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有什么?”姑娘仍反驳着,“我们认识犯什么法?”

“有什么,”娜斯佳缓了一口气说,“您证明男友不在作案现场那一回,看起来很令人信服,因为您作为过路人,一口咬定,您在街上碰见过他,而当时正好在城市的另一头发生了一起要案。现在既然你们是早已认识的,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反正一样,案子早就结了。”年轻人终于插进来说。

“既能结案,就能立案再审,”娜斯佳耸了耸肩说,“这是办案子。”

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是这对年轻人始料不及的。显然,他们以为,刑事案件只要结案,就一了百了了。也许从没有人对他们讲过,未侦破的案件是很多年也结不了的。这类案件只是暂缓办理,诉讼随时都可以恢复。

娜斯佳喝完咖啡,站起身来。

“星期一我会把我和你们这次‘动人的’意外相遇向侦查员报告的,让他来决定吧。当然,也不排除你们走运的情况,也许他不认为我的报告值得重视。但我还是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这对年轻人默默地目送她离去。这次谈话给娜斯佳留下了沉重的不快之感。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被毒打、强暴的姑娘在辨认施暴罪犯时拿不准,由于惊吓和疼痛她已记不清罪犯的面貌。而这个每年都到疗养胜地去休养的小母狗,却一口咬定是在另外一个地方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还说,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正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人。这坏蛋倒没有撒谎,她真的迷上了他。

娜斯佳总算给弟弟买到了礼物,于是到电话亭给侦查员打电话。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请原谅,我给您往家里打电话了,明天我太忙了,并且星期一我就休假了。”

“没关系,你说吧。”

“我刚才得知,阿尔秋欣不在现场的证词是假的。那姑娘说阿尔秋欣是向她问路的人,其实姑娘是他早就相好的女友。”

“真有你的!”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打了一声唿哨,“看来,他们把我们给耍了!”

“看来是这么回事。我已经把他们稳住了,到下星期……”

“好吧,娜斯佳,我明白了。明天我就查办,只是你再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去年他们一起到西班牙度假,去了科斯塔一布拉瓦,是7月份。这说明他们认识至少有一年了。”

“混蛋。你等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是明天结婚?”

“是的,您没弄错。”

“那你怎么还……”

“因为结婚是在明天,而不是今天。今天我还得工作。”

“娜斯佳,从没有人说你怪吗?”

“不断有人说。您是第119位。”

“谢天谢地,除了我,世上还有118位正常的人。你未来的丈夫也在其中吗?”

“不在,”她笑了笑,“他比我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休息日来找我的时候,还带着他的手稿,总想写点什么。”

“真是一对宝贝。祝你幸福。至于阿尔秋欣,我抽时间办,得狠狠地整治整治他。结婚去吧,什么事都别操心了。”

她回到家里已是深夜11点多了。奇斯佳科夫坐在厨房里摆弄着纸牌。明天办喜事,他和娜斯佳一样,并不感到怎么激动。也许,由于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这些年来,他的激情已经“燃烧殆尽了”。

“廖沙,你没生气吧?”娜斯佳一进家门就特别小心,“亲爱的,原谅我,事情一大堆,我连妈妈都没空去接。还要给萨沙买礼品……”

“那事先给我打个招呼也不行吗?”奇斯佳科夫气呼呼地说,“已经是深夜了,跑到哪儿去了?你要吃点什么吧?”

“你要吃点什么?啊,我要吃点……”她更正说。

看着娜斯佳狼吞虎咽地吃着沙拉,廖沙的心就软了。平安无事就好。她这脾气反正改不了,而且也许没有必要改。

埃利娅-巴尔托什松开扣儿,从脖子上解下平常戴的项链。

“这条也不配,”她叹了口气,“太亮了,衬不出连衣裙的漂亮。我们还有别的吗?”

“你别再折腾了,好吧,”塔米拉恼火地劝她,“你这样没完没了,好像这是你一生中唯一的一件大事,别的都可以抛在脑后。当年你爷爷别列卡什维利教授说什么来着,你知道吗?他说,我们一生中只有一件大事是毕生仅此一次的,那就是副博士论文答辩。一个人即使能写出五篇论文,答辩五次,也只有最初的一篇算得上是副博士论文,其他的都是博士论文了,无论什么专业都是如此。而结婚呢,只要你愿意,几十次都行。因此,对明天这件事,不必太认真了,别把它看得那么重要。你想想看,不过是去婚姻登记处登记,接着共同生活上几个月,一起睡够了,满足了青春的渴求,于是你就会腻烦透顶,分手离异。”

埃利娅低下头,心情沉重地坐到椅子上,也不注意豪华的结婚礼服是不是弄皱了。她的双颊已泪流成行,鼻子抽抽搭搭,用手擦着脸。

“这就掉眼泪了,”塔米拉一边唠叨,一边把扔满桌子的珠宝、首饰一件件收进匣子里。“死丫头,你就这么爱冲动,说你几句都不行。自己克制一下,要不很难与人相处的。连句玩笑都不懂,动不动就耍性子,掉眼泪。你怎么是这样的脾气,让人讨厌!”

母亲的话音刚落,埃利娅猛地站起来,跑进自己房间去了。对女儿看上的那个对象,母亲一直就不满意。母亲是格鲁吉亚一位有个性的高傲的学者跟一位别尔谢涅夫贵族世家出身的著名女作家生的女儿,当年嫁给了匈牙利人伊什特万-巴尔托什,一位驻莫斯科外交官的儿子。丈夫家庭同国外的公务联系,加上别尔谢涅夫家族那高贵的门第,使塔米拉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招待会和宴会上频频地抛头露面,陪同丈夫周游各地,先是探视国外的亲戚,后来就完全是公开的生意往来了。她有着贵族血统的面庞,鹰钩鼻子,一头蓝黑色的鬈发,胸部高耸,臀部丰满,光彩照人,举止潇洒,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因此,她虽已45岁了,但还是不乏崇拜者。这些人中,大部分感兴趣的绝不是她的品德,而纯粹是伊什特万的社会关系和财富,这一点她并不在意。她出身于杰出的知识分子家庭,精通德语和匈牙利语,从小就过惯了富裕生活,受人宠爱,呵护,直到现在她仍把自己引人注目的风姿看作是天生的,自然赋有的,永远不会消逝,会永远伴随她而存在的。

不言而喻,对女儿未来的丈夫,她早就有完全固定的想法。怎么也不会是这个戴着眼镜埋头读书的研究生,一个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一贫如洗、永无出头之日的穷酸书生。当然,皮什塔(塔米拉很重视丈夫的民族出身,就连在家里叫小名也按匈牙利语的习惯),这么说吧,他能使这个毛孩子辉煌腾达,让他到公司里做事,然后提拔他为股东。可这值得吗?这个研究生本来就不是块浮金璞玉之料,花时间和金钱来栽培有什么意思。一个无能之辈,既无经商的悟性,也无对金融业务的兴趣,既不灵活乖巧,也不坚强刚毅。塔米拉对他进行了一番仔细深入的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是,问题就出在他那难以言传的性感上,无疑,她的这个毛丫头傻乎乎的,经不住诱惑。小伙子非常性感,就连见过世面的塔米拉也为之心动。一旦强有力的生理机制被挑逗起来,那么任何阻拦都只会加深他们之间的爱慕。母亲作出这一判断是明智的,因而试图劝阻女儿取消婚事是毫无意义的。塔米拉卑鄙无耻地盘算着:不要紧,让他们先结婚,待他们颠驾倒凤,玩得昏头昏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分开。该从一开始就让女儿抛弃一种糊涂的想法,什么丈夫是上天所赐,应该从一而终啦,什么不论贫富、苦乐、病痛或健康都应终身厮守、始终不渝啦……如此等等。现在,结婚的前夕,要让埃利娅心里明白,她明天面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不是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这样的事她一生中还会有的,而且少不了。

埃利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眼微肿,面颊通红,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华丽的白色衣裙,而是碧绿闪光的驼鹿皮裤和几乎过膝的灰绿色上衣。浓密乌黑的发髻拢在脑后,用发卡固定着,袒露出纤细娇嫩的脖颈,显得分外细长,那抹着深色口红的厚嘴唇,格外动人。

“我去找卡佳。”她挑衅似地冲着母亲说,心想又会惹起一番争吵。已是晚上8点了,该早点儿躺下睡觉,明天才会显得气色好,明天可得早早地起床,7点娜塔莎来做发型,8点加利娅带着东西来化妆,随后女修甲师就会到,9点半就得坐车去登记。婚姻登记处10点开门,塔米拉坚持一开门就要登记。她的女儿应该是第一个登记的,绝不能和其他人一起排队。

“去吧,”母亲冷漠地耸了耸肩,“又要睡得那么晚,明天起来无精打采,像条醋渍鲱鱼。嗨,其实关我什么事,是你出嫁,你结婚,又不是我结婚。”

埃利娅急忙冲出家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要不又得大哭起来。有时候她对母亲真是烦透了。近几个月来,这“有时候”变得极其频繁,毫不夸大地说,几乎是“经常不断”了。

她的知心女友卡佳住在隔壁的单元里。以前这两个姑娘是同班同学,后来一起上了大学。卡佳学习很出色,而埃利娅补考才得“2分”。现在卡佳已上三年级,而埃利娅娅然游手好闲,她经常出国,不是随父母去,就是跟旅游团走,佯装去考察电影艺术史。塔米拉本人从来没有工作过一天,因此,她认为女儿的生活方式很正常,只是要给她找个合适的丈夫,能保持女儿应有的生活水平就行了。

见到女友到来,卡佳十分惊讶。

“埃利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来闲聊一会儿。”

“在结婚前夕?”卡住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句,“你就没事可做了吗?”

“如果打搅了你,那我这就走,”埃利娅生气地说,“我怎么,来的不是时候?”

“你说什么呀,进来吧。”卡佳安慰她说,“我只是好奇而已。结婚前夕,新娘通常总是忙忙碌碌:汽车啦、客人啦、食品啦……忙到深夜才能和新郎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稍事亲热,并想象一下明天的此时此刻,虽然干的是同样的事,但是已有了法律保障。”

“新娘通常该怎样做,我不知道,”埃利娅生气地说,“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女友,至今还没嫁人。”

“嘿,三年来,我们年级的女生几乎有半数以上一个接一个地嫁了人,”女友笑着说,“所以新娘我见得够多了。要喝茶吗?”

“我还真想吃点东西。”埃利娅不好意思地说。

卡佳仔细瞧了她一眼。

“埃利娅,别愁眉苦脸的。你可是才从家里出来,刚化的妆,脚上穿的还是拖鞋呢。”

“这怎么啦?”

“你怎么还没吃饭?你母亲不给你饭吃?还是你又和她吵了一通,鞋都忘了换,就偷着跑出来了?”

埃利娅的嘴唇开始颤抖,继而猛地扑在女友的肩上大哭起来。

“为什么妈妈这么不喜欢他呢?他怎么得罪她了?”

“埃利娅,亲爱的,请问,你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呢?只有你有义务喜欢你的瓦列里。不要强求你母亲和你的喜爱一致。”

姑娘哭得像个泪人儿,卡佳抚摸着她的头,忧伤地暗中思忖:埃利娅漂亮、善良,但不聪明,对她来说,自己讲的道理也许有点太复杂了。卡佳内心的痛楚并未消去,她反复思索:瓦列里将来是个才华横溢的学者,他到底看中了这个傻乎乎的姑娘什么呢?他是作为哲学教研室的研究生,给卡佳他们班辅导一个学期的课堂讨论,才跟她相识的。图尔宾一眼就从三年级学生中看上了这个有着超凡才能的女学生,只有对她,他才能用通常与教授和副教授们交谈的语言。共同的兴趣很快增进了相互的好感,日积月累演变为喜爱,可是谁能预料,这一切突然发生了变化。卡佳考社会心理学时,埃利娅无所事事、心血来潮,于是跟着女友来大学给她鼓鼓劲。教室里,卡佳与教师在一起,为考签上的试题而绞尽脑汁,而走廊里,埃利娅却与一位路过的年轻研究生一起倚着窗台为卡佳担心。卡佳考完试出来,一眼就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但埃利娅和图尔宾却以为她这是考试过度紧张和激动引起的。

卡佳很快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她生性不是好斗之人,因而没有和埃利娅为了图尔宾争风吃醋。直到现在,她心上的创伤还未愈合。要知道,卡佳考进这所大学,选修哲学、社会学和心理学,并非偶然。她自己很清楚,所学的东西都是她身边发生的事物,是她了解并感兴趣的事物。所以她能够把对瓦列里-图尔宾的爱和与邻班同学埃利娅-巴尔托什的友情区分开来。卡佳在内心深处甚至有点可怜这位老同学,她没有朋友,过得很无聊,对什么都缺乏兴趣。由于这样的生活,谈情说爱成了她的人生真谛和感情寄托。任何对她的爱情构成威胁的事,她都视为灾难,至少会看作是不幸。卡佳心想:上帝保佑,我在生活中还会遇上讨人喜欢的、有头脑的男子汉的,可像埃利娅这样的上哪儿去找?她可是什么地方都不去,从不与人来往。虽然常跑国外,但这些旅游团基本上是女人成堆,即便是偶尔有几个男的,也是有老婆陪伴,或带着孩子,单身贵族是不随旅游团走的。上街去搭讪一个吧,埃利娅也做不到,她从小受到的管教极严,哪能干这种事。当然啦,埃利娅可以不理会父母的禁令,可是要知道,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就她父亲所处的社会地位,家里谁都不应当贸然去结识萍水相逢的人。说不定真会把凶手或强盗引进家门……

埃利娅终于平静下来了,于是两个姑娘唧唧喳喳一直聊到快11点。埃利娅回家时,从报箱里拿到一个白色的小信封,信封上没有写明收信人。她把信拿在手中正反面都看了一遍,考虑了几秒钟,不知是自己拆开,还是交给父母。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她把信稍微撕开一点儿,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信上用很大的印刷体写着:“别这么做,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