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煎牛排,不是等到晚饭,而是现在。”

“阿谢尼卡,你讲点良心好不好。”丈夫央求道,“论文稿还得重抄。”

“好吧,不用煎牛排了,我忍一忍。那么,要是我赢了,你给我额外吃一次药。”

“我们说定了,你可得撑住。怎么,我的小财迷,只顾解馋,除了吃的和麻醉药,你就想不出别的了?贪吃,忘了打扮自己了?”廖沙挖苦她说,“这样吧,如果你错了,你马上把咖啡倒进洗碗池,上床去;如果对了,我就允许你喝咖啡,也不要求你卧床了。就这样,我慈悲为怀。”

“啊,猫哭老鼠,”娜斯佳叹了口气,“你打电话吧,反正你别想占便宜。”

同自己学院的什么人交谈了几分钟,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赞许地看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妻子。

“你真行,老太婆,你发着高烧,脑袋居然照样好使。你走得太远了,只是小心别迷路。”

用水冲一下茶杯,脚步蹒跚进了房间,她的思绪又回到了未破的几起谋杀案和小姑娘被绑架案上去了。为什么要把她从医院里弄走?如果这种千篇一律的以绑架人质作为达到某种其他目的的手段,那么绑架者应该已经声明了。譬如要钱,或者采取一定的行动。的确,在俄罗斯一切都与别处不同。譬如在其他国家,如果发生恐怖活动,那么马上就有某些政治性的恐怖集团为自己的行动承担责任。宣称我们这样做是因为什么什么,我们要求当局什么什么,否则,不照我们的要求办就杀死人质或者炸毁地铁,云云。而在我们这里,地铁里发生过爆炸,但是没有人为此承担责任。当时为什么要制造爆炸使人致残呢?是单纯的恶性流氓行为吗?到底为什么要绑架娜塔莎-捷列辛娜?而且还这样关心她,不当着她的面杀人,尽管在当时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办得到。所以,娜塔莎不是人质,暂时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要求,也不以她的生命相威胁。他们需要娜塔莎活着已经算不错了,否则,他们就在迷倒米沙尼亚的灌木丛里把她杀了。这倒是留下一线希望。不过那又怎么样?因为这一切应该有所交代。四具尸体,诚然,罗曼诺夫斯卡娅虽然尚有疑问,另外三具也是。况且,不是一口气吹成的,这都是能够辨认出是谁到医院去探视娜塔莎的几个人的尸体。随后,娜塔莎自己失踪,而且做得十分高明。对绑架一个毫无防卫能力的残疾姑娘的人,娜斯佳充满愤恨,她不能不佩服绑架组织得滴水不漏。

科罗特科夫正好在晚饭前到达,娜斯佳很小的单间宿舍里弥漫着奇斯佳科夫教授特殊烹调的煎小牛肉排的香味,让患流行性感冒的饥肠辘辘的女主人简直忘乎所以。

“大姐,你多生几次病吧。”尤拉刚进门口就精神振奋地说,“那样齐斯加科夫每天都会给你做可口的饭菜,我就借着公务需要每天都往你家里跑。”

“你想得美。”阿列克赛握着他的手噗嗤地笑着说,“你这位发了烧的女朋友都三天不能睡觉了,她跃跃欲试总想出去。”

“说得对。”刑事侦查员同意,“我这位女朋友的确发疯了,不过,教授,你的妻子很聪明,这得看怎么看,我们两个谁更差。”

娜斯佳从房间里走出来。在科罗特科夫进门时,她已经用舒适的袍子换下了牛仔裤,用大翻领衬衣换下了红棕相间的小碎格子衬衣。她吻了一下科罗特科夫的脸颊,责备地说:

“现在的男人们比老娘们还坏,一点不假。只要不走运的娜斯杰尼卡一生病,一失去警觉,他们就立即在她的背后对她评头品足起来。还算是绅士风度吗?”

晚餐的味道很好,不过,跟从前一样,总是由阿列克赛来做。但是他们吃得很快:毕竟廖沙还得为自己的研究生写完答辩发言。娜斯佳也急于同科罗特科夫谈话。

“是这么回事,大姐,”尤拉开始说,他们留下齐斯加科夫一个人,向房间走去,“我和你将同一位相当体面的男士工作,他叫亚历山大-塔什科夫。大概情况是这样:他们在跟踪一个专门为各个极端民族主义组织,特别是恐怖组织起中介作用的团伙。这个团伙实际上全部由极端民族主义者组成,不过也有例外。例外之一是团伙的头目,据他们自己的情报,是一个俄罗斯人。捷列辛娜的家,是团伙其他成员租住的定期集会的地方。像这样的房子,他们在全莫斯科有九处,但暂时只发现了三处,其中就有伊拉的家。奥列格-热斯杰罗夫有意结识了捷列辛娜,大概,是打算同她的房客们接触。但是没来得及,塔什科夫说,姑娘表现很好,但是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当然,得知一个人跟你上床只是因为工作需要,谁心里会高兴?在同塔什科夫谈话时,她说了一句令人好奇的话,似乎奥列格答应带她去找一个非常高明的医生,他们曾经约好星期一去。你能无动于衷吗?”

“尤尔,我觉得,但是我害怕,你讲的这些让我头痛。我一听见‘医生’这个词就哆嗦。”

“看来,得找到这个医生,审查他,没有问题才能放心。我相信,这件事情背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但是……有一个情况。诚然,我们俩当中是你在发高烧,不是我,因此我好像不会说胡话。据捷列辛娜说,最初,同医生预约的是星期五去咨询,但是星期四早晨,这位医生突然通知说,门诊推迟到星期一,他有点事情,时间排不开。于是在星期五到星期一的间隔中,奥列格牺牲了。也就没有人带伊拉去找这位大夫了。”

“你是想说,大夫不知为什么很不情愿热斯杰罗夫带伊拉-捷列辛娜去找他是吗?”

“亲爱的朋友,这正是我想说的。你摸摸我的额头,我并没有生病。阿尼斯科维茨被害案把我弄得焦头烂额。其中牵扯医疗事务太多了,又是医生,又是残疾人,又是医院。天哪。阿西卡,开头的一切是多么好,啊?你想一想,被杀害的老太太是高利贷者。杀人是为了抢劫。杀人是为了偷换她的收藏品。振振有词,一种说法比一种好听。然而有什么结果?一个捉摸不定的医生,50来岁,讲究仪表,深色头发间有白发,他在医院探视几个残疾孩子和他们的残疾母亲,顺手杀了医务人员。牧师在哪里?教区又在哪里?我们在这个案子中,是南辕北辙,完全不对路。”

“得了,别发牢骚了。”娜斯佳亲切地把他的头发弄乱,“让我们汇合到这一点上,我和你两个人,在这件扑朔迷离的案子中,有点走偏了,但是这不能成为打退堂鼓的理由。即使我们国家的领导人中尽是些白痴,我跟你还是得工作。你同塔什科夫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试试向热斯杰罗夫的遗孀打听,奥列格打算带捷列辛娜找的是哪一位医生。也许,这个医生是他们俩共同的熟人。”

“这位塔什科夫给你的总体印象如何?可以同他打交道吗?”

“完全可以。我理解,什么事让你不放心。因为你担心那位姑娘,对吗?”

“你猜得对,我可怜她,尤里克。非常可怜。而且还是连遭创伤——先是失去情人,接着又得知他对她纯粹是公务兴趣。要是另一个个人生活和伴侣选择没有问题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她的生活本来就没有希望,出现了惟一一个亮点——给你们吧。如此屈辱、失望。不过我,尤尔,十分清楚,这在现实生活中是怎么回事。如果联邦安全局的人需要捷列辛娜的房子和她的房客,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罢休。其中包括不惜重施热斯杰罗夫尚未完成的计谋。我想问你:你相信塔什科夫不会走这条老掉牙、然而很遗憾却是容易见效的路吗?你相信他不会再给姑娘带来一次创伤吗?”

“我绝对不相信。但是他也可怜伊拉。这一点千真万确。他也不想造成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的印象。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况且,我们还是走着瞧吧。”

他们又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科罗特科夫告辞走了。特效药的有效时间过了。娜斯佳又开始感到发冷,脑袋像灌了铅一样发沉,眼睛怕见亮光。她轻轻走进厨房,苦苦央求道:“廖什克,给点外国药,啊?”

奥列格牺牲之后,塔什科夫几乎天天同薇拉-热斯杰罗娃见面,起先是作为刑事侦查员提问题,后来是帮助安排葬礼和追悼会。这个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一度还歇斯底里的年轻女人表现得很勇敢,这让他感到奇怪。她没有晕倒,没有说半句话就嚎啕痛哭,没有发疯似的扑到棺材上面,经过爆炸和大火之后,不可能敞着棺材安葬奥列格。过后他想,她想必想着未出世的孩子,这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突然降临的悲伤。

同科罗特科夫会晤之后,亚历山大又去拜访了一次自己同志的遗漏。薇拉很平静,好像丈夫牺牲的忌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而不是几天。

“你好,萨沙。”她苦笑着说,“进来吧。你能来,很好。”

宿舍里空落落的,这使塔什科夫一开始感到不习惯。在奥列格遭遇不测之前,他到这里来过三四次,是在举行奥列格大型生日聚会的时候,还有一次是他晋升上尉军衔。最近一些日子,塔什科夫到这里来时,屋子里总是挤满了人——亲属,朋友,还有邻居,他们认识奥列格,认为在这个沉痛的时刻有责任同他的遗孀呆在一起。但是这一次室内空空。这充分说明,发生了灾祸,这里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你是为案件而来,还是只是来看看?”

塔什科夫不知为什么不愿意撒谎。他同奥列格-热斯杰罗夫及其妻子远远算不上是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不过是一般交好,没有他也会有别的人来看薇拉,给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兼而有之……”

这时,他注意到,薇拉伯穿着完全不像家常打扮。优雅的西服,衬托出她那发胖的体型,浓妆艳抹,脚上穿着高跟皮鞋,还有一股香味。这是个最能说明问题的细节。有一种女人,在家里也不邋邋遢遢,尽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尽管没有人看见她们。但是塔什科夫还没遇到过明知没有人闻她们的香味也要用香水的女人。

“你好像在等谁?”他体谅地问。

“不等人。但是我很快要出去。”

“我不耽误你太久。我只有几个问题。”

“是有关奥列格的吗?”

“是的。我想知道他在牺牲之前的几天中同什么人交往过。我还发现了一个细节。他曾经同一位医生约好为自己认识的一位姑娘咨询。你了解不了解谈了些什么?认识的这个姑娘是什么人?”

“就是你们之中谁的姐妹,”薇拉惊奇地回答,“难道你不知道?”

“你指的是我们科里某位同事的姐妹吗?”塔什科夫追问,尽量不流露出疑惑。

原来,热斯杰罗夫把伊拉说成是单位一位同事的姐妹。很可爱。况且,也好解释。如果考虑到薇拉毕竟是他的妻子,而不是街上一个不相干的阿姨。

“这我可不知道。是你们科的还是不是你们科的。奥列格没有这么说过。”

“噢,随她是哪位同事的姐妹。我们单位的同事有几千人,我一定要打听确切。他说没说过,她患的什么病?”

“没有,只是……”

她打住话头,盯着窗户外面看。亚历山大觉得,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于是他不好意思问了。他客气地等了一会,然后小心地问道:

“你想说什么?”

“什么时候?”她转过身来,用安详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谈到我们一位同事的姐妹。你开了头,但没有说完。”“是吗?”“薇罗奇卡,请你想一想,关于这件事情奥列格向你说了些什么。全部,包括最小的细节,原原本本。”

“关于这件事情他什么也没有说过。”

“那么谈的是哪位医生呢?”

“我怎么知道。”

“薇拉,不要把自己逼到墙角落里去。据我确切地掌握,你认识我问你的那位医生。别不承认。”

“好吧。就是给我看病的医生。奥列格请求我给他认识的姑娘预约门诊。更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你完成他的请求了吗?”

“当然。”

“咨询进行了吗?”

“没有。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给他们定了时间,后来又不得不把门诊推迟到另一天,但是奥列格没有来得及。”

“我想,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也有姓吧?”塔什科夫问话中没能掩饰嘲讽。

“有,沃洛霍夫。”

她开始不耐烦地用鞋敲击铺在镶木地板上的地毯,于是塔什科夫明白,她在焦躁不安。也许是因为她急着出门,而他却耽搁了她,也许还另有原因……

“在哪里能找到你的医生?”

“在上班时。”薇拉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生硬,“大概,在他的家里也能找到。但是,很遗憾,我不知道地址。”

“薇拉,为什么你这样不喜欢这次谈话?为什么你不立即回答你们谈过沃洛霍夫大夫?”

“你什么都不懂!”她发怒了,“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不是普通的医生,莫斯科最知名的人物都找他看病。而你却拿这些愚蠢的盘问去纠缠他,当然啦,一听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他给这个丫头预约门诊,他推辞了好长时间,要知道他是个大忙人,而我傻乎乎的,一再坚持求他。现在我看,他是对的,而我错了。如果当初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你们现在就别想骗他。他会拒绝给我治疗。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病人把民警引到他那里去?”

“薇罗奇卡,”塔什科夫想委婉地制止她,“你尽说胡话。没有人想蒙哄你的大夫。我们甚至还要占用他一点点时间。我们只不过需要了解清楚,他是不是同奥列格谈过话,如果谈过,都谈了些什么。就这么点事情。”

怒火熄灭了。薇拉又恢复了平静,她的眼光又找回了过去的安详。塔什科夫又同她谈了几分钟才离去。他刚一出门,门就关上了。薇拉-热斯杰罗娃马上扑向电话机。

“是我。”她对着话筒着急地说。

“是我。”他在话筒中听到薇拉焦急的声音,“你要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们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谁?”

“唉,这些……委员会委员和民警们。”

“什么,马上都来吗?”他沉着地微微一笑,“不会太多吧?”

“请你原谅我。”微拉像炒豆似的说个不停,“这全是我的错。你记得我曾经求你给一个小丫头预约门诊的事吗?”

“对,当然,你去世的丈夫应当在一星期之前带她来的。”

“他们一个劲地追问我,这个小丫头是谁,奥列格准备带她去找哪位医生,我不想对他们说出是你,真的,但是,原来奥列格对她说了要带她去看给他的妻子治疗的医生。抵赖是不明智的,只好说了。现在他们就要到你那里来了。真可怕!这全都怪我!请你原谅我!”

“瞧你说什么话,薇罗奇卡,”他宽厚地笑了,“不要惊慌失措。这些人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们想找到杀害你丈夫的凶手。让他们来吧,我很乐意回答他们所有的问题。何况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好说。我没有见过你的丈夫,也没有见过他要关照的人。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有什么病。因此他们从我这里也得不到多少好处。不过看在上帝面上,就让他们来吧。用不着这样心急火燎,亲爱的。这样对你有害,你应该珍重自己。”

“你……”他听出薇拉哽咽了一下,“你真的不生气吗?”

“哦,我的上帝,当然啦,没有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呀?只是可怜这些人白白浪费时间。不过,这其实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你没有忘记后天你该到我这里来做检查吧?”

“你说什么,我怎么会忘记呢?你再说一遍你不生气,我才去,要不我会因此而误期。”

“我不生气,薇罗奇卡,丢掉你聪明脑袋里的这些蠢话,只想着我们的孩子。我吻你。”

“我也吻你。”她对着话筒“叭”地咂了一声。

他说的完全在理。他的确不怕刑事侦查员来访,不管是民警分局的还是联邦安全局的。他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他跟自己情妇丈夫的死亡没有任何牵连。让他们来吧,随他们问吧,随他们想把他往什么事情上扯吧。看着他们挖空心思地白忙乎,他会得到很大的乐趣。请吧,他准备同他们谈话,随时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