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令断浪惊讶的反是聂人王之子聂风,就在聂人王身形拔起之际,聂风亦随之而起,兼且身快如风,随后而上,竟与其父同时跃抵佛膝之上。
这佛膝距佛足少说也有十多丈,断浪先是给聂人王的轻功吓了一惊,再给聂风的身法吓了呆,整个人站在佛膝边沿,目瞪口呆,呆了半晌方才懂得说话,抱着后脑笑道:“哈哈……前辈轻功高绝,令人心悦诚服啊!”
说着将手中小棒掷出,小棒竟蕴含内劲,倏忽间已把最后的村童绊倒,其余村童刚欲把其扶起,断浪旋即纵身而至,在数名村童的胸腹轰了数拳,出手极快。
聂风多年来走遍江湖,十一岁的他已有一种倦的感觉,他太清楚此战对断、聂两家造成的伤害。断浪却不知此战后果甚虞,且还引以为豪,私下更升起顽强念头:“嗯,敢找我爹决战?好!就先教你见识本少爷的厉害!”
断浪纵然未获授蚀日剑法,但对于一般剑法及其余武艺,依然孜孜不倦地苦练,一来是因他天性爱武,二来,是因为他年纪虽少,已自知命苦。
正自忐忑,忽闻身后的断浪道:“聂风,你在看什么?”
那幼的无论眉目神情却异常柔和,且似带着七分无奈,和那长的简直就是天渊之别。
乐山大佛位于乐山西面,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等亦在此处汇全。
聂人王问:“一战系生死,你我早应在战前把心事交托无漏,莫非与我聂人王有关?”
只是这柄火麟剑异常邪门,时有“剑控人心”之象,因此至断浪曾祖父及祖父两代之时,为怕走火入魔,尽皆弃而不用,致使未能以火麟剑配合“蚀日剑法”精髓发挥最高威力,断家遂从此一蹶不振。
这句话倒是真心话,不过断浪最心悦诚服的还是聂风,他斜瞟这个一直沉默的长发哥儿,心想:“这个聂风相信比我年长不出数年,轻功却已不比其父逊色。但不打紧,我还有数年才会像他那般年纪,只要本少年勤加苦练,届时定会比他出色……”
聂人王不由得抬首看着佛顶,暗想:“好锋锐的剑气!断帅,你整整等了五年,今日我便来偿你心愿。”
断帅道:“你刀招虽猛,却留一分后劲,显见未尽全力,纵然近在眉睫,我亦绝对有把握破这一刀。”
他因自幼肩负复兴断家之责,故处处皆与别人相比,好胜心极为炽盛。
这般感觉根本毫无生趣,仿佛不愿再活下去,可是却被逼活下去似的,令人感到非常悲哀、绝望,绝不希望接近这股感觉。
这场决战的结果,将会使所有人大吃一惊!
刀,再动!
断帅这才缓缓张开眼睛,道:“因为你适才一刀实令我感到可惜,根本不配逼我下手!”
重返乐山后,断帅深感此生难再有所发展,只好寄望在儿子断浪身上,遂每日专心授其剑法,希望儿子他日成才。
此式原名“雪中红杏”,后因聂人王恼怒发妻颜盈甘作出墙红杏而去,便把满腔妒恨化为力量,融合此式这中,蜕变而成“红杏出墙”。
断浪断浪……
聂风很是高兴,因他忽然发觉过去数年自己从未一笑,今日竟尔又再次笑了起来,可能是给断浪逗乐了,也可能是因为断浪同属小孩,较易沟通吧?
聂人王张狂无比,道:“不必!我聂人王今日若死,我儿此后必以败你为荣,引为终身目标!”
大佛脚上赫然空空如也,杳无一人,适才的黑衣少年早已不知所踪。
来者正是聂人王父子!
不过他的心,此际却在暗中跳个不停,却非因恐惧而心跳,而是因为兴奋!
是“雪”来了!是“刀”来了!是“战”来了!
走?嘿,断浪纵使不介意他们笑他没娘,却最恨他们唤断帅为南麟剑狗,如此辱骂断家,他绝不能放过,他勃然道:“哪里走!”
人
聂人王“嗯”的沉应一声,站在其后的聂风却一直脸露忧色。
至此,两个小孩这一笑,距离顿时拉近。
“师父,那怎样才算是绝世高手?”
鬼?
倏地,聂风似乎又有所感,他瞧见一些他很不明白的物事。
人有各苦。
断家为何一度在武林中消声匿迹?
可是他又哪会猜透,因为这对来自江湖的父子,他从今以后,便要沦落江湖!
断帅心灰意懒之下,最后决定潜心归隐。
谁知断帅蓦露忧色,道:“不,我尚有一心事未了……”
断帅抚剑沉吟,脸上邪气益盛,对火麟剑道:“老朋友,你也感到他要来了?当年他为情封刀,可教我俩寂寞至今啊!”
断帅镇定如常,道:“未必!”
“晨儿,江湖纸醉金迷,令人沉溺其中,往往弄至血肉横飞仍不自知。”
他恍如一尊黑色雕像伫立着,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孤单,如此悲哀……
今日,正是聂人王相约决战期,不过断浪还是要如往常般在江边量水。
失望之余,断帅迭逢惨变。其时断帅爱妻本已体弱多病,产下断浪后便一命呜呼。
聂人王甫登佛膝之上,顿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从佛顶后方直涌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是剑气,断帅的剑气!
断浪很是苦恼,只因他姓“断”!
冰封三尺是以用者雄浑内力贯注雪饮,化内劲为刀锋寒气,把对手困于刀寒之内,全身僵硬以致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聂人王战意已达顶点,高声喝道:“好!那就出招吧!”
只见此二人一长一幼,长的背挂大刀,双目精光暴射,使人一看即不寒而栗。
盖其深信,惟有打败曾蜚声江湖的北饮狂刀,南麟剑首的名气才会更为响亮。
是在佛膝之下!
剑未出鞘,剑势已隐透豪光,如破晓白阳绽放民彩,刺眼如针,聂人王骤觉眼前一花,一道剑风已然截至,连忙回刀一挡,“红杏出墙”与“白阳破晓”顿打个平手,两大高手同互相震开。
火麟剑如今紧握在断帅手中,碧绿的剑柄又现红光,似亦感到真正的对手即将出现。
这般感觉是……
“再战江湖!”
断帅听其出言承诺,精神为之一震,续道:“反之若你败亡,断某亦必全心抚育你儿聂风,直至他出人头地,绝不偏私!”
聂人王凛然问:“为何不出手?”
就在此时,聂风脸色陡地一变。
“师父,明天又怎样?”
断浪不很清楚,仅记得其父断帅曾经提及,断家庄当初能在江湖崛起,全因祖传一柄神锋“火麟剑”,配合断家一手蚀日剑法,威力非同凡响,故能打响名堂。
心,是断帅的心!
是北饮狂刀聂人王来了!
虽然旗鼓相当,聂人王并未放弃,扫刀再上,吆喝:“火麟为何仍不出鞘?”
不是吗?断家至他这代已家道衰落,即使其父是南麟剑首仍难有复兴之望,以后复兴断家之责便要落到断浪身上,甫出世便需要肩负如此重大责任,何以不苦?
那少年一身黑衣如墨,一双横冷的一字眉刚强中隐带忧郁,双目更冷得出奇,就像所有的人和物,全都和他毫不相干。
他哪里会想到自己五年前往找聂人王挑战,虽然最后落寞而归,却无意中酿成聂人王家庭惨变;今日之战,实是断帅一手造成。tt/tt
可惜他寻着聂人王之时,聂人王已决定封刀归田,无复当年之勇,并婉言拒绝这次决战,令断帅败兴而回。
还有,相爱不能结合,深爱对方却不被对方所爱,或是深爱的人突然亡故,因而生的苦最是折磨人心,苦上加苦!
想不到多年之后,断帅竟又接到聂人王的挑战书,把他早已沉寂、甘于安分教子之心再度唤醒,把他振兴断家的欲望再度熊熊燃烧起来。
对方辱及老父,断浪一边闪避掷来的石子,一边嚷道:“你们……胡说些什么?”
“什么少年呀?一个人也没有,聂风,你一定活见鬼了!”
譬如雪,给人的感觉是冰冻;火,给人的感觉是灼热,野兽,给人的感觉是凶猛。
五代之前,断家庄原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富甲乐山一带。可惜自断浪曾祖父那代开始,断家望而却步逐渐式微,至断浪祖父一代,更在武林中消声匿迹。
断帅边挡边答:“不见雪饮,火麟出鞘还有啥意思?”
故“红杏出墙”一经使出,刀势挟着无究妒恨汹涌散出,霸道无匹,居高临下,霎时满天刀劲如雨,分向断帅身上每一关节侵袭……
心,在跳。
仅此一眼,聂风不禁浑身一震。
聂人王亦远远瞥见断帅坐于屋前,战意迅速暴升,意志更狂,就在扑近断帅身前两丈刹那,信手便抽起一柄弃置断家园内的粗糙破刀,纵身跃上半空,一边举刀向断帅直劈,一边朗声道:“断帅!今日一战你已苦候多年,我们这就一决高下!”
“因为江湖险,人心中的贪念更险。”
直至断帅这一代,断家庄已沦落不堪,断帅一贫如洗,惟一仍然保留的,是这片偌大的断家庭园,和祖传那柄火麟剑。
断浪小心奕奕的把麻绳从水中拉出,发现绳子被沾湿的部分居然较昨日长了许多,由此推知水位又升高了不少,不禁自言自语道:“嗯,水位又升高了,爹知道了定很高兴。”
“唉,可惜人在江湖已身不由已,人不在江湖同样身不由已!这些绝世高手纵然退隐归田,只要一日不死,无论为名为利、为义为已,甚至为情,总有一天还是被逼……”
没有人能够预知,也许仅得乐山大佛那双长逾丈五,看破一切的佛眼才能预知……
苦苦苦苦苦苦!
断家庄就在大佛顶上后方,本可以沿山路而上,断浪却直上佛膝,其实是一般习武者的通病,想炫耀他学自他爹的断家身法,也想瞧瞧聂人王有多大本事。
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刀势异常凌厉,甫一出手,竟然已是傲寒六诀之“惊寒一瞥!”
“师父,江湖到底是怎样的?”
正说话间,断帅斜眼一眺,骤见十数丈外正有一条人影急速扑进,断帅陡地一笑。
有为生、老、病、死而产生之苦,有为贫穷卑贱、不得温饱、没有饭吃之苦。
他只是一个小小男孩。
聂人王稍微受挫,双目兽性更狂,战意更旺,哈哈笑道:“好!我聂人王不带雪饮,正是不想倚仗神锋之利,要以真功夫彻底把你击败,想不到你我心意如一,好痛快!好痛快!”
他正是南麟剑首断帅的儿子断浪!
一个八岁的小孩,为何会在江边量水,说来倒真有点缘由。
“江湖游戏刺激非常,瞬间千变万化,一夜成名的机会无日无之。昨日过去,今天过去,还有明天……”
那少年本专注看着乐山大佛,然而也察觉有人在看自己,遂斜眼向聂风那方向望去。
断浪大奇道:“什么?听……听出来的?这是什么盖世神功?”
“好狂莽!”断帅疾退如风,闪身断家屋顶。
断帅为其子起名断浪,实是希望有朝一日,其志其心其力皆可断浪,只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刻,断浪才可成为真正的断浪?
说着朝大佛脚上一指,当场为之一惊。
这孩子的姓是一个听来、看来均十分决断果敢的字——断。
他迅速走进佛膝边往下一望,赫见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立在佛足之上,翘首仰望这座高高在上的乐山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