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看了看小五那张正在沉思的如鬼血脸,不期然又苦苦一笑,道:“小……五,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说我……很傻!是……的,我其实……也知道自己……真的很傻,但,有时候,人就有这点奇怪,愈知道是无法可能实现的傻事,便愈要继续想下去……”
任是英雄好汉!任是铁汉柔肠!一旦床头金尽,终须壮士无颜!
凤舞乍见这盆未开的花,瓜下不由一怔,只因她忽然记起,她曾对小五提及,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人为她送上一束盛开的花,那她今生便已无憾。
那股酷热,是来自她与小五所居小屋的厨内!
一直在远远看着凤舞为那几个千金小姐抹鞋的小五,他的心也在挣扎不停!
“你每天带回来的药,有许多都价值不菲,而且这小屋虽然破旧,但总需要付租吧?
遗憾的是,小五始终不能留下与凤舞等待这盆鲜花盛开……
等待着你……
在厅内等她的,只有两碟小五所弄的饭菜!与及小五下在饭菜内、肉眼无法可以看见、唯有以,时可看见的无限关怀暖意。
蓦地,就连小五也乎感表人在后望着自己,他突然回头,刚巧便与凤舞正在看他的目光遇上……
凤舞的目光霎时像飘到老远,她幽幽的道:
“我一直都错看了你!你,原来并非一个勇敢女孩如此简单!”
她会活得更好!
小五默默的看着凤舞那张迷惘的脸,他忽然感到,他自己如今失去所有过去和记忆,原来也不怎样可怜,凤舞这个女孩,其实经他更可怜!
小五即时已知道了!因为在同一时间,只见肃庄之内有三个女子步出,瞧这群女子每个都锦衣肃服,艳抹浓妆,显然是那些经常光顾肃庄、娇生惯养千金小姐们。
那是一个在手臂之位,有一柄龙形短剑的十六岁少年……
缘于凤玉京那无情的巨掌,已重重劈到他的眼前……
“凤舞这孩子今生能遇上你。实在是她的运气!唯一的遗憾,便是她本身已是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计划!所以她的命运早已注定了要……”
谁知这样一煎,又煎了整整半个时候,就连药也“功成出关”了,可是,房内的小五依然未有出来!
离开凤箭庄时,亦并非……不名一文!我腰间绣了‘凤’字的那个小布袋内,一直有一些银两;而这些银两,已足够俩人数月之用……”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物事,这件物事就在你的房内……
“你爹年对你……不大好,想必,平素也不会给你太多,你,为何会有这么多的银两?”
可是,饶是她们诸般侮辱,凤舞却依然没看她们一眼,她只是仍旧木无表情地以手上的那块粗布,开始为这数名她本来不屑下跪的无知女子抹鞋。
“凤舞……姑娘……”小五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但他还是未有将手中扇交回给凤舞的意思,他还是一面以拨火,一面沉沉的道:“既……然,你但求……心安而暂时……照顾我,我……亦元话可说;不过,我也不能干睁着眼看着你……被酷热煎熬,这些简单的煎药租活,还是让我自己来干吧!”
小五好奇的问:
“所以,我小时候……可以说……是在孤独中……度过;可能因为……过于寂寞,我总幻想有一天,会有一个值得我敬重的英雄……出现,将我带离……人情如冰般冷的凤箭庄,重过新生……”
幻想着她心中的英雄无名,总有一日会前来救她步出寂寞无边的凤箭庄!
只是,凤舞在这个冰凉的夜,却一点也不感到冰凉,相反,她反而感到无比酷热!
“你——”
那只因为,神话无名是那样令人遥不可及,正因遥不可及,所以凤舞更难以捉摸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她于是便更能沉溺于对无名的幻想中……
想到这里,小五的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决定……
凤舞终于在自己房内看见了小五留给她的物事!
自!愧!不!如!
“哦……?你为何……这样说?”
夜,仍然是这个冰凉的夜。
只是,龙袖虽然毫不计较相帮凤舞,他俩如今此去往找小五,却并不一定会完全顺利……
“因为……”龙袖饶有深意的道:
“嗯。”凤舞微应一声,神情无限迷惘的续说下去:“由小……到大,我都……无法讨得爹的……欢心;我对他来说,也许……只像他家里一头小猫……小狗,可有可无;即使老仆‘和妈’把我带大,但碍于爹的严令,在我长至……数岁大时,她也……不敢常来看我……”
想不到,这种任何人也不想士的下贱粗活,最近村内居然会有人愿意再干……
然而,其实不卑凤舞令龙袖看走了眼,还有一个人,亦令龙袖估计错误……
“龙……袖?你……为何来到这里?”乍见龙袖,凤舞颇觉意外。
小五万料不到,在凤舞那坚强不屈的面孔之后,竟有一颗如此寂寞、如此渴望温暖的心?他开始明白,何以凤舞在多年前曾与那个无名有一面之缘后,会对一个她完全、完全不了解的武林神话念念不忘?
“寂……寞?”小五愈听愈是讶异。
即使如此,他又力何会送她一盆未开的花?而不是一束她最盼望的盛开的花?
说来说去,凤舞的嘴边还是离不了一个无名!不过,小五这次看来却并不认同她的说话,他细看眼前凤舞,只觉她只是较一般女孩不修边幅而已,瞧真一点,她其实是个令人看得相当舒服的标致女孩。
凤舞!
不过她却在他的房内,发现案上有一纸
某一天……”
凤舞闻言;只是又再苦苦一笑,似乎并不大相信小五的话,摇头道:“小五,谢谢你如此好心,说这句话安慰我。但我实在太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一个平凡女孩,就连自己的父亲也对我漠不关心,又怎会有人对我……那么好?我犹记得,那日我在玄塘江再遇无名之时,无论我的心如何在跳,如何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可是,他始终也没有朝我……望上一眼,由此可知,我……是多么平凡……”
简直热得要命!
可惜,为着一些世人无法谅解的苦衷,我唯有一直故作不知!”
就在小五迷迷惆惘地步至一棵老树之前,正想坐到树下避雨之际,霍地,他突然发现老树之下,原来早已有一个人在瑟缩避雨。
不过凤舞看着他这张既温暖又恐怖的笑脸,却没有半点讨厌的意思,她蓦然幽幽的道:“小……五,其……实,适才……我会如此看你,只因为……你……的背影,真的……
凤舞认得这个声音!只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曾经帮过她!曾对她子援手的人,她一生都会记得……
然而,就在凤舞正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办的时候,嘎地,窗外遽然传来了一个无比倔傲的声音,道:“呵呵,凤舞,你平素不是极有分寸的吗?为何今日走了一个男子,居然会令你看来如此傍徨呀?难道你也对他……?嘿嘿……”
“小……五……”凤舞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她随即记起,小五在短笺内曾说过他还有一件物事在她的房内等着她……
与其如此,倒不如在小五还可决心离开之时,各走他方,但,小五心里一直很想答谢你……
“小五……”凤舞并没有再想下去,她已经毫不犹疑,闪电便向自己的房里掠去!
一直目望前方的凤舞,乍见这数名千金小姐一面在说着难听的话,一面掷下一些碎银子,一张脸竞未有丝毫变色,她只是缓缓地、木无表情地捡起那些碎银子……
今夜的星光异常灿烂;在如此美的夜空之上,可有一颗星,是凤舞一直希望能够捉摸得到的?
小五!
往常,小五大都已弄好晚饭,更会在那个狭小得可怜的厅内,静静的坐着等她回来一起用饭,但今夜。
她,决不会撇下他,也不会离弃他!
“不!凤舞……姑娘,小五能得到你的信任……将你的事告诉你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实在……荣幸之至!你……其实也不用灰心,即使那个神话无名只是你的幻想,到乡来他也许仍对你不瞅不睬,但……”
小五接着下来所干的一切,将会令龙袖亦不得不慨叹一句……
势难料到;向来自命名门正派的凤玉京,竟会懂得适才那些如魔如幻的邪门武功!
只见凤舞双唇给煎得干涸欲裂,一头本来也算可人的秀发,亦被熊熊烈火煎得枯干矢色。
他留给她的物事,原来竟是……
这一着倒大出小五意料之外!而就在他正思忖着凤舞为何要半岛自己的,弄至如此污脏之际,倏地,凤舞竟然又从怀内取出一块粗布,接着便“噗”的一声……
眼见凤舞身为如此下贱的小工仍似目中无人,其中一个小姐终于再也沉不住气,竟突然一腿踢到凤舞脸上,骂道:“嘿!收了银子便快抹鞋子!我们足下若还有半点砂泥狗粪都要你原银奉还!”
因此,目下这等火热煎熬,也只是小儿科而已!凤舞相信,只要她一日不放弃小五,她的困难还多着!
小五仍是半信半疑、皱眉问:
只是,他并没有将自己对这个名字的奇异感觉告诉凤舞,他只是道:“凤舞姑娘,你说这个神话无名,是一个……你曾经很崇拜的人,那,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会令你仰慕崇拜?”
“我……”凤舞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答他,难道要她告诉他,她不怕热和病,全因为她要补偿给他?
说它凉,只因世态炎凉。
但听龙袖复再沉吟下去:
雨,还是在下个不停。
凤舞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坦白说,无名是武林中一个前无古人的不世神话,他当然有许多值得江湖人敬重和崇拜的地方,但,我其实……也不知自己在这些年来,为何会如此崇拜他……”
但,他为何要擒下小五?
小五一直在漆黑的山间茫然前行,任由雨点打在身上,也不知自己将要——人归何处?
一切都是为了小五,本来宁死也不愿向人屈膝的她,亦只好干上这份即使连乞丐也不愿干的下贱粗活!
“真的?那,我可否问你一件事?”
但凤舞也不以为意,只因经过小五的寝室之时,发觉他寝室的门竟然关上;凤舞心想,也许小五在弄完晚饭后感到困倦,才会回房里睡一会吧?所以她也不欲弄醒他,径自拿着自己今日配的那服新药,往厨内为小五煎药。
啊……?又是……他?
小五说到这里,已没再看凤舞,只是别转脸,异常专注地以扇拨着灶内的火。
很像一个人……”
他惊讶于凤舞居然在看着他的背影失神,不由道:“凤舞……姑娘,你……”
雨,突然又再倾盆而下!
这一夜,当凤舞带着无限疲累的身心,回到她与小五那小屋去的时候,她赫然发现了一件奇事!
凤舞并没有在房内发现小五。
小五,又是——谁?
可是,当日你与我离开你爹的凤箭庄时,他并没给你什么。”
譬如,那颗代表一个旷世神话的……星?
知道的……但,你可也别太……苛待自己……”
只有一直在远处暗角窥切的小五心里,才明白倔强得绝不会向任何人下跪的凤舞,为何会甘愿受这屈辱!
讵料当推开小五房门的时候,她赫然发现,小五的房内竟然有……
这条大街,看业是田心村内最繁华的街道,故即使目下正下着倾盆大雨,大街两旁的店铺仍旧如常营业,行人亦往来如鲫,好不热闹!
那个树下人不是别人,赫然是他正在想着的
更因为——生活逼人!
但,他其实绝不该尾随凤舞的!有些事情,他还是不知的好。
她实在太寂寞了,所以才将自己寂寞的芳心,紧在无名这个不切实际的完美幻想身上!
凤舞也不知该说什么来为自己适才的失神解释,当场涨红了脸,在无地自容之下,唯有第一时间走出厨去!
“嘿,我早知你必会好奇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但,你如今已没有时间再问这个问题了!”
“你必须立即去追回那个小五!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个没用的……小五……负累了你!”
短笺!
“于……愿……已……足!”
其实,就在小五暗中窥视凤舞之际,同一时间,在这条大街尽头的一户屋顶之上,亦有一个人在暗暗窥视着小五与凤舞之间的固中情浓。
花……?
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一个本来消沉的人变得积极?
不错!见这个在屋顶看见全部情况的人正是“龙袖”!他又再次找上凤舞和小五了!
然而,小五为何要成全凤舞这个心愿?难道在他与凤舞相处的短短二十多天内,他已经对凤舞……?
“什么?那……你知道小五去了哪里?”
也许,在她过去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只得她自己孤伶一个,瑟缩于自己那无比破烂的小屋,面对的只是四面仅有空洞回音的破壁,与及漫无止境的空虚和孤寂,故今夜小五能够和她多说几句话,她封锁已久的衷情,便如潮向他这个仍不知是谁的人倾诉。
我已误你太多,实在不忍再令你百上加斤!且小五自知身中无法可解之奇毒,再与你一起只会累你与小五同沉苦海。
说它冰,只因人情冰薄。
凤玉京说至这里,忽地暴掌挥出,便向小五的天灵疾劈!
是的!真的是他负累了她!小五蓦然感到,如果,凤舞没有他这个没用的重担的话,也许……
就在凤舞正聚精会神、埋首拨着灶火的时候,倏地,竟然有人从后一把取过她手上的“扇”!
他的一切不幸因她而起;如果到最后仍无法为他找回他的亲人,甚至无法解去他体内穹天之血的毒,那凤舞已有心理准备……
她会照顾他一生!
也放只因为龙袖与凤舞,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你……为何要进……厨内?这里……很热呀,你身体不好,还是快……出去吧!
凤舞之父——凤!玉!京!
落叶纷飞。
啊……?她……到底要干些……什么?
哦?向来欣赏凤舞的龙袖为何突然会改变初衷?难道是他此刻目睹凤舞如此向人跪下抹鞋,令他也遽然为她感到失望?
“哦?还未至真正的就寝时分,小五为何睡了那样久?难道……他根本不在其寝室内?”
——龙袖?
可是她依旧毫无怨割她一面抹着自己脸上如雨下的汗珠,一面仍无限耐心地,执扇拨着灶内的火,以防水会煎干,瞧她神情之专注,简直就像在为自己真正的亲人煎药一样……
本来他亦不以为意,谁知定神一看之下:他不由面色大变!只因为……
一件怎样的物事?
就在这刻,小五终于明白,在凤舞可怜的身世背后,原来一直隐藏着一个匪夷所思的可怕计划!
便往自己的脸上拍去!
凤舞心感不妙,连忙打开短笺一看,一颗芳心当场向下直沉!只见短笺之内,小五如此写着:“凤舞姑娘:你为小五所干一切,小五已然知晓。
“凤舞姑娘,不要紧。”小五闻言只是温柔一笑;其实,他的笑容本来相当温暖,可惜在那层恐怖的血膜之下,无论多温暖的笑容,也令人变得非常恐怖。
由于小五面上团团围着布条,因此途人只觉他怪,却并未注意他那张骇人血脸。
那三数宫家小姐见凤舞虽然跪下待人雇用,眉目之间未有半丝感到自己下贱的怯慑神色,相反目望前方,似并未把她们看在眼内,不禁更想作弄她,其中一个又道:“啼!这女孩沦为下贱的抹鞋小工,敢情是她前辈子所种的孽吧?其实她也怨不得谁啊!”
天啊!他终于也知道谁要擒他了!赫见他身后的那个人是……
小五既如此说,遽地,那个凤舞竟突然“蓬”的一声如一团轻烟迸散!赫听漆黑的四击又传来一阵似远还近的神秘声音,嘿嘿的道:“好!想不到你仅与她相处了一段短短的时日,便已如此了解她!竟连我适才以‘冥气’所化的幻象亦给你看破!看业为了擒下你,我亦不得不真正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