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算什么!娜斯佳,你真叫人捉摸不透……”

达莎伤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刚满20岁,萨沙是她第一位真心相爱的恋人,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在她看来,结婚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她怎么也弄不懂,为什么娜斯佳和阿列克谢对待结婚一点也没有激情,甚至无动于衷。

他们坐在大厅里耐心地等待着。娜斯佳又一次出来到台阶上抽烟。这时,那个拍照的小伙子站在果皮箱旁,又向娜斯佳兜揽起生意来。

“还没拿定主意?”他微笑着问,“我的价钱公道,保证照好。”

“不用,谢谢。”她又一次拒绝了。

“为什么不照呢?”小伙子惊奇地问,“像您这样的女性,该是喜欢拍照的。”

“您从哪儿看出来的?”

“您很上相。无论从哪个角度,拍出来都是个大美人。您大概是模特吧?”

“不,不要这样拙劣地奉承我,这会使我心存戒备,会惹我生气的。”

“我有点儿不明白……”

“为了让我拿定主意,您说了那么多的恭维话,简直太离谱了。您应该能看得出,我长得并不美,无论如何都变不成美人。可您却指望我听了您的奉承话得意洋洋,心甘情愿让您拍一张试试,只因为您把我看成美人,也能在照片上把我拍成美人。”

摄影师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娜斯佳,怜惜地摇摇头说:

“哎一哟一哟!您怎么这么心灰意懒?真怪!这么漂亮的美人,却有点儿心理变态。您从小就这样吗?”

娜斯佳只觉得满脸臊红。她对自己并不出众的长相从来都是泰然处之,也没有因此而产生过什么心理变态。但她却不能容忍旁人对她的长相说三道四。

“这样吧,”摄影师用他那带点淡绿的棕黄色眼睛兴冲冲地望着娜斯佳,“用拍立得牌相机给您照,两分钟照片就能出来,而且别急,拍照免费。我给您露一手。”

“您到底想向我证明什么?”娜斯佳已开始恢复常态。

“证明我没有骗您。我拍个即兴照,要是拍得不好,我甘愿认输。”

“那好,开始吧。”她无精打采地同意了,反正她还有半支烟没抽完呢。

“这么说,您同意了。我准备好相机就转过身去。您喜欢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然后数数,数到三,我就转过来拍照,好吧?”

“好吧。”她心不在焉地又说了一遍。

小伙子转过身去,娜斯佳仍抽着烟,她在考虑阿尔秋欣的事,这小子不在现场的伪证露馅了,今天是她办喜事的日子,他竟送来了这封卑劣的恐吓信。烟快拍到过滤嘴了,娜斯佳才忽然想起来,快速数起数来:

摄影师飞速转身,屏住气息,快门咔嚓一响,眼前掠过一道明亮的闪光。

“您准备了好久。”他摆弄着相机说。

“说老实话,我把您给忘了。”娜斯佳冷冷地回答。

“您是女友的证婚人?”

“不是,是新娘。”

“怎么可能呢?”

“干吗不可能?”

“新娘子怎么穿黑衫黑裙?怎么不喜气洋洋激动万分地挽着新郎,反而站在台阶上抽烟,和陌生的男子聊天?我怎么也不相信。”

“不信就不信吧。照片怎么样啦?”

“再忍耐一小会儿,马上就洗出来了。您大概不是第一次嫁人吧?要真是这样,那您如此神态自若是可以理解的。您是过来人,结婚登记那一套是经历过的,婚后的酸甜苦辣吗,唉,也是尝过的。对不对?”摄影师想逗她乐,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娜斯佳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您瞧,印出来了。这就看出咱们谁赢了?”

娜斯佳看着照片,大为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她吗?照片上的她,年轻优雅,短裙下修长的双腿婷婷玉立,黑色衬衫衬托出白皙的皮肤,外罩一件雅致的白色长上衣,这是她吗?照片上的她,脸庞清秀,神情冷漠,颧骨隆起,双唇丰满,目光深沉。望着这张照片,她才终于想起,今天用了半个小时化妆,才显得这么仪容端正。她早就习惯于不修边幅,即便自己真的成了银幕上的明星,她也会把自己当作不起眼的小灰鼠。

“说真的,我认输了。该罚我什么?”

“什么也不罚。只要您为刚才的无礼道个歉就足够啦。”

“请原谅,”娜斯佳真诚地说,“您是对的,可我真蠢,对您太无礼了。”

她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可这时达莎正在冲她打手势,想必轮到他们了。

“对不起,”她笑了笑说,“叫我去举行婚礼呢。”

她把照片还给摄影师,他却摇摇头说:

“留著作个纪念吧。”

她迅速回到大厅,阿列克谢、达莎和亚历山大都在那儿等着她。

“咱们该去那儿,九号房间,”廖沙往右边指了指说,“那儿好几个门,一模一样,只是号码不同。”

一走进房间,便看到两位讨人喜欢的姑娘坐在那里。俩人正忙着填写结婚证书和往护照上盖章。其中一个姑娘见他们进来,便匆匆忙忙走出去,没过半分钟便拿着厚厚的登记簿回来了。

“快点儿登记吧,”她气喘吁吁地说,“登记簿得马上送回去,不然,下一个仪式就不能进行。”

娜斯佳和廖沙及证婚人都登了记,那个姑娘又急急忙忙把登记簿拿走了。

“您要不要改成丈夫的姓?”登记处的姑娘问娜斯佳。

“不,我不改。”

“那就这么写:丈夫姓奇斯佳科夫,妻子姓卡缅斯卡娅……”

这时,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一位妇女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了一群妇女的惊叫声。

“达莎,你在这儿坐着别动。”娜斯佳匆忙交待了一句,便冲出房间,奔向大厅。

亚历山大和廖沙急忙尾随其后。大厅里,靠近盥洗室的门旁,穿着黑色、白色婚礼服的新娘新郎挤成一团。娜斯佳从挎包里掏出工作证,高举在头上,没费什么劲就挤过人群:

“请让开,我是警察。”

走到盥洗室门口,她停住了脚步。只见瓷砖地面上躺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身穿华丽的礼服,胸前雪白的衣服上,一块血迹越洇越大。她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她是被子弹直射进心脏而立即死于非命的。

姑娘身旁跪着一个身着深色西服的青年人。他脸上像戴着副假面具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娜斯佳看出,他是深度休克,正处在无意识状态中,对周围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反应。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来面向人群,用手臂撑着盥洗室门两边的墙。她踮起脚,看到了丈夫和弟弟,便开始发号施令:

“萨沙,廖沙,控制出口。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去。看着,别让达莎到这里来。”

刹那间,照相机刺眼的闪光掠过她的眼前,娜斯佳往左一瞥,看到了摄影师。

“喂,小伙子,到这儿来。”她喊道。

小伙子挤到她身旁,激动地低声说:

“您是警察局的?让我拍照吧,这事儿我内行。”

“您说什么?”

“喂,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干这事……要知道,我本是《刑事侦查报》的摄影记者,每星期六来婚姻登记处捞点外快。”他把证件递给娜斯佳看,“请允许我把出事现场拍下来,行吧!”

“好吧,只是要快,”娜斯佳果断地说,“给你五秒钟拍照,然后来帮我。”

小伙子顾不上身后人们气愤的喊叫声,咔嚓咔嚓接了快门。

登记处主任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被吓得脸色煞白,这位女士年纪很轻,喷过“摩斯”的头发被过氧化物弄得乱蓬蓬的,像只好久没剪过毛的卷毛狮子狗。

“天哪,我的天啊……”她双手举起轻轻一拍,像是在向上帝诉说。

“您叫警察了没有?”娜斯佳问她。

“叫警察……没有……”女主任支支吾吾地低声说。

“那就快去叫,”娜斯佳生气地命令她,“算了,请站到我这儿来,看住不让任何人进盥洗室。最好别碰新郎,就让他这样跪着。都明白了?”

“明一明白。”“狮子狗”结结巴巴地说。

“电话在哪儿?”

“在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哪儿?”

“穿过大厅往右拐……门口有牌子……”

娜斯佳快步穿过大厅,边跑边向门廊瞧了一眼,看见奇斯佳科夫认真地守着岗位,耐心地向刚赶来登记的一对新人及亲友解释着,她这才放心而去。找到主任办公室,推开门,抓起电话就拨号。

“我是市局值班员库金中校。”她听到深沉的男低音。

“你好,瓦夏,”她从容地说道,“我是卡缅斯卡娅。”

“唉,没见过这样的人!”库金吼道,“休息日你还在家里待不住?”

“我这儿有一具死尸,瓦夏。”

“地址?……电话?……噢,是这么回事,知道了……婚姻登记处?还可以!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到。”

她听见开关咔嚓一响,库金向别处喊话道:“值勤组,准备出发。”

“等等,你不是今天结婚吗?”市局值班员又靠近话筒说。

“瓦夏,是的,是今天。这不刚刚才结婚,五分钟前。”

“啊,真见鬼,卡缅斯卡娅,你真是个怪人!连结婚都跟常人不一样,都离不开死尸。”

“看来,我是命该如此。瓦夏,求你件事,给我接一下内线,拨尤拉-科罗特科夫的电话,星期六他一般都来上班的。”

“稍等……这就拨通了……科罗特科夫吗?库金向你问好。你的女朋友找你……哪一位?娜斯佳……我整天忙得晕头转向,哪有功夫捉弄你?她现在就等在这儿,挂的市内电话……有什么事?喂,娜斯佳,他问你有什么事。”

“让他随值勤侦缉小组一起来。”娜斯佳说。

“尤拉,你听着,她要你来一趟。她现在婚姻登记处,那儿有一具死尸。我要派一个侦破小组去,你要是也去,就快点下楼……”他告诉娜斯佳说:“尤拉马上就到,你还需要什么?说吧,别不好意思,今天作为给你的新婚礼物,随便什么事,都愿为你效劳。”

“请把奥列格-祖博夫派来,行吗?”

“噢,不行,这我办不到。我还得活下去,我的人马也要活下去。今天,市检察院从一大早就找了他好几次,你要是能听听祖博夫骂些什么就好了,他大发雷霆。他刚干了一昼夜,才换班,现在他只想回家,可大家又抓住他不放。”

“瓦夏,那就算啦,你派人来吧。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

“当然,随时恭候。”

她放下话筒,走出了办公室。那位摄影帅还等在门口。

“你待在这儿干什么?”她生气地问道。

“等您。您说过,叫我帮您。这不,我在听候您的吩咐。”

“开始拍照。”

“照物?还是照人?”

“都照上。人、家具、屋内装饰、房间布局、正门、后门,最主要的是人。我想只有两种可能:罪犯已逃离现场,或者还留在这里。如果已逃窜,做这些就没什么意义了。”

“您听我说,我和您的估计差不多,我考虑……”摄影师刚开始说,又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不说了?”

“嗯……从听到第一声惊叫,我便立即开始拍摄,就在那一瞬间。(别忘了,我在《刑事侦查报》工作)我情不自禁地开始了行动。”

“拍下的多吗?”

“有三盒胶卷。”

“有三盒?”娜斯佳惊奇地问,“您工作效率真高。”

“这么说,您已经相信我了,”摄影师微微一笑,“还要继续拍吗?”

“一定得拍,”娜斯佳点点头,“您叫舍夫佐夫?安东-舍夫佐夫?”

“您从哪儿知道的?”摄影师吃惊地问。

“是您给我看过您的证件的。”

“可您连看也没有看一眼。”

“这只是您的感觉。该看的,我都看了。”

“那么您贵姓?”

“我叫阿纳斯塔西娅,阿纳斯培西娅-卡缅斯卡妞。安东,开始干吧,要注意听人们的议论。要知道,无意中说出的话也许是很关键的。”

娜斯佳走出大门,来到门廊上。廖沙在那里无奈地来回走动,守着大门,不让赶来登记的新郎新娘进入。她心里明白,这里的情况不妙。在遇到意外情况时,几乎任何事情都可以延期进行,可以把今天中断的演出推迟到第二天补上,可停止举行婚礼却是不妥。就连平时极其马虎、不讲究场面的人,在结婚前夕也会再三盘算,作出决定,愿在结婚这一天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氛围,这种氛围不能被取代,更不能换到第二天。客人已经被邀请,饭店已经被预订,当天晚上动身去蜜月旅行的票也已购好……做什么都行,只是取消婚礼绝对不行。

她毅然走到人群前面,举手示意。

“请大家注意!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登记处发生了一桩不幸的事件,因此在医生和警察到来之前,暂时禁止入内。请大家别着急。有两种方案可供你们选择:或是你们同意按简化程序登记结婚,或者,要是你们还想隆重举行,那最快也得等两三个小时。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今天应当登记结婚的,都能办成。一刻钟之后,登记处工作人员就会把办公桌和证书拿到外边来登记。请大家谅解。”

人群开始活跃了些,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走出来,到了娜斯佳身旁。男士显得很年轻,但乌黑的头发已染上银霜。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是医生,如果需要,我们愿意出力。”

“您是什么专业?”娜斯佳问道。

“我是精神病医生,这对你们未必合适,可我妻子是外科医生,要是有人受伤或精神受了刺激……”

“很好,”娜斯佳马上对他说,“精神病医生正需要。请随我来。”

她领着医生穿过人数明显减少的人群,来到女盥洗室门口。遇害姑娘的新郎仍跪在新娘尸体前,双手捂着脸,身子有节奏地晃动着。男士一见此状,立刻作出诊断:

“他是休克。可以靠近他吗?”

“一般来讲,不希望这样。地板上可能留有脚印。他跪着不动,我还放心些。可是我希望您给我一些明确的提示,警方人员到来前,该怎么做。我是说,该怎么做才能使这个小伙子的症状不恶化。不然就可能用头撞尸体,或闹出什么别的事故……殉情自杀。”

“我明白您的意思,”医生点点头,“我站在旁边,亲自盯着他。为防万一,得派个人到药店去一趟,我马上开个处方,得买点药。不行就给他打一针。这里能找到注射器吗?”

“未必。但法医大概会带的。”

“太好了。”

男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夹子,从中抽出一张盖有印章的处方笺,很快开好了方。娜斯佳拿着处方又来到门廊,高声问道:

“谁能开车到最近的药房去一趟?”

起初没人应声。后来,终于有一个年轻的高加索人走到她跟前。

“天哪!他们都不是男子汉,是披着羊皮的狼,”他愠怒地说,“我以面包起誓,要不是亲眼看见,怎么也不会相信。大姐,把处方给我吧。”

“您也是来登记结婚的?”娜斯佳准备让他优先登记,以表彰他的见义勇为。

“不,大姐,我是路过这里,刚刹住车下来看看登记处门前干吗挤了这么一大堆人,你这就出来了。出了什么事吧?有人病了吧?”

“比这还糟,”娜斯佳随着他的口气忧愤地说,“一位新娘被人枪杀了。”

“天哪!”这位高加索人怒目圆睁地惊叫道,“我这就去!马上就回来!”

他从台阶上飞速跑下,发动机的轰鸣声与警车的呼啸声交织在了一起。值勤组终于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