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载情浓一招断。
怒叱声中,应雄紧握英雄剑的手,赫然开始变得一片赤红;这片赤红,竟不断自其手闪电向其身体其他部位散去,倏忽之间,就连他的脸亦变得赤红如血……
无名闻言,却是深深的朝天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已明白过来!一颗紊乱的心,终于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也许他正统率千军万马来了!”
应雄已逾越极限重剑出击,他为何仅以简单一剑应战?难道他犹想相让应雄?
可是它们全都又无奈的明白,今夜此战,若不能有一个可怜的战败者,另一人便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剑第一人!天下第一的英雄,必须打败一个人方能诞生!
只是无名万料不到,应雄为要不与无名平手,为要激发无名全力以赴与自己作最后的一招豪情对决,他不惜自伤己身也要将功力超越本身极限,他这样做值得吗?
“废话少说!我俩如今就亮剑!”
对于一个已一无所有的战败者,最好的解脱,唯有一死!
可惜,好日子已经过去了,最快乐、最相亲的日子真的已过去了。
聂风、步惊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全身散发着一股高手气势,是真正的高手!
“你却早已为自己选择了成全我的命运!且一意孤行、不惜任何牺牲也要如自己所愿,崇高的败在你所拣选的……我手上;你到最后纵然是败,却已达到你最终的心愿及目的;所以,人生的胜负,并非在于一招之间,而是在于我们的娘慕夫人临终所说的一句话……”
天!乍闻应雄竟是大金余孽,本已天地不惊的无名简直如遭雷殛!应雄眼看他的反应,他感到非常满意,他决定变本加厉:“所以你应明白,其实一直以来我以逼你阻我卖国为名,实是乘势复兴金国为实!亏你还以为我真的会逼你回复功力而卖国!实情是,我慕应雄向来皆喜欢向难度挑战!我偏喜欢在复兴大金之余战一战你又如何?哈哈……”
而那个神兮兮的不速之客,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悉数落在其身上之际,已开始将其所知的那一战,与及那一战后应雄与无名的故事,幽幽道来。
“会怀念你!”
但应雄来势虽天地难敌,无名犹是不慌不忙;赫见他双目精光四射,手中的英雄剑亦陡地贯满其全身功力暴然一劈,一劈之下,竟是其自创的莫名剑法最简单的一式一剑成名!
或许,在步惊云莫测的心中,只介意一个人——到底是不是人!
“只是,我还是坚持要打下去,因为我一定要亲手试清楚他,是否已经有资格成为英雄……”
“依我看,这一战以后的战果及故事,你还是别要再说下去了。”
无名!你既已是天下无敌的剑手,只要你交出慕应雄这狗贼的小头,与及他身上的那卷条约,朕就封你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届时,你就是全国人民崇拜仰视的——”
“不错!我的剑确是胜了你,不败的确是我的剑!但……”
莫名剑法!无名所使的,正是他在剑宗冰窖内,同时以莫名剑诀另行自创的莫名剑法!
这个低沉的声音听来异常古怪,非男非女,恍如是被很深厚的功力,将声音逼压而成这个不男不女的怪声音!聂风、步惊云、应雄,甚至所有人亦不期然朝茶寮入口一望,赫见一个披着宽大衣袍、头盖草帽、无法从其衣饰瞧出是男是女的人,已经徐徐踏了进来。
霎时飞砂走石,惊叶遮天,就在两大旷世剑气将碰未碰之际,相互所生的牵动力,更不断将地上万物卷得漫天飞舞;在这漫天飞舞的万物之中,赫然也有适才被应雄信手挂在树上、那个无名送给他作为纪念的胡琴!
他始终未有把自己是金人的真正身世告诉无名,他要他为阻止他成为卖国贼,而全力应战!
“杀绝天地”乍出,登时天昏地暗,赫然有数以万计的剑影遮天蔽地,俨如天地真的已给其剑杀绝,浑无任何空隙、生机、破绽地直朝无名迎头盖去!
只不知,代表这双难兄难弟千恩万义的那个胡琴,又会否随此两大劲招一起粉碎?
一幕奇景!
但见二人站回地上之后,应雄早已鲜血淋漓的脸,仍在绽放一丝狂厉迷的笑意:“哈!哈!痛快……痛快!这才像……样!二弟……你能全力……应战!这才是对……
“说!”
是谁?是谁于生死决战当中仍如此念念不忘昔日的一段手足之情?
“救国英雄!”
“你一是让我光荣败亡在你剑下!一是让我死在那狗皇帝将会杀至的千军万马手上!”
而匣内的英雄剑,赫然无法出鞘!
眼看应雄为要逼自己全力与其最后一招比拚,而不惜以旁门左道催动得肌血欲裂,无名心知他若再留一分力,便是不尊重他的大哥,更侮辱了他及他的英雄剑,他亦再不犹疑,一手拔出地上自己的那柄英雄剑,豪情的道:“好!大哥!”
无名看着他大哥的一番苦心,他蓦然将自己手中的胡琴飞掷而出,道:“大哥,你为二弟干了这许多,二弟却无从报答!”
“二弟!我慕应雄再向你重申一次!你若要报我娘对你当年的知遇及养育深恩,你就一定不能让她一生唯一的亲生儿子——‘我’卖国!你若想从我手上夺得这份卖国条约,你便必须先以你的英雄剑劈断我的英雄剑,你一定要先打败我!”
当中还有二万兵马早已张弓拉弦!严阵以待!
应雄但听无名旧事重提,私下也随即鼻子一酸,但为免其弟在战前消磨战意,他仍刻意压抑自己满腔的伤感,更不想他再说下去,他毅然打断他的话,道:“你错了!”
也是眼前这个连死神亦暗暗为其牺牲而动容的应雄故事……
是的!胜负已经……分了!
但见应雄面色一邪,一笑,他竟然附和皇帝的说话,道:“不错!无名!你知否你杀了我,会有双重得益?你不仅可取得那卷条约,成为救国英雄!而且,你更可成为—灭金英雄!”
变生肘腋!想不到平静的茶寮,会突然来了一个奇怪的不速之客!但见此人进入茶寮之后,一直朝应雄步去,还一面叹息道:“慕应雄。”
“我曾不想牵涉入你与他的故事之中,最后还是牵涉其中!也知得比你更清楚!”
好得很!你就乾脆一剑将我杀了!免得令你再为我而烦恼!”
应雄摇首,深深叹息:“那一战,无论是谁胜谁负也不再重要了!”
天!皇帝果如应雄所料,已经带兵赶至了!
兄弟情深!他始终仍是如此关心无名,到了此刻犹在催促他下手杀他!
恩深当前,万剑难敌!
“前辈,你与你二弟无名的这一战,到了最后,到底谁胜谁负?”
只是,更出乎意料的,便是应雄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英雄剑,亦在其跪倒同时,“崩”的一声——断为两截!
“废话!”应雄反驳:“什么旁门左道?能够将最强的功力提升至无法再上的强中之强,才是必胜的最佳战略!”
“金人余孽!”
应雄闻言,当场更是怒火中烧,他遽然高声痛骂:“无名!由我娘慕夫人临危托付那日开始,我慕应雄已苦等了整整八年!终于等至可以逼你成为英雄的今天,你却还在决战之中劝我撤手不干?回头是岸?”
方圆百丈内的树木、地面,以及万事万物,也不知是给二人所散发的剑劲所划,抑或难以负荷旁观这惊心一战的逼力,尽皆崭露无数裂痕,恍如无数滴血泪!
赫见应雄的人与剑已遽然拔地而起,跃上半空,他狂嚎:“无名!”
“大哥,如果真的要严格分胜负,我只能承认……”
“一招泯恩仇!”
他是那种宁死也不愿在人前掉泪的硬汉子!
相反,聂风与步惊云却并未因眼前人是金人,而有丝亳鄙视;对向来神魔不惧的步惊云来说,根本便不会计较什么神人魔妖,更遑论会计较一个人是否金人!
只因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能给……我一个强者……最崇高的……败!不过,大哥……希望……”
无名木然,不明白应雄还想他干甚么。
却原来,无名要求应雄封剑,是不希望他日后或会又以剑卖国来逼他?应雄闻言当下莞尔一笑,他明白,无名这个要求,是为了他这个大哥设想,他不想他日后还有可能成为卖国贼,他要断绝这个可能!应雄于是亳不考虑的答:“好!二弟!大哥就应承你!”
只因剑已无鞘可出!
而为要双方更狠下心肠决战,应雄纵然异常珍惜无名送他的这份心意,他还是故作满不在乎的将那个胡琴信手一送,便挂在慕府门外其中一棵巨树之下,再笑道:“很好,那大哥若然此战胜了,这个胡琴我一定会好好保存;不过若然我此战战死的话……”
两剑,同样染血!
“失败的却是我的一生!”
“你以为皇帝会因我撤手而放过我吗?那昏君怎会忘记我胁逼他签下条约的耻辱?
此时,一直在皇帝身畔的荻红见状,不由煽风点火道:“是呀!英名!其实你根本不用为杀慕应雄这逆贼而为难呀!一来他妄想复兴大金,胁皇上签那割地条约,二来,他根本便是我们中原的宿敌——金狗!一头金狗,杀之有何足惜?你犯不着为他犹豫……”
骤闻此语,应雄并没动气,他只是淡淡苦笑,反问:“那,阁下认为,谁才是知道我两兄弟以后故事的人?”
应雄骤见自己已贵为天下无敌的二弟,赫然向自己跪拜,不由又惊又怒,他纵已力竭心枯,还是鼓起余力疾言厉色斥道:“蠢材!二弟……你这是甚么意思?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你已贵为天下无敌,我慕应雄……已沦为你手下败将,在你面前倒下理所当然!但……你分明已胜,为何要拜我跪……我?你疯了么?”
他十分明白,应雄愈是出招狠竦,他为逼其二弟成材之心更急切!他对无名的期望亦更高!高得他这个大哥也负担不来!
然而“平手”,这是一个多么令应雄失望的语词!他绝不要“平手”!既然已开始战,便必须看见其二弟能真的打败他,他方才死心!
而不单慕龙等人溅血!
“住口!”
说话的人自称为朕?莫非是……?
他终于……倒下了?
朕?
“只要将我这头恶魔打入地狱,你方才可成为斩妖除魔、鬼神辟易的救国英雄!”
“只有中原皇帝!”
而应雄,却是定定的瞄着来人,早已不为任何世情所动所惊的一张潦倒之脸,霍地满是疑惑;他似乎已隐隐认出这个不见面目、不见身材、不知真声属谁的人是谁了,可是又不敢太肯定……
也许,只有应雄才认为为了自己的二弟,他无论怎样自伤己身,亦绝对值得!
树木地面既已迸为粉碎,慕府亦在二人火拼间沦为颓垣败瓦,试问曾被无名制住、此刻仍身处慕府内无法动弹的慕龙与及鸠罗公子等人,纵然不死,又怎么不被此两大绝世强横的反震力震个心脉大乱,鲜血狂飞?这还不止!慕龙等人的穴道,更在他们喷血之时,硬生生被两剑的强横交拼力逼开!
到了此时此刻,应雄还是如此在乎无名会否屈膝向人拜跪,可知他如何对这二弟寄多厚望。
“你,才是真正的——”
但有利有弊!蕴酿的剑气自小穴冲出固能强如山洪暴发,惟亦会同时冲伤了那数个大穴,得不偿失,故习剑之人极少会于作战中使用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
“此刻亦应干一件应干的事!”
“这些,大哥亦已——办到了!你,才是今生值得我无名尊敬、战胜命运的英雄!”
只是尽管如此,此刻的无名一直看着他这个为成全他不惜牺牲一切、弄至如今穷途末路、狼狈披血的应雄,看着向来倨傲无比、不可方物的应雄,此刻口服心服的以一个战败者的姿态,倒在他的眼前;无名的双目,霎时泛起无限不忍,出其不意地,已是天下无敌的他,遽然“噗”的一声!他……竟然向已倒下的应雄重重下跪!
是否,只因天下最无敌的盖世绝招,还敌不过手足清深?
难道此人是当年的……?
“你也能给我一个……强者最崇高的……”
“无名!我已没有此等耐性与你大战三百回合方才分出胜负!反正再久战下去亦无意义!廿载恩义一招了!就让我们乾脆以……”
一语至此,已是精疲力竭、浑身披血的应雄犹鼓起一口气,抬首看着他高高在上、如一个神话般站着的二弟无名,满脸欣赏之色,洒然续道:“二……弟!大哥很高兴……
“我慕应雄今生的好二弟无名!”
言毕,应雄已将自己的英雄剑横剑当胸,像是准备决战的样子!
对于聂风的关心慰问,此刻已十分潦倒的应雄实相当感激,但见他无限爱惜的抚了抚自己手中的那个残旧胡琴,恍如当年无名在战前抚琴一样,这胡琴,竟一直串连着两颗惺惺相惜的兄弟心,可惜,当日送琴给他的好兄弟已经……
茶寮之内,聂风、步惊云,与及那四个仍呆然跪地的“陇山四君子”,早已把应雄及无名这双兄弟的一切恩怨纠葛听至这里,甚至那茶寮内的掌柜及一众伙计、茶客,亦万料不到眼前的白衣汉子,原来有一个真姓名唤作慕!应!雄!
“终生不变!”
他还是漠然如故!只是,他也不会介意再听下去的,那管是出自谁人之口,毕竟,也是他一生认为最配当他这个死神的师父——“黑衣叔叔”的故事。
他的爹慕龙已不是当初他引以为荣、救国救民的慕大将军!他一生最怀念的娘慕夫人亦已过去!他在其母死前曾许下的承诺亦已办到,只因眼前的无名已击败他,成为神话,他已无愧于心;甚至乎他最爱的人,想来亦将会嫁给无名……
“死!”
无名此番说话,竟如一柄夺命利剑,但见他说话之时朝远远的荻红一瞪,荻红登时“呱”的一声嘴鼻喷血!瞪得好!
应雄说到这里,忽地浑身一软,一个跄踉,“噗”的一声……
应雄摇首冷笑,他仍认为胜的是其弟无名:“二弟,大哥。看你是给胜利冲昏了头脑,甚么不败的是你的剑,失败的是你的一生?别再语无伦次……”
“因为,你并不是知道整个故事的人,你只是知道你与他的故事的表面而已。”
荻红本一心在皇帝面前邀功,谁知无名听罢,遽地面色一沈,冷冷道:“荻红!你一直寄居慕府,倚赖你舅父长大,你说他们是金人尚可!却没资格骂他们是金狗!给我……”
只是,应断该断终难断……
“只要你击败我,大哥以后就从此封剑!”
“才是值得我敬服的真英雄!”
皇帝这次要如斯秘密,更御驾日夜兼程亲征,全因为那纸应雄胁逼他所签的条约,他一定要秘密取回,绝不能给第二人,甚至他的将领开卷一看,那卷条约载着的当然并非割地条约那么简单,那其实是……
无名看着他,答:“我希望此战之后,无论你去何处何方,只要你看见这个胡琴,便会记得,任你已是如何罪大恶极的千古罪人,你今生还有一个二弟会支持你,会尊敬你……”
难道,就在二人剑气硬拼之时,二人中有一个一张嘴无论如何“硬”的人,仍是不忍眼看这代表他们兄弟廿载恩义的珍贵之物毁于一旦?故纵使决胜负的一招临门,他,还是不忘于行招之间,腾出部份功力守护此琴?
你以为以我实力,真的需要你让?我——呸!”
而就在杀绝天地逼至眉睫的一刹那,无名终于不得不出剑了!他已不能不与这个他不想击败的大哥一战!
“你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应雄一面心痛狂骂,一面又“铮”然抽起自己那柄飞插在地上的英雄剑,双目战意更达致无限顶峰,他大义凛然的道:“无名!我知道适才那一招,你还是未尽全力!你还是在对我这个大哥念念不忘!但战场无父子!我俩今日既已上了战场,便必须尽自己每分实力竭诚一战!这才是对自己对手的最大尊重!否则,你故意退让,便是在侮辱我!
应雄的一张脸已一片死灰,因自己的口硬心软被揭穿而死灰,只是,他还是强颜苦笑辩道:“无论如何,我亦已经败了!那管败得彻底与否!其实纵使我不腾出功力护此胡琴,我这一招亦必败无疑!我只是顺势干一件应干的事罢了!而你……”
不但英雄剑染血,就连本来执剑相斗、在同一时间随剑站到地面的应雄与英名,亦同样染血!
到头来,皇者虽落泊倒下,神者却又向其跪拜!
啊?
顷刻之间,本来一身白衣的应雄俨如变了一个血箭横飞的血人,令人惨不忍睹!但就在两大剑气交击之后,他却犹像无名一样于半空中安然落到地上,这足可灭天绝地的难为一战,胜负是否已分?
“我无名敬你是柄剑中真汉子!”
“你……”
这两兄弟的纠葛,怎么如此难以一招断清?
应雄说至这里,刚欲要把当年的战果娓娓道来,谁知就在此时,茶寮之外戛地传来一个低沉无限的声音,道:“是的!”
剑字乍出,应雄的英雄剑已再度全力劈出,一劈,又是数以万计的剑光,但这数以万计的剑光并非再次如上一剑般铺天盖地劈出,而是数以万计的剑光赫然聚为一道巨大无比的英雄剑光!仿佛数以万计的剑光为了凝聚这毁天灭地的雷霆!早已准备——杀身成仁!
无名与应雄当下升起一片忧疑,二人更随即朝声音出处望去!赫然便发现了……
应雄一定要无名亲手打败最强的他!唯有这样,他极望其成材的二弟才会是人间最强!天下第一!才会如他这个将要向地狱逐步沉沦的恶魔所愿!
应雄但听他此刻竟还想不打,当下勃然变色,他已为他背上了卖国污名,如今只要无名能以真正实力击败他取得那纸条约,便成为皇帝及万民眼中的救国英雄,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俩绝不能不打!应雄狠心的、决绝的道:“不行!一定要打!”
应雄说至为“神州万民谋求幸福”之时,脸容也情不自禁泛起一阵兴奋的光芒,显而易见,他最希望其弟成为的,是一个为万民谋求幸福的英雄,而并非单是一个仅武功盖世无敌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