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许抽搐,不许说话,总之不许出声。”

因为蒙着擦车布,他两眼一抹黑,不过从声音猜测,在另一排座位中间的底座上也塞进了人。终于,车门关上,马达发动了。开始行驶很慢,后来陡然加速,汽车开始在起伏不平的道路上颠簸,米隆的头老是撞到坚硬的金属部件上。身躯蟋曲、两手反绑的姿势十分难受,不一会儿就全身发麻了。从司机前座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但是听不真切。谈话的声音很低。米隆紧张地倾听着每一个字,试图听清哪怕是片言只语。

“加努霞安排我不要在外面过夜……”

“行了,为了这笔钱也……”

“这些钱是我的,也要给她吗?必须编造谎话……”

“说谎并不难……”

他们谈的都是些米隆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话题,诸如在什么地方采蘑菇采得更多啦,加努霞的亲戚家最近几天要宰猪请求帮忙啦,一个叫奥斯塔普丘克的费尽心机想要晋升没有升上去,他萎靡不振,马上就要退役,不能退到乌日戈罗德,哪怕是哈尔科夫也行,最好是基辅,等等。

汽车逐渐减速,渐渐停住了。突然,米隆透过蒙在身上的擦车布也能感觉出来,灯光陡然变了。

“好了,弟兄们,到了,出来吧。”他听出来,说话的依然是起先命令大家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许抽搐、不许说话的那个人。

米隆动弹了一下想站起来,但是发麻的双腿不听使唤,他又不能用手帮助自己。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幼稚的指望,以为他们会忘记他,把他留在这辆面包车里,过后会有人来放他离开这个地方。也许,还会给他带路?他把头往肩上伸一伸,竭力摆脱蒙在身上的那块臭味熏人的擦车布透透气,可是却被这种难受的姿势僵住了。这时响起了经过麦克风放大的声音:

“一个一个地出来!把武器放在车里!双手举过头!缴枪不杀!”

落网了!他们落网了!米隆高兴得想喊,然而他的嘴被胶布封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低沉含混的呜呜声,未必有人听得见。这时候,关于别人会忘记他、没发现他在座位中间肮脏的擦车布底下的想法,让他觉得可怕,使他感到心慌。他深深地呼吸一下,在胸膛里攒足了气,重新发出呜呜的低吼,使尽全身的力气摇头,竭力吸引别人对自己的注意。身边响起脚步声,擦车布被扯开,一双手猛地把他拉出狭窄的座位夹缝,让他站立起来。米隆晃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站不稳,但是站在旁边的人没有让他摔倒,轻轻地把他推向车门口。

米隆看见面包车停在一个飞行场上,他认出来这就是两个星期之前他坐飞机降落的那个机场。空阔的机场四周布满明亮的灯光,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穿特种部队军服的人。刚从面包车里下来的人,马上被带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架飞机上,他们都戴上了手铐。一个中等个子、目光严肃的秃顶男子走近他,一把扯掉胶布,厉声问:

“姓名?”

“乌齐耶夫-阿斯兰别克。”

“是车臣人吗?”

“我是印古什人,即不完全是……我……”

“为什么贴着胶布绑着手?”

“不知道。大概,瓦西里害怕我会叫喊。”

“是人质吗?”

“不是,我……”

“那就是警卫喽?”男子打断他。

“也不是。”米隆急忙说,他担心把他当成是瓦西里一伙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被邀请来给娜塔莎上课的。”

“上什么课?”

“数学和物理学。请听我说,娜塔莎还在那里,她完全是孤身一人,她是个残疾姑娘。请救救她。”

“我们会的,”男子简短地回答,“伊里亚,带他上5017号飞机。”

绳子解开了,“喀嗒”一声响,一副手铐马上又扣在了米隆的手腕上。他被带着经过一架飞机,机内有同他一起来的警卫。再往前走几步还有一架飞机,机舷上用油漆喷涂着“5017”号。一进座舱他就看见了面包车里的那个胖警察。秃顶男子跟在米隆的身后也登上了飞机。

“怎么样,彼得罗维奇,准备走了吗?”

胖警察摘下大檐帽,用一块大手绢擦干汗湿的额头。

“马上,萨什科,再等五分钟,让我喘口气。”

“以后再休息,彼得罗维奇,以后。瓦西里-伊格纳季耶维奇等你等得不耐烦了。不应该让他着急。你怎么看,他打算什么时候把姑娘送出来?”

“我想,他将把她同这一拨人一起送出来。我对他说过,等天完全黑了,就可以带出来了。”

“你想个办法催他快一点。”

警察吃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舷梯。

“我到路上再想。这个人是谁?”

他用头点着米隆问。

“他说他是个大学生,是给娜塔莎上课的。”

“你说你是大学生?”彼得罗维奇不怀好意地笑笑。这一笑让米隆感到不大自在,似乎他也有什么罪似的。

“我确实是大学生,”他急忙说,好像是要洗清自己一样,“我一点都不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他们对我说,要给一位姑娘上课,让我去当辅导教师,挣点钱。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亲爱的,是谁派你到那里去的?”警察还是那样嘲笑地问。

“父亲。”

“父亲是谁?”

“喀尔巴阡军区司令部上校乌齐耶大。”

“明白了,”彼得罗夫拖长声说,“事情很严重。他们那里如何对待这姑娘?”

“她被安顿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被监听,也许还被监视。劳驾,快些把她从那里搭救出来吧,她完全是孤身一人,她不明白发生的事,大概快要被吓疯了。”

“行了,彼得罗维奇,”带米隆上飞机的那个男子挥了挥手,“快去干正经事吧。我在这里同军区司令部乌齐耶夫上校的儿子谈谈。”

塔什科夫已经是第三夜没有睡觉了,他感到周期性地大脑发懵,思维停滞。可靠的粗人彼得-彼得罗维奇装成一个傻乎乎的蠢货,见利忘义,为了多挣几个钱而同意一小批一小批地往外偷运被困在保育院里的人,已经往保育院跑了八趟了。送到机场的人立即用飞机送往切尔诺夫策,这比把他们送往里沃夫或者乌日戈罗德更近一些,在分批往返运送警卫的面包车抵达时,小型玉米机也来得及返回接运下一批人。暂时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安静、平和、没有流血和枪战。只除了一点:不知是何原因至今未见娜塔莎出来。她怎么样了?难道瓦西里冒险决定不给她留活口?果真那样的话,一切可就都白费了。

亚历山大坐在5017号飞机的座舱里,趁等候面包车返回的工夫,对阿斯兰别克-乌齐耶夫进行了详细的盘问。小伙子给他的总体印象不错,不像是匪盗团伙中的人。不过,从另一方面看,他是乌齐耶夫的儿子。据乌克兰刑事侦查人员提供的情报,这个乌齐耶夫同车臣分离主义分子关系很密切。诚然,暂时尚未发现他参与具体行动,但是毕竟……

“你的父亲在这一事件中起着什么作用?”

“确切情况我不知道。不过,他专门来了一趟,警告我要绝对服从瓦西里,听从他的吩咐。”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他们发现我怜悯娜塔莎。”

“你真的怜悯她吗?”

“是的。她太优秀了。我同她想方设法给你们传消息让你们知道。您明白吗?”

“当然。你们俩是好样的。”

“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

“什么事?”

“我真为她担心。瓦西里为什么还不把她送出来?”

“你是问我吗?你自己想一想再告诉我。要知道你更了解娜塔莎、瓦西里,还有那里的情况,你一直在现场,知道症结可能在哪里。”

“我明白了,”乌齐耶夫兴奋地说,“问题在于医生。瓦西里害怕娜塔莎没有医生陪送不行。大概,由于某种原因,医生一时不能走,所以也就没有把娜塔莎带出来。”

塔什科夫沉思片刻。看来,小伙子说得有道理。如果医生不走,也就不会把娜塔莎送出来。至于医生不走,是……是什么?是天上不打雷凡人不求神?是虾米没有蹦上山还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

在瓦西里没有同阿亚克斯取得联系并且得到他的指示之前,医生不会走。但是现在他不可能同阿亚克斯联系上,而且很久都不可能联系上。因为阿亚克斯已经被逮捕了,在保育院的第一批警卫刚一到达科洛美斯基机场时,形势就明了了,瓦西里上了精明的彼得罗维奇的钩。

塔什科夫跳下飞机,向机场大楼奔去。

在黎明的寂静中,门栓拉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响。阿亚克斯没有睡着,但还是让突如其来的响声震得心里直颤。他单独住一间囚房,不过这可以理解,即使在监狱和拘留所暴满的情况下,所有的犯人在第一夜都是单独关押。

“起来。”走进囚房的值班员命令道。

“还不到早晨7点钟,”阿亚克斯冷冷地回答,“现在无权审问我。”

“我说的是——起来!”

阿亚克斯似乎不大情愿地慢慢坐起来,开始穿鞋。他被押着在走廊里过了好几道门,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穿便服,一个穿制服。阿亚克斯看见桌子上放着一部大哥大,正是他的那一部。

“有人整夜不停地给您拨电话。您不想同这位用户说上几句话吗?”

“不想。”

“您怎么看,什么人会如此锲而不舍地给您打电话?”

“可能的人多了。有我这个号码的朋友有几十个。你们这么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让我接电话吗?”

“我欣赏您的幽默。”穿制服的人冷冷地回答。这时阿亚克斯想起他来了,在逮捕和初审时他都在场,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都没有表示出一点想说话的意思来。“不过我想提醒您,在喀尔巴阡山中有一个被你们绑架的姑娘娜塔莎-捷列辛娜。您亲自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如果我们能够把她活着平安带回莫斯科,这将是一回事。要是她遭遇不测,那就将完全是另一码事。所以我想,如果他再打过来,您还是回个话为好,同给您打电话的人谈谈。当然,谈话时要平静,别说蠢话。”

“您凭什么认为,电话呼叫同这件事情有关呢?也许,电话是我的妻子打来的,她正在国外度假。”

“也许吧,”穿制服的人表示同意,“但是无论如何您最好还是回个话。不过我非常怀疑,您的夫人会这样通宵不停地拨打您的电话。很可能是您在喀尔巴阡保育院的朋友科科夫采夫有事务必找到您。他那里出了棘手的事情,这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所以,您最好还是照我的请求去做。否则我将不得不强迫您做。”

“以什么方式?”阿亚克斯的眉毛抬得老高,“你们要对我拷打用刑吗?”

“那又怎么样,”一个穿便服的人突然插话说,“可以拷打,可以用刑。但是主要是说服。您被捕之后,我同您谈得够多的了,因此您有可能了解,我们对您的情况掌握得很多很多。追求自由对于您来说没有意义。在自由状态,抓捕您照样易如反掌,快得让您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往下您甚至还会被抓进内务部的隔离侦讯室。您自己知道,那里是什么规矩,还有见利忘义的警卫,您的那些朋友们很快就要见到您了。您惟一的指望还是我们的隔离室。这里也舒服一些,顺便说说,警卫更加可靠。但是只有在您按照我们的路子走的条件下,我们才能把您留在这里。如果我们和您一起弄成这么一种局面,即按照联邦安全局的路子查不清您的任何问题,您就得自动转归内务部审理,他们要将您转到布蒂尔卡去。到了那里,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扣在您的头上:又是阿尼斯科维茨,又是奥列格-热斯杰罗夫,甚至还有罗曼诺夫斯卡娅。当然,主要是修女和护士。谋杀前三个人,您只是作为策划者和组织者参与了,而修女和护士则是被您亲手掐死的。曾经让我们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两个人怎么会让您靠她们那么近,甚至连喊都没有喊一声。原来事情很简单。她们同您很熟悉,都信任您。阿莉娅-梅利科娃从医科学校毕业之后,就是跟着您实习。顺便说说,一些好搬弄是非的人肯定地说,当时经常看见您和她单独呆在您的诊室里。关于马尔法小姐倒没有说什么,她每天都同您在一起工作。好了,谢尔盖-里沃维奇,我们是回电话,还是去布蒂尔卡,您看着办。哎,您请坐下,真理不在脚下,何况天色还这么早。”

古拉诺夫坐到指定给他的椅子上。他们说得对,他已经脱不了身了。组织过于庞大,依靠它干的事情太多了。他总是觉得他的职位——残疾人和老年人疗养院主任医生本身就能掩护他免遭怀疑。大概,正因为如此才蒙混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寻找来去无踪的阿亚克斯,以为这是个坐高级豪华轿车,保镖前呼后拥,挥金如土,飞扬跋扈的黑手党头子。行了,气数当尽。他尽情享受过了,风风光光,随心所欲,事母至孝,封妻荫子。通过组织一系列果断昂贵的行动,他极大地满足了自尊心。自从父亲把“事业”传给他以来,他一直知道早晚一切都要完蛋,而且会不得善终,就像现在这样,名誉扫地、脸面丢尽、逮捕关押,忍辱受审。他对此早有准备。他觉得生活平淡乏味,枯燥无聊,于是,他为它增添了一些内容,使之充满趣味和活力,赋予它经常冒险的刺激和诱惑。他不需要靠这么多钱来显示自己的强势、坚韧、灵活、机变、气派……

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古拉诺夫不假思索地伸过手去。

“是的,是我。好,好样的,你处理得很好。我很赞赏。让他走吧,这边有人迎接他。你亲自送他到里沃夫?也好,这里一切都会正常。我全都明白,你没有错,过后我亲自对奥赫里缅科去说。什么?不,暂时用不着,情况有变化。两天之内你给她找个地方安置好。你把客人送到里沃夫,然后给我打电话联系,我会告诉你怎么办。好吧,瓦夏,祝你成功。”

古拉诺夫把电话放回桌上。

“现在你们满意了?”

“完全满意,”穿制服的人爽快地回答,“您可以去睡一觉,最近三个小时内未必会打搅您。”

阿亚克斯回到囚房,双手枕着头躺下。针对沃洛霍夫方法的行动是最有意思的,因为在这上头耗费的时间最多。他和瓦列尔卡-沃洛霍夫曾经是同班同学,早在那个时候,就听他说过有关制造超人的种种荒诞设想。但是在那个时代,这些话总是在人们的意识中引起有伤风化的联想,不久,沃洛霍夫再谈论有杰出的身体和智力素质的人时,变得出言谨慎了一些。除了招致嘲讽讥笑,别的一无所获。毕业之后,他们各自东西,彼此再未谋面。沃洛霍夫从事医疗实践与科学研究工作,而谢尔盖-古拉诺夫有从事风风火火的共青团工作的特长,走上了行政道路。在科学会议上批判沃洛霍夫和他关于用放射性照射修正怀孕早期胎儿的思想的余波,当然也传到了古拉诺夫的耳朵里。但是当时他并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可是六年前,他碰到一个人到残疾人疗养院来打听因脑颅损伤而失去记忆的加利娜-捷列辛娜的情况,认出来这个人是过去的同班同学。就是那个时候,谢尔盖-里沃维奇才恍然大悟,瓦列尔卡-沃洛霍夫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思想。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萌发了利用这种思想的念头。

为了细致地观察沃洛霍夫本人、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们,他付出了六年的辛苦劳累,耗费了六年的心血。当伊拉离开寄宿学校开始独立生活时,古拉诺夫想到,把她时时置于视野之内不无好处。伊拉开始出租房间,过了将近一年,沃洛霍夫亲自住进了她的家里。古拉诺夫把这看做是一个意外的机遇,好事一件接一件,成功自己找上门,只有笨蛋才会不加利用白白放过。阿亚克斯马上精心安排,租占了第二个房间,并且前交后接都是他的人。就这样,把伊拉连同她的爸爸一同收入彀中。当部属向他报告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的电话谈话时,嗨,谢尔盖-里沃维奇别提有多开心了!这位父亲挖空心思、自欺欺人地编造出一个自己正在同妻子离婚和换房的传奇故事,每次都是对着寂然元声的空话筒,煞有介事地胡言乱语一通。

当然,行动安排瞻前顾后,周密稳妥。如果不是阿尼斯科维茨从中横插一杠的话,本来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从容不迫仔细周到地办成。然而,插进来一个多管闲事的老妖婆,使得一切都偏离了正轨。

不,他并不为过去的生活而羞耻,他对自己过去的生活完全满意,甚至每次去可憎的永久之城罗马,都使他感受到期望冒险的甜蜜。缺少这种感受,他就要发霉,甚至觉得自己在明显地衰老。他风光地活过了,也应当潇洒地走。还有整整三个小时不会来打搅他,这足够了。我们这些过时的品克顿侦探,从来就没有学会搜寻。谢天谢地。

刚一听到汽车开过来的响声,塔什科夫立即迎面走去。开始是必说的命令:

“一个一个地出来!”

“把武器留在车里!”

“双手举过头!”

“缴枪不杀!”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往汽车里冲。只要里面哪怕还有一个武装匪徒,就不能这么做。车门口出现了一个惶恐不安的人,显然不是欧洲人。塔什科夫明白,这就是阿斯兰别克-乌齐耶夫说的那个伊朗医生。就是说,娜塔莎应该也在这辆车里面。在惶恐不安的外国人之后,他看见彼得罗维奇在汽车里面招手。

“快来把姑娘抱下车,萨什科。”

娜塔莎坐在底座上。在布满机场的灯光映照下,看得清她又大又亮的眼睛因为惊恐而发呆。亚历山大俯身把她轻松地抱起来,就像拿起一片鸿毛一样。

“一切都好,亲爱的,”他一边亲切地说一边抱着她向飞机走去,“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是来接你的。你真聪明,娜达申卡,你是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姑娘。往后什么都不用怕了,一切都好,都结束了。”

“米隆呢?”她突然贴在塔什科夫的耳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米隆是谁?”

“米隆。他给我上课。他在哪里?”

“难道给你上课的不是阿斯兰别克?”

塔什科夫停下来仔细地看着姑娘。

“你什么都不怕吗?”

“不怕。”

塔什科夫放慢了脚步。有点接不上茬。莫非是小伙子说谎?不会,他说的事情都应验了,把娜塔莎和医生一起送出来,恰恰是让瓦西里跟阿亚克斯打通电话之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阿斯兰别克贴在舷窗上的脸。

“你看,”他转一下身,让娜塔莎面朝舷窗,“是他给你上课吗?”

“米隆!”她突然大喊一声,差点震得塔什科夫耳朵发聋。“米隆!”

塔什科夫刚踩上踏板又退下来,以免崴伤脚。乌齐耶夫从飞机上跳下来,从他的手上抢过娜塔莎,像哄小孩睡觉似的把她抱在怀里,使劲地亲吻她的脸颊、眼睛、嘴唇。

“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又一次接受侦查员奥里山斯基的盘间后,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走出市检察院,在门口碰到了薇拉-热斯杰罗娃。她神色紧张,有点怪异。沃洛霍夫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副神情。

“还是为奥列格的事情找你吗?”她冷淡地问。

“是的。”

他很高兴可以用薇拉的丈夫牺牲掩饰过去,而避开他被传到检察院来的真实原因,薇拉看了一眼金表。

“我还有半个小时,让我3点半来。我们走走吧。”薇拉提议。

他们漫步走上热闹的大街,无话可谈。薇拉突然说:

“太闷热了。这些没完没了的汽车害得人没法呼吸,我们找个小院子,在椅子上坐坐吧。”

他们很快找到一个地方,但是薇拉不喜欢,那里没有树阴,却有一群小孩子围着沙箱追逐尖叫。

“天哪,热得真难受,”她抱怨说,“哪怕找个阴凉地方呆上几分钟。也许,到门厅里去?”

沃洛霍夫默默地耸耸肩。总之她说得对,门厅里一定又凉爽又安静。他们走进路过的第一个门洞,走上一层的楼梯口。那里的确又凉爽又安静,只是有一股浓浓的炸土豆、炸鱼的气味。薇拉靠在窗台上盯着窗户外面,背对着沃洛霍夫。接着她打开挎包,开始在里面找什么东西。看着她紧张的后背,沃洛霍夫想,她大概在哭,想找擦鼻子的手绢。当薇拉转过身来对着他的时候,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然后听到“轰”的一声枪响。

“混蛋,”她面部表情呆板地说,“败类,为了你去坐牢也不可惜。”

她把手枪扔到楼梯上,缓缓地向下走去。弥留之际,沃洛霍夫还在惊讶,为什么楼里的居民没有一个人开门到楼梯上来,要知道枪声是那么响……

一切又重新走上了习以为常的轨道。伊拉早晨5点钟起床去扫大街。然后到十六层大楼里去擦楼梯。然后去小商品市场。晚上在“格洛利亚”上班。娜塔莎又住进了医院,依然是那家医院,也依然是那间病房。只是伊拉的家里再没有房客了。确切地说,有一个,是一个漂亮的黑头发小伙子,身份证上写的是阿斯兰别克,但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米隆。他不交房租,他拼命工作,把钱都交给伊拉,一个戈比也不剩。

“我们首先攒钱给巴甫利克治病,”他对她说,“然后给你的父亲立碑。再往后等娜塔莎从学院毕业,我给她找一份工作,我们把她接回家来。我们的生活将会好得多。你只要稍稍再忍耐一阵,好吗?我们的生活将会好得多,我向你保证。”

伊拉相信。卓娅同塔什科夫每星期到她的家里来一次,是同那个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拯救娜塔莎的塔什科夫。伊拉不知道让他们坐在哪里,用什么招待他们,她觉得,她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这个严肃的人。她真高兴,卓娅到底决定了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将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尽管不是亲的,她可以带着他散步,玩捉迷藏或者沾人的游戏,可以到幼儿园去接他。也许,到时候甚至还会托她送他第一天去上学。至于巴甫利克,她大概没有办法送他上学了。

她将会有家庭,不是仅仅由几个残疾人组成的家庭,在这个家庭中,将有米隆、卓娅和她的孩子,好像还有塔什科夫。她的一切都会很好,只需要非常努力地工作,还要非常非常有信心。

伊拉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