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伤心的刀

风云 马荣成 第2页,共2页

天下第一楼内,雄霸与一个十分沉默的人谈了许久许久。

是的!聂风迷糊的想,或许他早已真的死了,才会听见死神的呼号?

火麒麟目光如炬,张牙舞爪,馋涎欲滴,似要把世间万物吞噬并焚为灰烬,统统付之一炬。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又由远至近地传来:“云少爷!云少爷!”

殿堂之上,一个人正稳坐中央,身后站着一个头戴无常高帽的古怪男子。

“守口如瓶!”

生命,实在有太多的遗憾与哀伤……

斩……

啊,好伤心的刀光!好伤心的一刀!

接着是一连串的脚步声,听来那个云少爷与女孩已逐渐远离。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已来不及长大,他那命途多劫、一生受娘亲折磨不已的老父已经死了。

“丑丑,他俩就是北饮狂刀和南麟剑首之子聂风、断浪?”

人和兽,冰和火,紧张欲裂地对峙,对峙,对峙,对峙……

孔慈温柔地道:“云少爷,夜了,要好好保重身子,当心着凉了。”

卧室另一角落里的断浪又何尝不是泪流满面?

他异常震惊,因为当中囚着的人,他何止认识?

在一片昏昏沉沉之中,聂风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他:“聂风……”

可是今天……

最合理的莫如聂人王竟不催刀赴战,反把雪饮交托儿子保管。死囚双奴急于要夺雪饮便即扑向聂风,步惊云现身阻截二人妄动,却反给聂风误会他特来相救。纠缠间死奴被断帅所杀,而囚奴则被凌云窟内一个异兽焚毙,断帅见状立把两个孩子抛进江中逃生,最后两个高手同被这头异兽拖进凌云窟内,火麟、雪饮亦于洞中丢失,而步惊云却因自身冷静而得幸免,至于那头异兽则去向不明……

断浪很乖地点头,此时,秦霜已把二人带进殿堂之内。

断浪先闻老父噩耗,现下又惊闻要离开唯一可依靠的聂风,焦急地抢着道:“充当杂役?那……那怎么行?”是的!南麟剑首之子怎能充当杂役?可是……

忽地,聂风又闻一阵急速的推门声,一个陌生的声音恭敬的道:“云少爷,帮主有请。”

雄霸亦见聂风下跪,先是一怔,随即残酷地笑了笑,讥讽道:“我的好徒儿,你不是宁死也不向老夫下跪的?怎么今天如斯尊师重道了?”聂风有求于他,一时间无辞以对,只是大汗淋淋,因为在场诸人看到他所跪之处,正给他膝盖的创口染满了血。

聂风还想站起来顽抗到底,可惜适才一跪已令他再难有余力支撑而起,况且他这一跪无论是否出于自愿,终已礼成,大势已去……

是一个很甜美的女孩叫声,凭声可以想象,她的样子大抵长得不错。

蓬门淑女,一入侯门深似海,人海孤鸿,一入天下又如何?

断浪虽才八岁,但已自觉贱如一堆烂泥。他缓缓的为聂风奉上清茶,手儿举至半途却有点儿颤抖,一颗小心儿又羞又愧,又是自惭形秽,不知道这个小而无依的身躯能否有力承受得起?

震颤之间,他乱步走到窗前,淡淡的月色映照在他的脸上,赫见他面容满布一堆堆的毒疮,血脓披面,狰狞可怕已极……

意外地,一颗水珠飞溅到雄霸面上。

很贱很贱!

他身后站着的正是文丑丑,此人最懂看帮主的眉头眼角了,即时会意,暴喝:“大胆小子!晋见我们一帮之主,还不下跪?”

“天!我一生算尽天机,为世人指点迷津,扶危解厄,难道这样也是错?难道这样也是错?”

雄霸已为聂风今后妥作安排,而为了这个安排,天下会窥觎神锋的真相必须隐瞒。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好红的血,好重情的一颗赤子心!

只有断浪有苦自知,他像狗般点头,非因怕死,而是不想聂风此番心意白费,不想他的血白流……

不知是因无心巧合,仰是刻意安排,断浪竟然又被命在席中敬茶,而且是敬给在座每一位呢!

晴天霹雳,聂风仅知道自己父亲被一只巨爪拖进凌云窟内,却始终未知他是生是死,如今得最后幸存于凌云窟的步惊云出言证实,整个人不禁呆然落泪。

在场众人,除了秦霜对此情景不忍卒睹,别过脸外,还有一个步惊云……

他软弱无力地仰望座上神佛,迷糊地哀叹:“天啊!佛啊!我到底干错什么?我到底干错什么?”

简单直接的四个字,冰冷无情的声音,黑暗之中,那条人影乍听之下,登时一愕。

想到这里,一袭披风蓦然搭在步惊云的肩上,把披风搭在肩上的,是一双温柔的手。

“风少爷,你没有什么大碍吧?”

窗内,步惊云又如石像般在窗旁静静坐着,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凭窗看天,他仿佛永远都是那种只望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

就在门外!

“啊,难道是那回事?”他霍地记起自己多年前因一笔丰厚酬金而为一个已高高在上的人算命,那人并无厄困,只想要更上一层,他为他批了一句:“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很痛苦,浑身披满腥臭鲜血,也不知是从他身上哪处淌下。

灰衣少年毫无架子,大方地答:“不错,是我们天下会众于岷江畔把你俩救起的。”

神佛始终默无回应,然而庙外天际倏地闪过一道紫电,接着爆出一声撼天雷响!

此身犹如浮木,纵要飘泊也不知何处是归途?他确实已无家可归。

二人放眼一望,但见自身正卧于一张宽敞软榻上,而安放此软榻的这间卧室,足可容纳百张软榻,可较我们断家庄的厅堂更大啊!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他必遭天谴!

我是仆?他贵?我贱?

他更想瞧瞧这人的容貌了,可惜始终无力张目一看。

最后他要敬上清茶的人,真是触目惊心,竟是……

“但……帮主,别忘记聂风此番遭遇是因帮主窥觎神锋间接引起,恐怕……”

步惊云缓缓步进门内,只见当中漆黑一片,他并没有取出火摺子燃亮墙上油灯。

断浪一直给吓得呆呆站着,此时恍如拾回三魂七魄,这才懂得跪下,连连像狗般点头,简直如五体投地,竭力嚷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他嚷得如此努力,努力得出血,由他牙齿渗出的鲜血!

他要斩下他的头!

聂风连忙叫住他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我爹到底怎样?”

而他们正向风云阁的殿堂步去。

他算尽天机。

说这话时,她的头还是垂得很低很低,低得就如她的身份。

他终于把泪制止,可是顾得眼泪,却忘了自己那只颤抖的手,一不小心,小手一滑,“骨”的一声,这杯清茶便跌到几上,泻了一桌茶水……

可是他虽受尽折磨,几乎虚脱而死,却始终没有死去。因为命运对他还有一个安排。

“正是。”

可是,他自己偏偏逃进破落的庙内,即时不支倒地,一直滚至神案之前。

说到底,以他一个八岁稚童,若不留在天下会充当杂役聊以维生,还可到哪?

聂风一愣,心想:“雄霸?他……他是一代枭雄!为何要见我?”

“没办法了,你看他是什么资格?还不是一副奴才相?否则帮主也不会只收聂风为徒了!”

可是,在聂风跪得淌血的同时,断浪小小的心又何尝不在滴血?

断浪劫后余生,甚害怕自己独个儿留在室中,且聂风是他最熟悉的人,连忙道:“聂风,别留下我,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已当了杂役数天,这数天他已给不少天下会头目敬茶,有秦宁总教,有待婢主管香莲,有文丑丑,还有各样的人……

人间路,岂止悲伤满途?

若非被逼成为雄霸之徒,任是逃至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的话,他即使和断浪一起流浪江湖,也总较目前处境为佳。

世道每况愈下,人心逐渐沦亡,良知大量泯灭,谁还会顾忌“举头三尺有神灵”?

他被囚在天牢已经很久了,外间的一切他已逐渐遗忘,他险些也遗忘了眼前的步惊云。

他犹在努力呻吟。

敬茶给步惊云这块死木头,断浪虽老大不愿,也忍受过来。

他绝不应该遗忘他!

岁月无情,总不会为任何人、任何变故停留半刻半分。

原来如此,聂风当下恍然,难怪他在昏沉中听见那女孩唤其作云少爷。

若得不到他,他只有把“他”变为“它”。步惊云听罢霍然回过头来,幽幽的凝视孔慈,就像今日回望聂风一样,他仿佛又找到另一丝微弱的光。孔慈也凝眸注视着他,徐徐道:“我相信,云少爷所作的,聂风也一样明白……”

还是希望在他短暂今生,也能像断浪一样……

生命,在岁月与天地的严密监视下,还是被逼诞生、成长、看华冉老,直至死亡!

是的!步惊云的用意,聂风是明白的!

他很想证实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无误,他很想张开眼睛瞧瞧此人是谁,只是他浑身一点力气也使将不出,就连张开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然而就在此际,就在此天下第一楼,就在雄霸对其所说的一番话中,步惊云终于知道所为何因。

尘寰如浪潮汹涌,一众苍生各如大海孤舟般无助生存,浑浑噩噩的又过一年。

不错!以雄霸那种专横恃势的个性,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不能得到的,包括弟子!

敬茶给雄霸,断浪也还可以接受。

随之自我介绍:“我叫秦霜。”原来此灰衣少年正是秦霜。

雄霸当然也瞧见了他默视这斑斑血渍,凝神半晌,终于续道:“好!既然我第三弟子如此卑躬曲膝相求,老夫若再动怒便实太不近人情了,今日此事就此作罢,不过……”

聂风已于瞬间瞥见他的嘴形,雄霸言出如山,他绝不能让其此字出口,他绝不能让小断浪从此身首异处,惨淡收场,眼前只得一个解救办法……

他绝望地合指一算,目光霎时流露一片惊慌之色,像已算出一件异常可怕的事,惘然哀号:“太迟了!风云已落在他的手中,太迟了……”

“只惜帮主已纳两徒。”

聂风乍见步惊云,迅即大骇,心想自己在错沉中所听见的话定是他说的无误,震愕问:“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佛像菩萨,简直已成为大多数人讪笑的对象!cite/cite

他倏地强忍膝盖之伤,闪电般重重跪到雄霸眼前。重伤未愈的膝盖撞到冷硬的地上,“啪”爆骨之声登时不绝响起,创口当场迸出大蓬鲜血,他逼于俯首哀求道:“师父,断浪年纪实在太少,手力不继,请师父千万包涵!”

“浪……”聂风没有多话,他只是回望断浪,看着他这个样子,一颗心痛如刀割。

聂风既能为他如此牺牲尊严,他为何不能反过来成全他像狗般苟活下去?

他还有一句天机仍未泄露。

天牢最后一着紧闭的铁门终于开了,是为步惊云而开的。

不是吗?他爹是北饮狂刀,我爹是南麟剑首!我也是高手之后!为何偏偏他是徒?

纵使没有油灯之助,凭他那双冷眼,也可瞥见室内正匍匐着一条人影。

聂风木然地摇了摇头,也没想到文丑丑会在此时此地说出以下的话:“帮主有令,‘风云阁’既名‘风云’,便应只供风云居住,绝对严禁其余人等在此寄住!”

迷糊的声音在庙中来回激荡,不住出无数回响,宛如声声追问。神佛却毫无反应,似并未为其哀号所动。

断浪并没有离开天下会,他终于留下。

他也曾听过许多天下会员的窃窃取私语:“嘻嘻,那个就是什么南麟剑首之子断浪?真瞧不出呢!好沦落啊……”

他俨如一尊毫无生命的石偈,冷静得连半滴汗也未有流下,它根本没法感应他的存在!

却原来当日断帅踏进凌云窟后,半晌未见出来,后洞中缓缓踱出的反是一头全身冒火的四不像火麒麟,步惊云心头一寒的同时,亦深知断帅准已蒙难。

看着这颗水珠,秦霜暗叫不妙,步惊云眉头略皱,站于雄霸身后的文丑丑笑面一沉,守在四周的门下齐齐一惊,聂风则……

言罢即缓步而出。

因为当中囚着的,正是步惊云要见的人。

已是夜深,这座破庙更是寥无一人,其实在大白天又何尝不是一样?

雄霸数日来皆忙于会务,今天终于有空可庆祝一番,为庆祝?如何庆祝?

他洞悉天机。

聂风与断浪一直跟在秦霜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和一望皆是的庭园,才瞥见庭园的围墙上刻着“风云阁”三字,方知适才置身之卧室只属风云阁其中一间而已。

聂风回望秦霜,目光似在恳求,秦霜向来心肠甚软,温言道:“无妨,相信不会碍事的。”

雄霸之喜,皆因他发现聂风是个难得奇才,这个发现似乎比与无双城结盟更为重要。

雄霸脸泛一抹铁青,刚欲启唇吐出一个可怕的字……

“云少爷,你这数天怎么老在这个聂风身畔默坐?瞧!天也快晚了,你不倦么?我已为你准备好了饭菜。”

他甫张开眼睛,便见断浪昏睡其侧,满头大汗,小嘴巴还在声声叫着爹,可知正在做着恶梦。

他还记得老父这样是为他好,而且老父有时候还会把他抱进怀中,教他写字,由那时开始,聂风便一直在心中祈求,希望能长命百岁,到他长大后便会反过来关怀他,供养他,可是……

他惭愧,他内疚,他心中紊乱非常,颓然跪在神佛跟前,乞怜道:“是我错了!但……此事将如何补救?”

错!错!错!

然而,声音又再响起,如梦如幻,他依稀可辨声音就在自己身旁:“记着,别告诉任何人我接下‘火麟蚀日’”。

步惊云冷冷道:“他并不例外。”

他真的没有遗忘他的头!

他衣服光鲜,他却粗布麻布,他仪容整洁,他却蓬头垢面;他身矜肉贵,他却贱!

没料到天下会众在回程途中,却于岷江下游发现给浪涛冲上滩头的断浪与聂风。二人早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仅因他这句批言,更鼓励那人向顶峰疯狂而进,因而造成更多残酷的杀机,以致于受劫!

“表面看来,此子眉目虽是一片纯厚,实则隐含刚强不屈之气,绝非泛泛之辈,实与惊云一样,是百年难逢的练武奇才。”

然而大家此际全都看见了,只见这颗水珠迅速蒸发,不知是因为雄霸的深厚功力,还是因为他的怒?

他是他一生中所遇最独特、最可怕的一个孩子,他但愿自己从来没有遇上他!

“嘻嘻,是什么字?”

还记得当日他来天牢探望霍烈三父子时,曾发觉天牢内的廿一个牢狱,其中十九个已空无一人,其余两个,一是用以囚禁霍烈,另一个,步惊云当时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只是,在以后的这段日子内,他于无意间从天下会众的口中,得知最后一个牢房囚着的究竟是谁。

这句话明显是冲着断浪而说,聂风、断浪齐齐一愕,聂风情急问道:“那……断浪怎么办?”

再看那个女孩,漂亮清澈的眸子正好奇地瞧着自己,仍站于步惊云身后,仿佛是他的影子,显见她是服侍他的,而且是心甘情愿的服从。

他说着转脸瞪着断浪,厉声告诫:“断浪,若然下次再犯,老夫就要你的命,知道没有?”

从来没有人敢把水珠溅到帮主脸上,故从来没有人敢想象会有何后果!

只要一触,即发!

遇上一个能为自己滴血的朋友?

毕竟,尽管步惊云已把她从侍婢主管手中救出,她已不须再受任何的刻薄,然而纤纤弱女何其飘零无依?好仍是婢奴,她很自卑……

他精通周易、皇极经世书、紫薇斗数、子平命理、六壬神数……

断浪犹不明白,大惑问:“怎么会呢?他分明是帮他师父要你下跪,好叫他师父能易于下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