,我要是不先通读一遍,好奇心会影响我进行翻译的。我对情节的发展,最后的结局特感兴趣,有时恨不得马上停止翻译,躺在沙发上往下看。”

“明白了。娜斯佳,我想顺便提醒你一下,我们的结合,也意味着家庭的收支共享共用。你没忘记这一点吧?”

“这我可没怎么考虑过。”娜斯佳坦白地说。

“那就不对了,你该考虑的。我的工资不算少,因此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再去搞翻译。我们说定,这是最后一次,好吧?”

“廖沙,别生气,这可不行。我已经习惯于这样打发业余时间了。再说,这样可以保持我的外语水平。还有,我不喜欢向人讨钱过日子。”

“娜斯佳,你的独立性可带着刺儿,”奇斯佳科夫大笑了起来,但眼光里却流露出忧郁的神情。娜斯佳看出他心里有怨气。

她正打算对他说几句亲热话,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忽然,电话铃响了。

是尤拉-科罗特科夫打来的,他的声音有点怪。

“娜斯佳,你没喝醉吧?”他首先问道。

“大首长,你可委屈我了,”她开玩笑地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喝醉过?”

“可你过去没举行过婚礼呀。你脑子还好使吗?要不,今天就不打搅你了?”

“没关系。有什么新闻?”

“有,而且是重要新闻。你现在是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

“那你先坐下。”

娜斯佳把电话机拿到沙发跟前,舒舒服服地坐好。

“喂,坐好了。”

“今天上午10点钟,昆采沃婚姻登记处一位新娘被人用枪打死了。我刚刚知道。去那儿的警察是州里的,他们没叫彼得罗夫卡市局的值勤组。”

“你说什么?”

“娜斯佳,别着急,听我说下去。有一个新娘说,她昨天,结婚前夕,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封是白色的。你猜,信里写了些什么?”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突然嘶哑起来,又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你是在取笑我吧。”

“一点儿也没有。你就别放不下你那个阿尔秋欣了,他与此事毫无关系。这是另一桩案子,更严重的案子。”

“尤拉,我真糊涂啦。两封同样的信,两桩完全相似的凶杀案,两桩案子都发生在同一天,都在婚姻登记处,两位被害的姑娘都不是收信人?这不可能。不会有这等事。”

“我的好娜斯佳,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科罗特科夫说道,“你可是常说,生活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说得对。生活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可所有的案件都该有个来龙去脉,疑团总要解开。”

“好啊,你就解开这个疑团吧。”

“舍夫佐夫的情况怎么样?照片都洗好了吗?”

“都洗好了。你想看看?”

“嗯。”

“什么时候?”

“明天吧。行吗?”

“我倒无所谓,就怕你那位刚上任的丈夫会把我揍扁的。”

“他不会的。你明天上午11点来吧。”

“好吧。你大概把我当成神风特攻队队员1了……”

1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军中驾机撞击敌人军舰、坦克和其他目标的志愿敢死队的队员——译者注

娜斯佳放下话筒,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沙发上。如果只是一桩凶案,还可以用罪犯误杀来解释,他没射中原定的受害者。可发生的却是两次?!同一天出现两次误杀?太不可思议了!那么如果根本不是误杀,不过是罪犯巧妙地摆出的迷魂阵呢?那么就可以认定,两个受害者中,必有一个是罪犯要打死的人,而打死另一个是为了掩盖真相,想以此迷惑警方。但是,伪装需要做极其缤密的准备工作,要下很大的气力。

如果都是误杀呢?能否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假如果真是这样,那在她娜斯佳和另一个也收到恐吓信的姑娘之间,就该有某种联系。

她陷于沉思之中,竟没发觉奇斯佳科夫走进了屋里。

“又出了什么事?”

“婚姻登记处又发生了一桩凶杀案。廖沙,帮着动动脑筋,行吗?”

“我的脑筋已经开动了。你说吧!”

“你设想一下,如果他们要打死的不是加琳娜-卡尔塔绍娃,那就肯定是我了。你觉得罪犯会认错人吗?会把死者看成是我吗?”

“娜斯佳,你别吓唬我。哪儿来的这些骇人听闻的推论?”

“哪儿来的并不重要。不过,我可是身陷其中看不清呀,因此难于判断。现在你对我说说,我和这个姑娘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

“不清楚……”

“那好,我来解释一下。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一封恐吓信,我认为,写这封信的人是知道我的相貌的。在婚姻登记处,我没有发现这个人,但这并不说明什么,因为我并没有专门搜寻他。要真是他开的枪,是绝不会出错的,他认得我,最近一次看见我是在昨天晚上。也许是他雇了个人,他给那个人描述了我的相貌。现在我问你,根据口头的描述,会不会把我和那个姑娘弄错?”

“不会,除了头发的颜色,你们毫无相似之处,”奇斯佳科夫肯定地说“娜斯佳,可你忘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什么细节?”

“今天,光凭口头描述,大概是认不出你来的。把你在门口台阶上拍的照片给我看看!”

娜斯佳伸手到挎包里,掏出了那张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照片。

“你现在站到镜子跟前去照照。看见了吧?镜子里的你,是平常的样子。昨天晚上碰见你的那个人看见的你,却是这个样子,对不对?现在你来说说,这张照片与你本人很相像吗?凭口头描述能认得出你吗?”

“见鬼!”她懊恼地说,“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现在可以想象,按照别人描述的外貌他是找不到我的,但只要设法弄清我的登记号,找到第九号就知道谁是下一个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并不复杂!”

“什么?不复杂?娜斯佳,你胡说些什么?他们想打死你?”廖沙惊恐地问道。

“完全可能。不过你不要害怕,这个人已经被拘留了。当然,如果凶手是他的话。”

“这么说,还有别的可能性了?”

“是的。比方说,他们想打死卡尔塔绍娃,而那两封信和第二桩凶杀案,只是为了转移视线。他们想打死的那位姑娘也收到了和我一样的信。我们四个人中,只有一个是他们真正要杀害的对象,其他人只是这场闹剧的陪衬。”

“而且是一出相当残酷的闹剧。到底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功夫?”

“我也是这么想……得仔细了解这几位姑娘的家庭情况,并围绕这些家庭寻找与婚姻登记处有关系的人。比方说,他是从哪儿知道我们今天结婚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一切不过是一个躁狂者的发作,他对杀死新娘着了迷。那样,我们这些推测就都白费了。”

“但愿这是躁狂者干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只对新娘子感兴趣,那么你就再不会受到威胁了。”

“不过,廖沙,亲爱的,假如他对新娘子感兴趣,就说明哪一天都可能有悲剧重演。没有比一个发疯的凶手更糟的了,因为他不可预测。你明白吗?还是让他冲我来好一些。”

“我可不这么看:我不想当鳏夫,听见吗?我不想!”

“请别大喊大叫。你很清楚自己娶的老婆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清楚,我们不是在闹着玩。”

“我不喊行了吧,我……”

他猛地转身走出屋外,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娜斯佳心情沉重地挥了一下手,打量着镜中自己的容貌。

哎,痴情的姑娘,结了婚又怎么样?难怪人们常说,5月份不能嫁人,更何况是不吉利的13号呢。一大早就不顺当,什么事情都乱了套。最后还是以吵翻告终。高兴,根本谈不上……

埃利娅-巴尔托什今天就这样没嫁成人,气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号啕痛哭。她的未婚夫瓦列里-图尔宾沮丧地沉默不语,和还没有正式成为自己的岳父岳母的伊什特万和塔米拉一同坐在摆好饭菜的桌子旁。

“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塔米拉边说边给丈夫的盘子里夹了几块肉,“说来说去,如果你们的感情够深的话,还可以再等等。过一个月再结婚。”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今天婚礼没有举行,说不定埃利娅以后会改变主意呢。她塔米拉不需要这样的女婿,埃利娅也不需要这样的丈夫。因此,婚姻登记处一发生混乱,塔米拉就立即千方百计劝说这对年轻人别登记了。

“旁边躺着一具女尸,怎么能举行婚礼?!”她气愤地悄悄向丈夫嘀咕,“皮什塔,你最好和瓦列里像男子汉一样地谈谈。这是命运的安排,皮什塔,他们不该结婚。你瞧,不光是我,大家都不同意这桩婚事。”

伊什特万为女儿惋惜,但在内心里是同意妻子的看法的。他并不反对图尔宾,不过一时想不出赞成的理由。他希望女婿成为他事业上的帮手,可以让他成为股东,可以信赖他。这个蛀书虫会在国家预算单位工作,那里收入少得可怜,得靠他伊什特万-巴尔托什赚的大笔钱来过日子。

还有一个情况,巴尔托什夫妇不能不予考虑。移民到加利福尼亚定居的事都已办妥了。那里的事情已有安排,找到了合作的伙伴,并达成协议,从明年起企业开始运营。可埃利姬不去,他们就哪儿也不能去,总不能把宝贝女儿一个人丢在这里吧。可埃利娅呢,丈夫不去,她就不去。塔米拉和伊什特万知道,瓦列里有个年老多病的母亲,不带上她,瓦列里是哪儿也不会去的。如果以前他们说服不了女儿,那么现在也许能成。只是要明智地找个台阶让他下。

“我想,你现在最好回家去,”塔米拉转向图尔宾说道,“埃利娅心情不好,你让她安静安静。”

“我觉得,我应当和她待在一起。”瓦列里说得不太理直气壮,他对塔米拉的专横和不近人情有些害怕。

“我最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哭的时候,谁都不能待在身边,有人在她只会更难过。瓦列里,走吧,明天你们再见。傍晚神志昏,留待翌日晨。走吧。”

“塔米拉-沙尔科夫娜,究竟是谁给埃利娅写的这封奇怪的信呢?”

“你有什么根据说那封信是给埃利娅的?它同样可能是写给伊什特万或我的。伊什特万是做生意的,有几个竞争对手,都是些不怀好意的人,说严重一些,就是仇人。信封上没有署名,我倒相信,这封信与埃利娅没有任何关系。瓦列里,回家去吧,我们都累得够呛,该休息休息了。”

她给女儿未婚夫下的逐客令太露骨了,使伊什特万都有点尴尬。图尔宾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他最后投向塔米拉的目光中明显地流露出厌恶和憎恨,这使塔米拉夫妇很不自在。

他们送走客人,悄无声息地收拾起桌上一口未动的菜肴。

“你真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伊什特万突然用匈牙利语问道。他不想让女儿碰巧听见他们的谈话。

“当然,皮什塔,一点也不知道。”塔米拉也用丈夫的母语匈牙利语答道。

但她那心满意足的笑意和洋洋自得的神色却逃不过伊什特万的眼睛。

“你不觉得这事太奇怪了吗?信来的那么凑巧,你竟然没发现?”

“皮什塔,相信我,我们把埃利娅带到加利福尼亚,在那儿给她找个英俊潇洒的丈夫。我们的埃利娅多才多艺,容貌出众,她会出人头地的。她的这个哲学家有什么出息?能派上什么用场?还拖着一个老弱多病的母亲……”

“塔米拉,你心太狠了。埃利娅爱上了他。当然,你说的都在理,不过……”

“够了,皮什塔,求求你别再说了!”

塔米拉把一摞用过的餐具放进水池里,走到丈夫身边,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依偎到他怀里。

“你说,我们的傻丫头懂得什么是爱情吗?这个研究生不过是个能满足女人性欲的男人,是个技巧高超的男人,这是不可否认的。可埃利娅不懂这些,仅凭一时感情冲动,就自愿跟他上床。可以后呢?要是对性生活腻烦了呢?现在,他们一星期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幽会一两回,她却像是吃了奶油蛋糕似的,觉得世上再没有更甜蜜的事了。你我过来人都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是这样吧,亲爱的?你想想,1月1日我们要是不能投产,就会惹出许多麻烦事……”

“是啊,当然,”巴尔托什赞同地说,“我们不能担这个风险,赌注太大了。不过,塔米拉,亲爱的,我总有点儿担心。”

“担心什么?”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封信来得太凑巧了。婚姻登记处恰好又在那天发生了不幸。”

塔米拉推开丈夫,心存戒备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说明什么?你是怀疑我,你认为这信是我写的?”

“塔米拉……”

“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说得出口!你还不如干脆说,那个倒霉的姑娘是我用枪打死的呢!伊什特万-巴尔托什先生,你真是个恶魔!”

说着,她扬起手,想狠狠地打丈夫一个耳光,巴尔托什麻利地闪开了,抓住她的手腕,一下子扭到她的身后。塔米拉疼得直咬嘴唇,双眼还在恶狠狠地盯着伊什特万那双灰色的眼睛。可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温和起来。不错,塔米拉是个专横的女人,但她的丈夫也是个固执的、“说一不二”的人。他从小受的是西欧教育,而这种教育只是给他披上了一层温文尔雅的虚假外衣,他骨子里已经浸透了地道的俄罗斯流氓痞子的习气。当年,正是这一点赢得了塔米拉的好感,她为这个美男子的稳重和派头十足而倾倒,可他在床上的举动又粗鲁又放肆,他给她讲述自己的激情和瞬间感受时,满嘴俄国的污言秽语,却操着匈牙利人那种迷人的腔调。此时此刻,她站在这儿,手臂弯在背后,瞧着伊什特万那冷冰冰的眼睛,终于弄明白,丈夫不仅是怀疑她,而且还赞许她。

丈夫的眼睛突然狡黠地一闪,刹那间,刚才还紧紧抓着她胳膊的手移到了她的臀部,又猛地把她拉到身边,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拥抱我,埃利娅在看我们呢。”

塔米拉扭过头来,女儿已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瞪着他们,泪水将脸都浸肿了。

“出什么事了?妈妈,你那么大声叫喊……”

“我在和你奶奶尤季特通话,”塔米拉灵机一动,她觉得女儿即使听见了她们说的匈牙利语,也听不懂,“她从布达佩斯打来电话,有点儿听不清。奶奶想向你表示祝贺,我只得解释,说你未婚夫遇上了车祸,把腿摔坏了,所以婚礼推迟了。”

姑娘的面颊上又是泪花滚滚。她急转身子,跑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