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

天真时代 伊迪丝·华顿 第2页,共2页

达拉斯完完全全属于一代新人。他是纽兰与梅-阿切尔的头生儿子,但向他灌输最基本的矜持原则都办不到。“何必搞得那么神秘?那样只会促使人们探出真相。”叮嘱他谨慎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提出异议。然而,阿切尔迎着他的目光,看出了调笑背后流露出的孝心。

“我的范妮——?”

“哦,就是你肯为之抛弃一切的女人:只不过你没那样做。”儿子令他震惊地接着说。

“我没有,”阿切尔带着几分庄严,重复说。

“是的:瞧,你很守旧,亲爱的。但母亲说过——”

“你母亲?”

“是啊,她去世的前一天。当时她把我一个人叫了去——你还记得吗?她说她知道我们跟你在一起很安全,而且会永远安全,因为有一次,当她放你去做你自己特别向往的那件事,可你并没有做。”

阿切尔听了这一新奇的消息默然无语,眼睛依旧茫然地盯着窗下阳光明媚、人群蜂拥的广场。终于,他低声说:“她从没有让我去做。”

“对,是我忘记了。你们俩从没有相互要求过什么事,对吗?而你们也从没有告诉过对方任何事。你们仅仅坐着互相观察,猜测对方心里想些什么。实际就像在聋哑人收容院!哎,我敢打赌,你们那一代人了解对方隐私比我们了解自己还多,我们根本没时间去挖掘,”达拉斯突然住了口。“我说爸,你不生我的气吧?如果你生气,那么让我们到亨利餐馆吃顿午饭弥补一下。饭后我还得赶紧去凡尔赛呢。”

阿切尔没有陪儿子去凡尔赛。他宁愿一下午独自在巴黎街头闲逛。他必须立刻清理一下终生闷在心里的悔恨与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不再为达拉斯的鲁莽感到遗憾了。知道毕竟有人猜出了他的心事并给予同情,这仿佛从他的心上除去了一道铁箍……而这个人竟是他的妻子,更使他难以形容地感动。达拉斯尽管有爱心与洞察力,但他是不会理解的。在孩于看来,那段插曲无疑不过是一起无谓挫折、白费精力的可悲事例。然而仅此而已吗?阿切尔坐在爱丽舍大街的长凳上久久地困惑着,生活的急流在他身边滚滚向前……

就在几条街之外、几个小时之后,埃伦-奥兰斯卡将等他前往。她始终没有回她丈夫身边,几年前他去世后,她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任何变化。如今再没有什么事情让她与阿切尔分开了——而今天下午他就要去见她。

他起身穿过协和广场和杜伊勒利花园,步行去卢浮宫。她曾经告诉他,她经常到那儿去。他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到一个他可以像最近那样想到她的地方,去度过见面前的这段时间。他花了一两个小时,在下午耀眼的阳光下从一个画廊逛到另一个画廊,那些被淡忘了的杰出的绘画一幅接一幅呈现在他的面前,在他心中产生了长久的美的共鸣。毕竞,他的生活太贫瘠了……

在一幅光灿夺目的提香1的作品跟前,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说:“可我才不过57岁——”接着,他转身离去。追求那种盛年的梦想显然已为时太晚,然而在她身旁,静悄悄地享受友谊的果实却肯定还不算迟。

1titian(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画家。

他回到旅馆,在那儿与达拉斯汇合,二人一起再度穿过协和广场,跨过那座通向国民议会的大桥。

达拉斯不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讲述凡尔赛的情况。他以前只去匆匆浏览过一遍,那是在一次假日旅行期间,把那些没有机会参观的风光名胜设法一眼饱览了,弥补了他不得不随全家去瑞士那一次的缺憾。高涨的热情与武断的评价使他的讲述漏洞百出。

阿切尔越听越觉得他的话不够准确达意。他知道这孩子并非感觉迟钝,不过他的机敏与自信,来源于平等地看待命运,而不是居高临下。“正是这样:他们自觉能应付世事——他们洞悉世态人情,”他沉思地想,把儿子看作新一代的代表,他们已扫除了一切历史陈迹,连同路标和危险信号。

达拉斯突然住了口,抓起父亲的胳臂大声说:“哎哟,我的老天。”

他们已经走进伤残军人院前面栽满树的开阔地。芒萨尔1设计的圆顶优雅地浮在绽露新芽的树木与长长的灰楼上方,将下午的光线全部吸到了它身上。它悬挂在那儿,就像这个民族光荣的有形标志。

1mansart,juleshardouln(1646-1708)法国宫廷建筑师。

阿切尔知道奥兰斯卡夫人就住在伤残军人院周围一条大街附近的一个街区。他曾想象这地方十分幽静,甚至隐蔽,竟把照耀它的光辉中心给淡忘了。此刻,通过奇妙的联想,那金色光辉在他心目中又变成弥漫在她周围的一片光明。将近30年的时间,她的生活——他对其所知极少——就是在这样丰富的环境中度过的,这环境已经让他感到太浓烈、太刺激了。他想到了她必然去过的剧院、必然看过的绘画、必然经常出人的肃穆显赫的旧宅,必然交谈过的人,以及一个以远古风俗为背景的热情奔放、喜爱交际的民族不断涌动的理念、好奇、想象与联想。猛然间,他想起了那位法国青年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啊,高雅的交谈——那是无与伦比的,不是吗?”

阿切尔将近30年没见过里维埃先生了,也没听人说起过他。由此也可以推断他对奥兰斯卡夫人生活状况的一无所知。他们两人天各一方已有大半生时间,这段漫长的岁月她是在他不认识的人们中间度过的。她生活于其中的社会他只有模糊猜测的份,而她所处的环境他永远也不会完全理解。这期间,他对她一直怀着青春时期的记忆。而她无疑又有了另外的、更确实的友伴。也许她也保留着有关他的独特记忆,不过即便如此,那么它也一定像摆在昏暗的小礼拜室里的一件遗物,她并没有时间天天去祷告……

他们已经穿过了伤残军人院广场,沿着大楼侧面的一条大街前行。尽管这儿有过辉煌的历史,却还是个安静的街区。既然为数不多、感情冷漠的伤残老人都能住在这样优美的地方,巴黎必须依赖的那些富人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天色渐渐变成一团阳光折射的柔和雾霭,空中零零落落射出了电灯的黄光。他们转入的小广场上行人稀少。达拉斯又一次停下来,抬头打量。

“一定是这儿了,”他说,一面把胳臂悄悄搭到父亲臂上。阿切尔对他的这一动作没有退避,他俩站在一起抬头观看那所住宅。

那是一座现代式的楼房,没有显著的特色,但窗户很多,而且,奶油色的楼房正面十分开阔,并带有赏心悦目的阳台。挂在七叶树圆顶上方的那些上层阳台,其中有一个凉棚还垂着,仿佛太阳光刚刚离开它似的。

“不知道在几层——?”达拉斯说,一面朝门道走去,把头伸进了门房。回来后他说:“第五层,一定是那个带凉棚的。”

阿切尔依然纹丝不动,眼睛直盯着上面的窗口,仿佛他们朝圣的目的地已经到达似的。

“我说,你瞧都快6点了,”儿子终于提醒他说。

父亲朝一边望去,瞥见树下有一张空凳子。

“我想我要到那儿坐一会儿,”他说。

“怎么——你不舒服?”儿子大声问。

“噢,没事。不过,我想让你一个人上去。”

达拉斯在父亲面前踌躇着,显然感到困惑不解。“可是,我说爸,你是不是打算压根不上去了呢?”

“不知道,”阿切尔缓缓地说。

“如果你不上去,她会很不理解。”

“去吧,孩子,也许我随后就来。”

达拉斯在薄暮中深深望了他一眼。

“可我究竟怎么说呢?”

“亲爱的,你不是总知道该说什么吗?”父亲露出笑容说。

“好吧,我就说你脑筋过时了,因为不喜欢电梯,宁愿爬上5层楼。”

父亲又露出笑容。“就说我过时了:这就足够了。”

达拉斯又看了他一眼,做了个不可思议的动作,然后从拱顶的门道中消失了。

阿切尔坐到凳子上,继续盯着那个带凉棚的阳台。他计算着时间:电梯将儿子送上5楼,摁过门铃,他被让进门厅,然后引进客厅。他一边想象达拉斯迈着快捷自信的脚步走进房间的情形,他那令人愉快的笑容,一边自问:有人说这孩子“很像他”,这话不知是对还是错。

接着,他试图想象已经在客厅里面的那些人——正值社交时间,屋于里大概不止一人——在他们中间有一位阴郁的夫人,苍白而阴郁,她会迅捷地抬起头来,欠起身子,伸出一只瘦长的手,上面戴着三枚戒指……他想她可能坐在靠火炉的沙发角落里,她身后的桌上摆着一簇杜鹃花。

“对我来说,在这儿要比上去更真实,”他猛然听到自己在说。由于害怕真实的影子会失去其最后的清晰,他呆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时间一分钟接一分钟地流过。

在渐趋浓重的暮色里,他在凳子上坐了许久,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阳台。终于,一道灯光从窗口照射出来,过了一会儿,一名男仆来到阳台上,收起凉棚,关了百叶窗。

这时,纽兰-阿切尔像见到了等候的信号似的,慢慢站起身来,一个人朝旅馆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