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阿华又下雪了。风雪盘旋着,雪飘到街道和人行道上,变成了雪泥,使得昆斯·加比又一次向往海滩。在梅恩街,他捂住脸,仿佛在保护自己,实际上是不愿和人说话。不想让人看见他又一次奔进邮局。
信箱里有一封信,那种信。他看见它与一些邮寄宣传广告一起无辜地躺在那儿,好像是老朋友写来的短信一般。他的下巴拉长了,手也僵了。他像受良心责备的贼一样回头张望,然后猛地把它抽出,塞进外套里。
他妻子在医院为跛脚儿童准备舞会,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佣整天在洗衣房里打磕睡。他已经八年没给她加工资了。他慢慢开着车,躲避着雪花,诅咒着那个披着爱的外衣闯入他生活的罪犯。他猜测着这封信的内容,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进门时尽可能发出声音,可没看见女佣。他上楼来到自己的卧室,锁上门。床垫下有一把手枪。他把外套和手套扔到椅子上,脱下茄克衫,然后坐到床边审视着信封。同样淡紫色的纸,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杰克逊维尔邮戳,两天前寄出的。他撕开,抽出一张信纸。
亲爱的昆斯:
非常感谢寄来的钱。这样你不会认为我是个恶棍了。我想要你知道,钱是给我妻子和孩子的。他们受了这么多罪,我被监禁使他们变得赤贫。我妻子患有临床忧郁症,不能工作。两个孩子靠救济金和食品券维持生计。
(十万块应该肥了他们,昆斯想。)
他们住在政府提供的房子里,没有可依赖的交通工具。所以,再次谢谢你的帮助。再有五万就能使他们还清债务,开始为上大学存钱了。
同样的规矩,同样的电汇要求,同样的承诺,如果不马上寄钱来,你的秘密生活就会曝光。马上做吧,昆斯,我发誓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
再次感谢,昆斯。
爱你的里基
他走到浴室的药品柜前,找到他妻子的安眠药。他吃了两粒,可心里想把一瓶全吞下。他需要躺下,可不能躺在床上,因为床单会被弄皱,别人会起疑心。于是他摊开手脚躺在地上,躺在破旧但干净的地毯上,等待药性发作。
为了给里基借到第一笔款子,他到处求人,东拼西凑,甚至撒了点儿谎。他不可能再从严重虚报、尚处于无力偿还边缘的私人资产中再挤出五万。他那漂亮的大房子抵押给了父亲。父亲替他代领工资。他的几部车很大,进口的,可它们已行驶了一百万英里,不值什么钱了。在贝克斯市,有谁想买开了十一年的梅塞德斯?
假如他偷到了钱又会怎样?被称作里基的罪犯会谢谢他,然后又是狮子大开口。
一切都结束了。
是吃药的时候了。是开枪的时候了。
电话铃吓了他一跳,他想也没想就爬起来抓起听筒:“喂。”他嘟哝着。
“你到底在哪儿?”是父亲,语气是如此熟悉。
“我,唔,有点不舒服。”他说。他看看表,想起来十点半与联邦储蓄保险公司的一位重要督察员有个约会。
“我不管你感觉怎样。联邦储蓄保险公司的高尔斯特先生已经在我办公室等了十五分钟了!”
“我在呕吐,爸爸。”他说,又用“爸爸”一词来拍马屁。五十一岁了,还用“爸爸”这个词。
“你撒谎!生病了为什么不早打电话?格拉迪斯告诉我,她十点前看见你朝邮局走去。那儿出了什么事?”
“请原谅,我得到厕所里去。呆会儿给你打电话。”他挂断了。
安眠药慢慢起作用了。他坐在床边,盯着散落在地上的淡紫色纸。由于药的作用,脑子转得很慢。
他可以把信藏起来,然后自杀。他的自杀留言会主要指责他父亲。死亡并不是不好的结局,不再有婚姻,不再有银行,不再有爸爸,不再有贝克斯市,不再需要躲在暗处偷偷摸摸。
可他会想念儿孙们。
况且,如果里基这个恶魔不知道他自杀的事,又寄来一封信,然后他们发现了,在葬礼过后很久昆斯依然被驱逐出家门,那该怎么办?
另一个卑鄙的念头是与他原本就不太相信的秘书共谋。告诉她事情的全部,然后请她写封信给里基,告诉他昆斯自杀的消息。他们一起伪造自杀的假象。这样就可以报复里基了,可他宁死也不肯告诉秘书。
第三个主意是在安眠药的药效发作时想到的。他不禁笑了。
干吗不诚实些呢?给里基写封信诉苦。再给他一万块,告诉他就这么多了。假如里基决心让他名誉扫地,那么他,昆斯,就只能挺而走险了。他会通知联邦调查局,让他们追查信件和汇款。他们两人同归于尽好了。
他在地上躺了三十分钟,然后穿上茄克衫、外套,戴上手套。
他走的时候没看见女佣。他开车去城里,想着要面对现实,不禁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大声对自己说只有钱最重要。父亲已经八十一岁了。价值一千万的银行股票总有一天会是他的。呆在暗处直到钱到手,然后他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别把钱的事弄得一团糟。
在印第安纳州的加里城郊,有一个地区现在由墨西哥人控制。
柯尔曼·李就在公路边的购物中心内开了家专卖墨西哥煎玉米卷的小店。柯尔曼四十一岁,多年前有两次不幸的婚姻,没有孩子,感谢上帝。由于吃的煎玉米卷太多,他身材很魁梧,行动迟缓,腆着大肚子,脸上肉鼓鼓的。柯尔曼不漂亮,可他很孤单。
他的雇员大都是年轻的墨西哥小伙子,非法移民。对于他们,他总要进行威胁或引诱,或做一切不管你叫什么勾当的事。他很少达到目的,因而常常调换员工。生意也不景气,因为人们有闲话,而柯尔曼的口碑也不怎么好。谁想从性欲倒错的人那里买煎玉米卷呢?
他在购物中心另一头的邮局租了两个信箱,一个是为了生意,另一个是为了取乐。他收集色情作品,每天都要去邮局取:他住的公寓大楼的邮递员很好奇,而有些事最好还是别声张为妙。
他顺着停车场边肮脏的人行道漫步,走过鞋类和化妆品的廉价商店,走过一直禁止他入内的播放黄色录像的酒馆儿,走过由一个拉选票的政客开设的福利办公室。邮局挤满了休闲的墨西哥人,因为外面实在太冷了。
他有两本用牛皮纸包着邮寄给他的色情杂志,还有一封看似眼熟的信。黄色正方形信封,没有回信地址,邮戳是佛罗里达州的大西洋滩。啊,他想起来了。戒毒所里年轻的拍西。
回到夹在厨房和杂物间中间的狭小办公室,他迅速撕开杂志,没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就把它们和其他上百本杂志擦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