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想起来,霍步天三字,当中的“步”不正是步惊云的姓?莫非前世今生之中,二人早有夙缘?
今夜,是他睡在此处的——最后一夜。
依然故我?
十三岁的他比之十岁的他,脸上竟添了一股不该有的莫名沧桑。
如此架势,试问世间一众平凡苍生,谁可匹配?
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孩子,谁都希望见识一下。
就在二人言谈之间,一条人影已在三分教场的入口缓缓拾级而上。这条人影甫一出现,教场上所有徒众登时更呈紧张起来。
可是,他可以吗?即使现下他一剑在握,即使现下他与雄霸近在咫尺,只要他贸然出手,雄霸必定可闪身避过!
文丑丑又再摇头,道:“无法得知!秦宁说,这孩子每当被问及师承何人,出身何处时,总是茫然摇首,像是所有前尘往事,全都记不起来似的。”
文丑丑为之一愕,他没料到以帮主贵人事忙,居然会注意一个小卒,遂道:“此子三年前曾闯上天下第一天求进本帮,适逢帮主御轿经过,便顺道将他纳为门下。他入会已有三年,首两年仅干一些低微的杂役工作,直至去年,才正式开始参与本会大小战役。”
此语倒是雄霸由衷之言,这个经历多场战役而不伤不死的步惊云,竟然仅得十三岁!
要战胜眼前的命运,他必须把自己的心铸成百炼精钢,他必须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只要不怕死,才可不动,才可“定”!
这三年来,曾经在千多个孤寂的夜晚,步惊云默默躺在冷硬的木榻上暗暗向自己起誓,为了要报答继父霍步天五年的养育深恩,他一定要忍受任何屈辱煎熬,他一定要战胜眼前的命运,他一定要报仇!
孰料,步惊云却气定神闲般站着,仍是木无表情,俨然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他参与天下会十场战役,所有前锋同门非死即伤,只有他安然无缺,此事虽使他的名字蜚声天下会,然而同时间,大家亦认为他只会带来死亡,所有听闻他战绩的人都害怕和其一起会遭不测,尽量与其远远疏离,一些少年徒众更为他冠以“不哭死神”之谑号。
其实雄霸自创会以来,由于忙于筹谋如何可以更为向外拓展,故一直都疏于检阅一般徒众,更遑论这些未成气候的初生之犊,故这些少年徒众虽曾在天下会呆了数年,雄霸还是首次检阅他们。
是否,他已变为另一个人?
步惊云眼见如此情形,当下刻不容缓,忽地抢过自己身边其中一名侍卫的佩剑,纵身一跃,立即加入战圈!
自霍家庄惨遭灭门后,他加入天下会当门众已整整三年。三年以来,首二年他还是担当一些粗贱的杂役工作,忍辱偷生,直至年前才开始参与大小战役,可是,始终仍未能有机会亲睹仇人的真正面目。
风何时会起?
而雄霸对他,却一无所知!
手未动。
“膨”然巨响,这一掌并没有打在步惊云脑袋上,却于间不容发之际,戛然在其面前两寸停下!
步惊云还未追至天下第一楼,已闻警号乍响,远远更传来连串兵刃交击之声!他不禁一怔,难道有人行刺雄霸?
除此之外,步惊云所知不多。
一念及此,这个当世枭雄心意立决,他忽尔又朗声笑道:“好!不怕就是不怕!有种!老夫最欣赏你这种人,明天开始,我正式收你为我第二入室弟子,并传你老夫三绝之一的——‘排云掌’!”
这么多来自不同家庭的少年能够聚在一起生活,可见是种缘份。
瞧真一点,他的嘴原来不小,而且嘴角上翘,天生便是一张仰月笑嘴,不过,他的眼睛却是不笑的!笑,只是他本能的掩饰!
一个时辰的时限将届,他们并非是在害怕这个迟迟未至人他会遭帮主严惩,而是害怕他真的来临!
天下会众陆续增援而至,文丑丑亦已闻号赶至,霎时之间,两帮人马混战团,情况异常混乱!
他的声音宏亮之极,恍如龙吟,不愧是九龙之尊!
这些少年虽看来神色凛凛,但因今日是第一次可以正面一睹帮主风采,众人心情不免紧张,而且在紧张之余,也在心惊胆战!
说罢双足一点,整个身形忽然拔地而起,势如大鹏展翅般向步惊云那方翱翔而去。
一遇风云?
而这个“不哭死神”如今已步至第十行最后那个空悬的位置,霎时之间,方圆一丈内的少年们,身子尽在微微颤抖,就像惧怕他真的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岁月无声无息地流逝,无声的孤独岁月,还有步惊云。
只因他的心也冷。
雄霸只在三言两语间,便下了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任何人等亦不禁忖测帮主的心底在想着什么?
终于来了!
三分教场,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他并非要杀雄霸,而是要保护雄霸!
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笑声当中,雄霸倏地出手!
就像此刻,他能踏入天下第一楼,只因他要把天下会去年战绩呈交雄霸过目。他唯一不喜欢的是“跪”,他要跪至帮主阅毕册上战绩后方可离去。可是雄霸却迟迟末把战绩阅毕,他在帷帐内已阅了许久许久。
雄霸,一个当世枭雄,浑身皆散发着一股“上天下地,惟我独尊”的皇者气度!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蟠踞于这栋天下第一楼!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于这天下第一楼中稳操生杀大权!
脸未动。
他不动。
三分教场,其实只为供帮主雄霸检阅部下及观看门徒比武而设,一切的堂煌建,都只为一个“万人之上”的人。
但步惊云并没有深感荣幸,他只是感到满意,满意自己这三年所作的一切努力全都没有白费!
雄霸这些年来为增强自己势力,早结下不少仇家,有人行刺实不足为奇!只是天下会向来守卫森严,要来行刺,简直妄想!
这地方,是一个仓,一个人仓!
明天,是一个无法预测的谜。
脚未动。
他竟然笑里藏刀,举掌便朝步惊云脑门力轰而下!
文丑丑道:“秦霜少爷率众攻打千峰寨已经报捷,预计将于十日后返回总坛。”
却又是口是心非,私下暗想雄霸向来处事万分苛刻谨慎,今日如此爽快便一口收徒,实有违其本性,当中到底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一个很可怕的人——他!
文丑丑深觉帮主今夜乍怒乍忧,情绪波动不定,也知再难扰之,于是识趣地道:“帮主会务缠身,看来极需休息,时候亦已不早,若帮主无甚吩咐,丑丑也不再打扰,小人这就告退了!”
原来这回检阅这批少年部属,全由于在此之前雄霸因一时兴之所致,便与心腹文丑丑来打一赌,看自己能否于逾千少年中把步惊云认出,若然不能,文丑丑便可获赠一万两黄金。若然赢了,他贵为一帮之主,既已证明自己眼光独到,当然不需文丑丑再付出什么。
心中有太多猜不透的明天,太多猜不透的命运,惟有常独坐于漆黑暗角专心苦思!
这一掌蕴含无匹内劲,一望便知是夺命杀着,眼看步惊云必将被他轰个正着,脑裂当场……
可是这招虽是顿止,余势依然未尽,澎湃气劲竟可沿着步惊云的脑门顺势而下,猛然轰在他小脚站立的地上,登时把地面轰至四分五裂!
雄霸笑道“且慢失望,先让老夫证实此子可是真的!”
一定要报仇!
因为,明天雄霸便会正式收其为徒,并会传他三绝之一的“排云掌”。
他终于破例一开尊口,语调却是又沉又慢,宛如闷吼,发自他心底深处的闷吼!
然而,此刻正有一名男子步进天下第一楼,他是少数获准进入楼内的其中一人,只是他也不配坐卧楼内,他仅配“站”和“跪”!
是他?是他?是他?
步惊云不禁一怔,这套剑法霍步天仅曾传给自己,这个世上,居然也会有别人懂得霍家剑法!
不如等……
难道是他?
雄霸“唔”的沉吟一声,问:“除了战绩,还有什么呈报?”
试问谁敢不服?
然而他其实不用自我反问也可清楚感到,从这少年坚如磐石的眼神中,他感到他正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其中之一!
雄霸突然道:“既然秦宁说得这孩子如此特别,老夫倒想见一见他!”
他竟然不动。
已是三更!
雄霸沉着脸道:“适才我好像命你滚出去,并非要你站着走出去!”
整个神州都在呻吟,满布百姓们的呻吟!
是的!一众皆是凡夫俗子,怎堪入目?
他在这个最僻最暗的角落里,已整整睡了三年。
但步惊云也许并未自觉,他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少年,他默默一站已是异常特别,其余少年徒众全都面目模糊,只有他最不面目模糊!倘若雄霸不选他,还可选谁?
可是,谁又会彻悟此个中真理?
雄霸愈看他这副模样愈是欢喜,嘴角不期然泛起一丝笑意,忽地对步惊云问:“你,就是步惊云?”
也许,这正是他的谋生技俩,求生技俩。
他惟有以复仇来报答他!
步惊云仍是如铁般笔直挺立,蓦见一条人影由远而近飞快扑来,居然神色未动!
骗尽天下苍生。
步惊云冷冷吐出一句话:“不怕就是不怕。”
文丑丑陪笑道:“帮主说得也是!”
“名利”二字。
雄霸上下打量着这个独特少年,但觉其眉宇间所散发的冰冷简直前所未见,且还隐隐透着一股死亡气息!,仿佛不带任何七情六欲,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一个人物!
不错!他是死神!
文丑丑唯唯诺诺,连忙点头称是:“帮主言之有理!帮主言之有理!”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错误的决定将可带他脱离这个“人仓”。明天,他便会住进专为帮主继后招徒而建的“风云阁”!
说这里是个“人仓”实属无可厚非,这里是天下会安置少年徒众之地,虽然广阔,当中却置有过千卧榻,分作十行而排,蔚为奇观!
如果恨意可以隔空杀人,雄霸早给他千刀万剐,死无完尸!
步惊云却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亲人,可惜迭遭惨变,与人无缘,纵是最关怀他的霍步天也难逃厄运,真是造化弄人!
及赶至天下第一楼外,便见雄霸早已跃出,正与多名蒙首持剑的黑衣刺客周旋着。
月色悠悠地透进天下第一楼,然而带来的并不是恬静和宁逸,相反,楼内却传出雄霸那微微动怒的声音!
这就是生命!
他很倦。
惊云,本是指天上的云呀!世人都不免向天上的云抬首仰望,真是一个不易担当得起的名字!
以他目前道行,根本无法可以一击把其歼杀,绝不可能!
无双城势强力壮,根基深远,要剿灭它谈何容易?天下会纵在日益茁壮成长,但环顾所有会众,真正可用之才并不太多!
他知道,他来了。
眼前人赫然是自己朝夕忆念、矢志为其报仇的——霍步天!
雄霸道:“也许他并非记不起来,而是不想说。”
雄霸终于把所有战绩阅毕,沉思半晌,忽然向文丑丑问:“谁是——步惊云?”
步惊云却毫无睡意,他的眼睛依旧在漆黑中冷冷发光,定定的瞅着睡在他周遭的那逾千少年徒众。
在这世上,某些人无论怎样也不会害怕某些人或物,正如许多人会莫明其妙地害怕某些人或物一样,根本无法解释。
步惊云双目仍不离雄霸那张脸,他木无表情地。徐徐地点了点头。
可惜,这些本应向上求进的少年们并没有胸怀造福社稷之心,却一心只求功利,故这么小的年纪,便已开始浸淫于江湖仇杀之中。
正如雄霸这样的武林人物,也可独霸一方,其威势比诸当今天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今日这过千少年也不用在三分教场聚集!
文丑丑晃头晃脑答:“不知道,属下也从未见过他,不过细点人数后,还欠一人。”
也许,当日蝙蝠给黑衣叔叔封了全身穴道,动弹不得,早就可能给霍家那场灭门大火烧为灰烬,永不超生。这原本是他应得的惩罚,一切皆是天意!
“天下会”,其总坛正是设于此天山之巅,坛舍倚山而建,雄伟巍峨,气象万千,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他们并非为见帮主而心惊胆战,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这个九龙之尊仍是仔细地阅着册上的战绩,炯炯有神的目光带着万般小心,在册上每一行都停留许久,生怕会看漏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字。
故天下会崛起之后,不断以威逼利诱之手段招兵买马,甚至“逆已者死”,便是为要巩固实力,以期对付无双城。
雄霸在笑,大地亦在陪笑!
就以雄霸自己招徒一事便可见一斑!他除于早年纳得一入室弟子秦霜,打后便再难觅良才,可见人才如何不济!
步惊云感到自己已踏出复仇的第一步,可是,在漫长复仇路途上,无论是被寻仇者仰或是复仇者,双方都必将付出不菲代价……
如果他们全是大户的儿子们,早便该享尽荣华富贵,谁希罕加入天下会以身犯险,以血汗急夺那片刻浮华?
闪电之间,雄霸已如泰山般矗立在其眼前!
不单不能,而且要活到百岁,也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卧榻的位置编排并非由少年徒众们自行挑拣,而是以抽签决定榻落谁家。不幸地,步惊云被安排睡于这人仓中最僻最暗的一个角落里,他好像永远也只能属于黑暗,生生世世也无法摆脱!
但是此“三难”,竟给雄霸——办到,其功力之高简直无从想象,这个帮主之位实非幸致,亦不是徒具虚名!
直至目前为止,雄霸虽已跻身当世枭雄之列,但若论雄风盖世,似乎仍未完全办到,因为天下会还有一个强敌——无双城!
而这个黄衣男子,正是自创会之初,一直立于雄霸身畔,替其捶背、奔走、献计的军师——文丑丑,也可以说,他是帮主雄霸的贴身侍从。
还是和以往一般。
它最骇人的地方,也是最迷人之处!
他愈是长大,愈是冰冷无声。
正因他是一人之畔,故他亦拥有在天下第一楼这禁地进出的特权。
反而是江湖另一大帮“无双城”,历史悠久,其城主独孤一方更是智勇双全,武艺超群,这个无双城,才真正是天下会之大患!
文丑丑当场吓得仆跪地上,一边俯首,一边震抖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这就是——定。
十三岁!
他一站定,便再也一动不动。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即使万世基业已成,即使万世基业真的可以长存万世,但生命,又能否万世延续?
月色幽幽,步惊云正坐于窗旁,定定的看着同一轮的月亮。
步惊云,他既然矢志复仇,又如何可以逃掉?
故,能够踏进天下第一楼的人简直寥寥可数,天下第一楼根本不屑给寻常分坛主进入,也不准寻常门下进入,擅入者——斩!
三年,确是一段十分冗长的岁月,可是步惊云已在这暗角里狠狠熬过,明天,将会是另一转折点的开始!
等待时机成熟。
好一个雄霸!这一招运劲之准简直匪夷所思!
步惊云与雄霸面照着面,小脸不露任何表情,他俨如一座冰雕般镇在原地,若然不定神细看,还以为他是一尊亘古以来便长存的石像。
雄霸一愕,沉吟不语,片刻才道:“也好!反正这逾千少年看来虽算精神奕奕,未致过于差劲,但神色显见紧张。倘若他们当中,也有那个历经十场战役而不损的步惊云的话,那这个步惊云,就未免令老夫甚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