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伤痕

风云 马荣成 第2页,共2页

聂风何以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他要去哪?

就像此刻,他们乍见断浪如此晚才回马槽,那个满脸盛气凌人的秦佼登时脸色一沉,破口大骂:“他妈的!断浪你狗杂种往哪里撒狗尿去了?这么晚才加回来?你知否明早我和爹要训练三十多个少年徒众驭马?但你瞧!马槽内的马比你还要脏还要臭!你教他们怎会愿意骑上去?”

断浪的双目迅即泛起一丝喜悦之色,因为寒夜如冰似雪,天寒地冻,那条人影本不应冒风前来的,所以断浪不单喜悦,还相当感激。

死神,在他无法忘记的过去中,也曾错过一个与其亦是知已亦是慈父的霍步天,他甚至还未及叫他一声爹,霍步天便已经死去,成为一个死神永远无法补偿的遗憾……

还记得,那次他在无双城中彻底失去了梦的踪影,他虽伤心,但仍未自责,惟这一次,他却为了幽若而深深内咎。

聂风又语重深长的续说下去:

“风,我就听你的话!”

天!断浪与孔慈简直看得瞠目结舌!孔慈当场高呼∶“风……少爷……你……你……”

断浪这段日子总是迟了洗马,其实是为了陪伴聂风,面对如此高声辱骂,若换了是当年刚入天下的小断浪,早已悲从中来,泪盈于眼了,然而多年在天下会的劳役,早已将其自尊及斗志消磨殆尽,他虽然并非可以随意向任何人卑躬屈膝,但对于任何凌辱,早已练就视若无睹的神功,断浪只是木然的答:“放心!三十多匹马,我一定会在明早之前洗刷干净,准备妥当。”

“风……”断浪本仍想详尽说些什么,可是一时语塞起来,竟答案不出半句话。

正如此刻,孔慈还是恭恭敬敬待步惊云用罢晚膳之后,为他收拾其余碗筷,步惊云向来吃得很慢,也吃得不多,但雄霸强硬规定他的三名入室弟子一定要吃最好的,故而每一餐,步惊云所余的饭菜实在相当丰富。

但,友情真的可以千载不变吗?

“你爹断叔若在这里,他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如此卑躬屈膝苟存下去!”

正就在断浪身后!

“还……记得,五年多前,就在云少爷还未在乐山水灾失踪之前,独孤一方曾上天下挑,最后其子独孤鸣被风少爷重腿所挫,大灭威风!独孤一方为着向帮主作少许报复,便游说断浪离开天下加入无双,最后,都因断浪顾念与风少爷的友情而遭拒……”

南麟剑首之子。”

步惊云仍没回应,也没张目,孔慈唯有继续慌慌张张的解释下去:“今天,其实是……

但见此际的步惊云,冷冷的嘴角竟崭露一丝罕见邪笑,沉声自语:“对了,断浪

谁料到,在这个断浪已放弃了希望“他”会出现的时候,在这个断浪已百遍千遍安慰自己,“他”只是因一时心乱而忘了今天是何日子的时候,“他”,却奇迹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想不到,连聂风也想断浪成为第四天王,佼儿,看来,你若要成为天王,又多了一个对手了。”

断浪顺着秦宁所指望去,只见马槽其中一个暗角,不知何时竟堆满三十多双布靴子,这些布靴子尽皆污秽不堪,最令人难受的是,所有靴底,尽踏满——狗粪!霎时本已臭气薰天的马槽,更混和了中人欲呕的狗粪味,断浪见状不由眉头一皱,此时秦宁又狞笑道∶“看见了吧?臭小子!记着!明天一早,你一定要擦好这里三十多双染满狗粪便的靴子,以及清洗所有马匹,预备给那三十多个少年徒众驭马!否则若明早我发现任何一只靴子还有少许狗粪臭味,我便要你给我舔干净它!”

也只有断浪一个知道,他为何要留在天下。

断浪一怔,呆呆问:

“孔慈,你……怎样了?怎么整个人呆呆的?”断浪刚想拍拍孔慈的脸,谁知与此同时,他猝地又听见自己身后传来“霍”的一声!接着……

“爹,你无须如此凝重!断浪那狗杂种岂是我的对手?更何况帮主向来对他视若无睹,根本不足为患!”

秦宁是训练天下会初入门少年徒众的总教,已经快要四十岁了,秦佼则是秦宁之子,今年约为十七。八岁,据闻武艺尽得其父真传,不过眉宇之间盛气凌人,经常恃着其父秦宁是总教,在天下会内作威作福,欺压不少门下婢女!

但待遇,有时候是难如此斤斤计较的!

“哈哈哈哈……”

一旁的孔慈骤听二人所言,早已泪盈于睫,断浪不想情况过于难堪,连忙又强颜笑道:“风……,你何须……如此深怪自己?这一切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从不后悔当初自己所下的决定!试想想,若当初我真的随独孤一方回去无双城,恐怕……今已在无双城陷时死掉了,哈!大难不死,也许总有后福……”

死神也认为当年他在凌云窟所见的南麟剑首断帅,他的儿子断浪也应是足可分水断浪之材,绝不该在马槽内埋没一生?

他是为了聂风而留在天下,任由呼喝劳役,为了聂风,他甚至已忘了当年其父断帅于凌云窟失踪前交给他的遗物——那轴载着断家蚀日剑法的字卷!断帅曾叮嘱他必须在十五岁时方可开卷习练,然而如今断浪已十六岁了,为了聂风而消磨了斗志,早已令他连那卷东西也不知丢在何方了!

秦宁担忧的道:

孔慈不虞步惊云会有此一问,当场止步,回脸看着仍是闭目盘坐的步惊云,支吾的答:“云……少爷,这些菜……我是。带给断浪的……”

“风……,我们不是说过,我们之间的友情,绝不牵涉钱银。利益的冲突的?而且,你为何要我买象样的衣裳?”

聂风顺着断浪的目光,看着那堆满是狗粪的臭靴子,心中不禁怨恨难当!就是这些狗粪马粪,多年来一直将他的好兄弟断浪斗志消磨,就是这些粗贱生涯,将怀着大志的热血男儿羞辱得面目无光,一生一世也抬不起头来!

那袭外衣,他相当熟悉!外衣原本的主人是……

太过熟悉,其实是一种遗忘。

然而,他从没后悔曾为聂风断掌明志,更从没告诉聂风那件事,亦从没给聂风任何机会瞥见他掌中暗藏的伤痕!

“所以,云少爷,孔慈很想……去陪伴断浪,希望他能……好过一点……”

他也像孔慈一样,无法相信!

也庆幸可以为了聂风!因为如果连一个自己可为他干任何事的朋友也没有,断浪才是真正的命苦。

断浪虽看得瞠目结舌,但他并没惊呼,而且不知为何双目更不期然泛起一片泪光,他看着聂风不惜纡尊降贵,学他那样蹲在地上洗靴子,不禁恻然道:“风……你,这样做……又……何苦?你……没必要为我……这样做。”

秦佼不屑的道:

但知已之心之情,已经深深暖烘了他的心。

而就在他情绪逐渐平伏下来之时,他又蓦然发现一件事!

只是,无论步惊云所持的是何种理由,今夜他所干的这件在许多人眼中皆认为无聊的事,断浪终其一生,也可能不会知道。

他的云师兄——步惊云!

这两父子更专爱找断浪麻烦,缘于当年雄霸纳了步惊云为徒后,秦宁自恃自己的儿子资质也很不错,若帮主有意再纳第三个弟子,相信非其子莫属,岂料后来雄霸竟又纳了聂风为徒,故秦宁父子一直对聂风怀恨在心。

对于聂风为他洗这些中人欲呕的臭靴子,以及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还是不知该如何感激,还是像五年前那个寒夜一样,他纵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已忘言。

是步惊云故意引聂风来此?

一袭华贵的外衣已披到他精赤的身上!

快乐对于断浪而言,原来就是与聂风这段交情如此简单,只要真挚的友情千载不变,他即使一世在天下为驴为马亦在所不惜!

什么,就连步惊云亦不欲断浪令其失望?

也许未必。

自从聂风从倾覆的无双城回来之后,好像已变了不少,开始心事重重,仿佛经常在思念一个人,一个梦,许多时候,甚至断浪在他身过,他也不大察觉。

可是,聂也自知如此内咎下去不是办法,只是今日在看见形单只影的幽若后一时不能自己,而如今,他的情绪亦开始渐渐平伏下来。

不由分说,聂风在一气之下,矍地一把抢前,俯身一执,他赫然……

聂风看着他那张可怜兮兮的脏脸,却还在强装倔强,心中着实不忍,他道:“不!浪,你已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你一定要把握机会翻身!”

“虽然帮主在检阅大会时未必会挑拣断浪作为五个候选天王之一,但,为防万一,爹已想出了一个……

原来,他仍在附近!他只是在引聂风的途中,于适当的时候消失。

“毋庸操心。”

步惊云动,大都只因为一些他自己喜欢的原因。

“浪,一会我给你一些银两,明天,你到山下买件象样点的衣裳。”

“啊?云师兄……向来万变不动,更甚少会如此……,急展身形?难道……”

是否,纵然步惊云平素看来无视断浪,总与他擦身而过,但在死神的心中,也暗地为雄霸等人对断浪的折磨感到不平?抑或。

情形就如子女遗忘父母心意,朋友遗忘了朋友之情一样……

友欲叙而朋已去。

“你

很微不足道,很愚蠢的理由!

那是两个经常爱找他麻烦的人!

马儿都很乖,并没有太大的挣扎,温顺的让断浪为它们洗刷,或许,只因为与断浪相处日久,早已认定这满身寒微的小子是它们的同类或朋友吧!

缘于为了陪伴聂风这郁郁寡欢的好朋友,他已虚耗了不少时光,他每天除了须向天下会那些稍具权力的头目敬茶递水外,还要清洗三十多匹骏马!

断浪说时,又用余下的一只搔了搔自己的脑袋!当他在自我安慰的时候,他总是如此,但这个自我安慰的动作掩不了他所曾经历的百种折辱辛酸。

只是断浪也熬惯了!他还有三十多双满是狗粪的靴子要擦呢!这种生涯,唉。……

天大地大,他本可四处闯荡,何处不能容身?甚至当年还可投效仍未亡城的独孤一方,或许早已有一番作为亦未可料,可是,他偏偏选择留在天下,只因苍茫大地,他最珍惜的友情仅在天下会才可延续。dfn/dfn

不动的死神真的因为天下会有事发生而动身?

船甫抵天下会的渡头,断浪已第一时间告别聂风与孔慈,飞奔回他的马槽。

他终于也来了!

彻底解决断浪的方法!”

与秦佼!

“亦因此事,风少爷与断浪友情更深,但……为怕帮主阻挠,二人遂暗中结拜为兄弟,即使双方如何忙,每年今日都会把茶畅叙结拜之情,年年如是,一直未失未忘,但今年……”

惟是,聂风纵然暂时忽略,遗忘了断浪的感受,有一件事,他是绝不该遗忘的!

“我给你的钱,只是暂时权宜之计!别忘记,你要立志成为天王,也需别人瞧得起你!

秦宁!

友情总是如此!许多时候,小时候真挚的友谊,都会随着双方日渐成熟而有所改变!当时情真,只因为仍天真呀!但……

已经是十月天了,看来不久之后亦将会下雪。

他随即回首,一望,便看见正有一条人影,站在他的身后!

“你是南麟剑首之子,也是我爹聂人王一生最敬重的对手之子!你一定行!”聂风要强硬给他信心。

天地良心,他为聂风所干的一切,只是出于一颗单纯为友之心!

不该”是的!也许在死神诡谲的心中,也认为聂风这段日子纵使如何心情紊乱,也绝不该忽略了身边一个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之心。

就在距马槽远处的一个小山岗上,正有一颗不知是冷抑热的心,在远眺马槽内三颗热烘烘的心。

“只要你肯发奋,你亦一样可以成为天王,绝不是梦!”

那是代表他对聂风友情之深,令即使在天下低贱如狗的他感到骄傲的伤痕!

这丝惋惜似是在说:

这个世上真的有天生洗狗粪的狗杂种吗?

聂风说到这里,本一直在洗着靴子的他终于回过头来,满有信心的凝视断浪,他看来对断浪极具信心!

断浪与孔慈目定口呆的看着聂风,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聂风首先说话:“浪,对……不起,我,竟然为了私事已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乍闻聂风说话,断浪方才如梦初醒似的,他不想聂风难堪,连忙搔了搔自己的脑袋,强颜笑道:“哈哈,我们是……好兄弟,风你怎么要说起……道歉话来了?其实你也没有忘了呀!

夜空之上,赫然有一只巨可及人的蝙蝠急速划过!

“虽然他今日曾说,即使不庆祝……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我知他其实是口硬,他不想已很乱的风少爷再为他而烦恼,只是此刻的他,心中……一定很……落寞……”

忽地,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晚风拂起衣袂的声音!

可怜断浪,他对聂风的友情真的未曾有变,然而却不敢肯定,聂风是否开始变了?

“孔慈?”在如此孤单的夜里,竟然有人不惜拿着一个裹着饭菜的包袱前来相伴,断浪一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说话,孔慈如此荏弱,她其实是不该来的。

聂风摇头叹息:

任何人也不该错过。

只因为她不忍心。

而是一个比蝙蝠更难令人接近。亲近的人!

一念及此,孔慈不由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问已盘坐床上。闭目调息的步惊云,道:“云少爷,你……今晚所吃的饭菜,还有……两碟原封未动……我……可不可以……将它们……送给一个人?”

只有一个聂风,才知道步惊云所干的无聊事。

缘于他并非钟情于幽若,正因并非钟情,故而更惭愧于幽若曾为他所作的无私牺牲,更觉辜负她太多……

“恨”屋及乌,他们虽不敢欺负帮主的弟子聂风,却可肆意欺负任从他们凌辱的断浪!

说着已不想再理会秦佼那疯狗般的吠叫,捋起衣袖,正欲往打水洗马,谁知一直在旁的秦宁总教,此时却张口冷笑:“小杂种!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在翌晨准备一切吗?请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边还有些什么?”

步惊云听罢一切,不动的冷脸之上依旧恍如无动于衷,只是隔了良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好。”

揶揄声中,秦佼与其父已趾高气扬而去!

“难道你还不知道,雄霸要选第四天王的事?这就是机会!”

有时候,他动,也许只由于一些在别人眼中认为是……

好光亮的一双眼睛!无论身处的地方何等阴暗,步惊云的一双眼睛永远是最亮。最令人心寒的。

他说着定定看着断浪,道:

孔慈已够可怜了,然而此际正在步惊云寝居侍候步惊云晚膳的她,如今在想起一个可能比她更可怜的人。

“浪,别要再拘限自己!别要再介意别人怎样看你用我给你的钱!你要拿出勇气来抬起头站在检阅大会之上,堂堂正正以实力告诉所有曾轻视你的人,你是南麟剑帅了不起的儿子!”

只因他忽然醒觉,自己这双手适才刚洗毕三十多匹骏马,这双手碰过马尾上的马粪,这双手,是一双又臭又污的——贱手!

他不该遗忘今天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