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因如此,我更不能与他见面,因为当他真正确定我仍安然在世之日,必会是他完全失去希望之时,届时候,恐怕他……”
只因他的笑声狂中带傲,那种狂,那种傲,仿佛要以其一人之力,笑尽天下苍生,何以偏要将……
无名说着又朝五万中原兵马目而视:“所有中原人马听着!”
而在一听之下,聂风更像应雄的反应一样,随之色变,而步惊云,亦隐现愣色!
所有人尽皆不明所以,只有应雄,听见无名这阵狂笑,如弟莫若兄,他已经明白无名所下的决定,当下一脸铁青!
一旁的聂风一直已将神秘人与应雄的耳语听在耳内,心知应雄如今要去那个地方,此时他亦饶有深意的道:“慕前辈,我知你要赶去那个地方,祝你……”
一声令下,场中二万弓箭手登时首先发难,“嗤”声大作,二万劲箭同一时间赫然齐放!
只在乎当中的过程!
无论最后他这和尚的下场如何,他活过,也开心过,也因两人的情义感动过……
“你呢?主人,你何时又能再次战胜主母之死带给你的阴影,战胜自己此番悲痛莫名的命运?”
说了!无名终于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决定!他作出了他命运上的最大抉择!
神秘人幽幽的答:“是关于你最倾心的人——小瑜的故事。”
那陇山四君子一直在暗暗以内力自行解穴,此时亦终于解穴成功,眼见应雄已如剑消失,不由又急又怒的一面追出,一面破口大骂:“慕应雄你这金狗别要走!你以为单凭你与你那个二弟的故事便可感动我们?我呸!听了你们的事,我们如今更肯定那个武林神话通金卖国!否则他怎会力拚五万中原精兵护你?嘿!凡与金狗交往的,就是卖国走狗!狗!狗!狗——”
是的!聂风及步惊云亦深深认同应雄这一番话,缘于他俩小时,曾分别听闻无名所拉的胡琴之音;那种胡琴之意,恍如断肠之音,仿佛,他真的已不想生于世上,他虽曾叱吒一时,却生无可恋,唯一令他生存下去的,也许只是他作想一见当年患难与共的唯一大哥,他一生中最敬重的大哥!
“那,无名前辈……到底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已是白发苍苍的应雄重听自己先母慕夫人的遗训,本已盈在眼眶的泪,亦不由自主掉了下来,他遽地摇首:“不!请别……再说下去了!一切已经过去,我……已不想再听……”
是无名与这同样唤作“小瑜”的女孩的真正缘份?抑是无名对自己失去真正小瑜的弥补?
应雄实在不想再听“小瑜”这两个令他异常沈痛的字,正想不再理会茶寮内的任何人,于这个茶寮永远消失,谁知那神秘人见他欲走,突一把抢前搭着应雄肩膊,道:“慕应雄!你可知道我为何因小瑜之事找你十多年?你可知道我是谁?”
“也要谢谢掌柜从来未有对我这金狗白眼……”
“慕应雄虽是金人,却是我无名永远不如的人间好汉!他为我所干的,即使我以一死谢他亦无法还清!无论他是否金人,我无名亦绝不会嫌弃他!绝不会与他划清汉金界限!你们若想损他一根毫发,就先过我无名英雄剑这一关!”
“应……雄……表……哥?”她无法相信,无法相信自己魂牵梦系的人已经回来!
“谢谢你为告诉我真相而苦寻我十多年……”
所以,不虚真的悟了!因为在他一生的命运之中,他也曾有两个他引以为荣的英雄朋友!也有一段他毕生难忘的生命历程!
聂风本来仍有两个疑问;他还想一问这神秘的不速之客,究竟……
那管掌握自己命运的代价是面对此五万兵马!
也或许,应雄仍潦倒的偷生世上,也只因为他自知,若其二弟再感应不到世上有他的剑气时,他可能会……
然而,究竟不虚最终在无名和应雄的命运中悟出甚么?聂风便无法猜知了!
是的!任那四君子如何骂他卖国,还有风云深信其为人!
他终于打破了应雄为他一手安排会成为英雄的命运!他终如慕夫人所愿,将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小瑜。
“即使死了,我们生生世世,”
但见步惊云在重掴四人之后又再如石像纹风不动,只是冷冷吐出一句话:“冥顽不灵,才是真正的狗。”
茶寮之内,聂风已为这双义重情浓的兄弟前尘,听得异常“惊心动魄”,动魄的是二人的情义,惊心的是他俩面对的危机!
然而,面对五万兵马,若真的能带着两人全身而退,便可真是神话了!故应雄虽为无名悍卫他两父子而欣喜,却仍不忘劝道:“二……弟,大哥……很高兴你……仍当我这个已……十恶不赦的人……是大哥,但……你真的犯不着为我两父子再……如此……”
“他已感到我未死,他仍希望再见我这个大哥最后一面才死!他仍有这个最后心愿。”
到底是谁人如此有心?会为一缕痴痴芳魂,每日诚心上香?
“总有一天,当我已完全掌握自己命运之时,当我已不用悲痛,让大哥为我操心的时候,我就会再见他们,一定总有我战胜我刑孤星命运的那一天……”
“生命并不在于命运好坏,只在乎战胜命运的过程!”
小瑜清楚记得,这个胡琴是当年无名失去武功的日子,她与应雄买给无名的;当年他们还将小瑜、应雄、英名三个名字刻在琴身之上,以示三人之间的情万载不变,如今……
女人上香完毕之后,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瞧真一点,啊?这女人的脸……?
想到当年无名一夫当关,五万精兵莫敌,只为了保护一个对他情至义尽的大哥,其豪情盖世可想而知,聂风与步惊云愈听下去,亦不由自主暗暗为这双兄弟之情肃然。
后来,无名之妻小瑜也曾前来探望她这个小瑜,从这女孩那无私的慧质兰心,小瑜开始明白,也许无名当初与这女孩结缘是因其有小瑜之名,但她确是一个值得深爱的女孩,也难怪她之死,会令无敌的无名——悲痛莫名!
就在应雄与小瑜有情人终成眷属之时,屋外远处树丛的某块巨石之上,却坐着一条异常孤单的人影,一面在自己下着棋,一面在寂寞的看着此番情浓。
全因为,灵牌上的小瑜,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同名的薄命红颜……
正如不虚所悟……
应雄说至这里,一双沧桑的眼睛竟潸然有泪光,可知虽已事隔十多二十年,当年其父为能令爱子有机会逃出生天而自我牺牲,对他的疼爱之情,他犹历历在目……
而如今,应雄终于也知道整个真相了,也知道,当年的姗姗弱女,想在他战败前告诉他的一颗不变芳心……
可见这小屋已相当“老”了,而那些公公婆婆,想必已尽皆物故!那,到底是谁将小瑜之灵安放于此?还每日上香?
“我无名半生,一直都背负我大哥与两个娘亲的厚望,一直都无法自己!但,既然我大哥慕应雄亦能勇敢选择自己求死的命运,我又为何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说着,遽地在棋盘上再下一只白子,霎时整个黑子围困白子的棋局也给扭转,仿佛喻意他悲怆的刑孤星一生,也真有扭转局势的一天;那一天,也将是他重见应雄的一天!
“不单是他,就连曾给我三餐之恩、养育我的爹慕龙,亦绝不许杀!”
那里?那里到底是哪里?应雄究竟知道了甚么真相?他还要到那里干什么?
再见二字乍出,应雄的人已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知多年来他的功力早已全复,若以其功力重出江湖,肯定可掀起轩然大波,只是,他已不再希罕这些……
“我也曾听说,小瑜最后都嫁了给他为妻,后来,却被他在武林中所结的仇家毒杀,他伤痛爱妻之死,早已痛不欲生,他借死归隐,便明显表示他已不想再生于世上,我太清楚他仍生于世上,只因为……”
一个古旧的胡琴!
神秘人说时朝天一叹,定定的看着应雄:“因为,慕应雄最后还是一意孤行的再次走回自己所选的命运。他眼见无名先战剑圣,后再战他,最后还要力抗五万精英的盘肠血战,据说,皇帝更开始调动另外数万精兵,已在急速赶来,如此下去,他毕生所成全的一代神话,势必为护他而战至最后一分力尽而死。他绝不能够任由无名为护他而死,他仍忘不了对两个娘亲的承诺;最后,他便狠下心肠,豁尽自己在这个多时辰刚刚回复的少许内力,以他那柄断了的英雄剑,劈断整个断崖,想自己一人沉下地狱!”
命运向来都好像从没放过无名!不过小瑜深信,他既然还活着,总有一日,他一定会战胜自己悲痛莫名的命运!正如她自己……
她永不会忘记她最爱的人应雄说过的一句话——别要输给命运!别要向命运折腰!
其实,我本一直不想牵涉入此事之中,但……谁叫无名亦与我有莫大渊源?我这身装扮,只因我已不想再被江湖人认出我而连累他;事实上,不虚也找你找了十多年,他一直也很希望能告诉你当年小瑜之死的真相,可惜,我们一直都找不着你,而这个真相,也苦候了十多年,唉……”
“我的意思,是一开始已有人自行放弃被救,最后无名只带着一个人杀出重围!”
可是,她已不能不信,不能不信她和他已战胜了命运!
汉胡路来限?
胡琴依旧!琴身上的名字依然!三人之情,亦始终不变!
应雄随即醒觉:“还有什么我会毫不知情?”
到了此时此景此刻,千言万语都无法再说下去,只有依依相拥,思念情浓……
应雄骤闻这个真相,一张沧桑风尘脸满是紊乱,他无法相信事实:“怎……可能?
就在二人两手互握之间,场中的皇帝眼见势色不对,当下已高声下令:“二万弓箭手!放箭!”
否则后来鬼虎叔叔的主人“无名”,便不会发生以一人之力重挫十大派,导致武林一度萧条的神话了;而应雄,如今亦不会仍活生生的展示在众人眼前!
应雄沈痛的道:“既然我……已知道真相,那……我要再去那里一趟。”
这小屋似曾相识,瞧真一点!却竟然是当年小瑜安置那七、八个公公婆婆的地方!
哦?这女人居然称小瑜作“小瑜姐姐”?她到底是谁?
那灵牌上的小瑜,又是谁?
琴音寂寞苍凉,小瑜也想,也许是久别多时的无名前来看她吧?他总是那样子,自从其爱妻亡故,他总是如此凄惶。
曾经为了他的大哥,以一人力敌五万精兵,曾经以一人之力重挫十大门派,曾经令武林一度萧条,曾经力拔山夸气盖世,曾经历尽一切悲欢离合的——他!
小?瑜?自?己?
啊!这是一个她多么熟悉的温柔声音!这是一个她在多年午夜梦回,都忘不了的亲密声音!她以为自己这生也无法再等到幸福,讵料,幸福却突然回来了!
一声爹,应雄的目光又似飘到老远。
应雄说着又朝一直甚少言语的步惊云道:“我更要多谢你!多谢你曾那样尊重我的二弟!也许,总有一日,他会明白你的苦衷,与你再续师徒之缘;其实,你剑根天生,百年难见,他当年不收你为徒,真的是他错了……”
但见不见十多年的小瑜,一张脸已成熟不少,只是岁月仍未抹去她当年那份美人胚子的“蛛丝马迹”,唯一的不同,也许只是她当年的一双似玉般滑的手,已因多年的耕种生涯而粗糙了许多许多……
是了!这神秘人的出现,不是想说一个应雄还未知道的故事吗?
“就在无名拼命为其兄而艰苦应战之际,突闻身后的断崖一阵隆然巨响!接着又觉有人将一卷东西闪电插在他的腰带之后,他于百忙中回首一望,只见插于其腰带间的竟是那卷应雄逼皇帝所签的条约,而应雄,赫然已和他身后的断崖,一起飞快堕向崖下的万丈洪流当中!”
不单茶寮宾客哗然,就连聂风也相当惊异,向来不为任何所动的云师兄,今日却动了,他动,是否因为,狂傲一生、只求无愧于心而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应雄,与他,也有相同的地方?相同的苦衷?
而是一卷由一个金人逼他所签,以后要他勤政爱自己国民的条约……
不错!她就是那个当年应雄、小瑜及无名在遇见摸骨圣手时同时遇见的小女孩!她如何会成为无名之仆?相信中一定又是另一段感人的故事……
坐于其畔的步惊云,纵然永远如死神像般纹风不动,此刻的一双冷目,似亦在全神倾听,他似乎也在关心,他所敬重的黑衣叔叔将要所下的决定!
时近黄昏,一个粗衣麻布的女人遽地回到小屋,她看来是刚干完生计赶回来,她赶回来,只因她要准时早晚为小瑜的芳魂上香。
但见这女人一面上香,一面还在黯然沈吟道:“小瑜姐姐,谢谢你生前对孤单的我百般照顾我,可惜……天妒红颜,未老红颜身先断,唉……”
他们终于要杀出重围了!只不知,一个神话,两个英雄,是否真能战胜命运?
说对了!由始至今,茶寮内所有人亦只知无名之妻小瑜被其仇家毒杀!但,她既然说爱应雄,最后为何又会嫁给无名?当日无名与应雄决战之时,不虚不是豁尽全力要送她往见应雄最后一面的?不虚和她,最后为何又没有及时赶至?
是的!她如此盼望见他最后一面,当年惊闻他断崖自戕的悲痛可想而知……
而就在这个黄昏,当她上香完毕,再拿着衣衫往屋外的小河边清洗的时候;正当她埋首洗衣之时,戛地,她就听见一阵久未所闻的……胡琴之音!
这句话,正是慕夫人一生的座右铭!也是应雄于其母临终前不断在心里重复提醒自己要谨守一生的亡母遗训!他终于如其母所愿!并没令亡母失望……
还有,当年僧皇叮嘱不虚要在无名及应雄的一生中悟,不虚到后来究竟悟出甚么?
但,她不是早已嫁予无名为妻?更惨被毒杀的吗?她何以尚在人间?且还向自己的灵牌上香?
“不!”那神秘人一望此际陷入沈思的应雄,又道:“他并没有熬那么久!因为根本用不着!”
那神秘人一瞄应雄,恍如在看着他的反应,只见应雄乍闻聂风此问,也是一脸戚然,但神秘人还是喟然叹着答:“说真的!其实,即使以当年无名天下无敌的武功,要带着两个行动不大灵光的人冲出五万兵马的重重围困,亦根本绝不可能!毕竟,天下无敌也仅是天下无敌!并非是真正的神!”
此语方罢,树丛中又步出另一条人影,恭敬的在他身后道:“是的!主人,他们总算没有白费你找你大哥的多年岁月,更没白费你藉我告诉应雄关于小瑜未死的心思,他们总算战胜了自己的命运,人月团圆,但……”
“凤舞,你,放心。”
“哦?”
但见在一已破旧不堪的石屋厅堂之内,放着一块残旧却又整洁的灵牌,上刻着依稀的四个字——小瑜之灵。
那个刻着英名、应雄、小瑜三个名字的古旧胡琴,一定还会流传下去。
步惊云定定的看着应雄,饶有深意的答:“也许,我俩全都有错。”
“他竟然……”
那神秘人摇首,道:“不!就是正因已太久了,我才要再提起她。慕应雄,你可知道,你从一开始便误会了她!你先是误解了她对无名的情意,继而又误会了她的……,唉!我就是为了她的事,一直找你找了十多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你……”
那管死!
“无名固然极度震惊!可是应雄下堕之势相当急,纵是已盖世无敌的他,亦深叹无法可救!他仅能从应雄下堕的劲风当中,听见应雄最后自我沈吟的一句话:‘岂能……
天!怎么可能?这个诚心为小瑜之灵上香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
乍闻琴音,小瑜亦不迟疑,折返屋内欲见无名,讵料,当她甫踏进屋内的时候,她便发现桌上放着一件她异常熟悉的东西。
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娘亲,孩儿终可……无愧来……见你……了……’‘二弟,大哥……未能与你一起奋勇……抗敌,却自求了断,实在对不起你,唯有寄望来生再做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