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觉醒

骑虎 约翰·高尔斯华绥 第2页,共2页

小乔恩满意地叹口气。

“你在格兰苏芬特里姆看见些什么?”

“就是看见美呀,乖乖。”

“究竟什么是美呢?”

“究竟什么是——唉!乔恩,这倒是个难题呢。”

“比如说,我能够看见吗?”他母亲站起来,坐在他身边。

“你能,天天都能。天就美,星星,有月亮的夜晚,还有鸟儿、花儿、树儿——这些全都美。你向窗外看看——美就在你的眼前呢,乔恩。”

“哦,对了,那是景致。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不是的。海就非常之美,那些海浪带着浪花飞起来也美。”

“你是不是天天从海里升起来,妈?”

他母亲笑了。“是啊,我们洗海水浴呢。”

小乔恩忽然伸出手来搂着她的颈子。

“我懂了,”他神秘地说,“你就是美,的确,其余的全是假话。”

她叹口气,大笑起来,又说:

“唉!乔恩!”

小乔恩带着批判口吻说:

“比如说,你觉得蓓拉美吗?我简直不觉得。”

“蓓拉年纪轻;这总不错。”

“可是你样子比她还要年轻,妈。你跟蓓拉撞一下,她就要叫痛。现在想起来,‘大’我也不认为美。法国小姐简直丑。”“法国小姐脸生得不错呀,”

“噢,对了;不错。我爱你那些小光线,妈。”

“光线?”

小乔恩用指头指指她的外眼角。

“噢,这些皱纹吗?可是这是说明人老了。”

“你笑的时候就看得见。”

“可是从前并没有啊。”

“噢!反正我喜欢这些皱纹。你爱我吗,妈?”

“爱你——真的爱你,乖乖。”

“你永远爱吗?”

“永远爱!”

“比我想象你爱我的还要多?”

“还要多——多得多。”

“我也一样!所以这就扯平了。”

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吐露真心过,忽然想起要模仿一下拉摩纳克爵士、狄克?尼但姆、哈克?芬和其他英雄的丈夫气概。“要不要我显点本领给你看?”他说;就从她胳臂里滑出来,竖了一个蜻蜒。看出母亲显然甚为称赏,随即上了床,来了一个“吊毛”。这样连来了几次。

那天晚上,他把父母带回来的东西都检视过之后,就留下来吃晚饭;晚饭开在他父母平时单独用饭的那张小圆桌子上,他坐在父母之间。人感到极端兴奋。他母亲穿了一件淡紫灰衣服,领子四周镶了一道一朵朵不规则形玫瑰花缀成的奶油色花边,颈子的颜色比花边还要黄。他尽是朝她看,后来是他父亲的怪笑才使他忽然注意到面前的一片波罗蜜。那天晚上睡觉从没有那样的晏过。他母亲陪他上楼;脱衣服时他故意脱得很慢,好使她留在房里。等到脱了只剩一件睡衣时,他就说:

“你答应我,等我做了祈祷再走!”

“我答应你。”

小乔恩在床边跪下来,脸覆在床上,低着声气赶快祈祷起来,不时睁一只眼睛,看见她站着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笑容。“主啊”——他就这样念着他的晚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妈为圣,愿你的国妈——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妈今日赐给我们,并饶恕我们地上的过犯,如在天上对我们的过犯,因为罪恶、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妈。小心着!”1他跳了起来,让自己抱在她怀里有好长的一分钟。上了床,他仍旧抓着她的手不放。

“那扇门你可不要再关小了,可以吗?你不会太久吗,妈?”

“我得下楼弹钢琴给爹听呢。”

“噢!那么,我可以听你弹。”

“我看不可以,你应该睡觉了。”

“睡觉我随便哪个晚上都可以。”

“那么,今天晚上也跟随便哪个晚上一样。”

“哎!不一样——今天是特殊的例外。”

“在特殊例外的晚上,人总是睡得最沉的。”

“可是如果我睡着了,妈,我就听不见你上来了。”

“那么这样,我上来时亲你一下,那时你如果醒着的话,你就会知道,如果你睡着的话,你还是会知道的。”

小乔恩叹了口气,“好吧!”他说;“我想我只好这样凑合一下了。妈。”

“呃?”

“爹相信的那个女神的名字叫什么?安娜?第娥米第斯?”

“是我的天使啊!安娜第娥米尼?”

“对了!不过我给你起的名字我觉得要好得多呢。”

“你起的名字是什么,乔恩?”

小乔恩不好意思的样子回答:

“姬尼菲雅!1是圆桌故事里面的——我不过才想起来,不过她的头发当然是披下来的。”

他母亲的眼光掠过他看出去,就象在荡漾不定。

“你不要忘记来,妈。”

“你要是睡觉,我就不忘记。”

“那么就这样谈定。”小乔恩眯上眼睛。

他觉得她嘴唇碰一下自己额头,听见她的足声,睁开眼睛时看见她正从门里出去,叹口气,又把眼睛眯上。

长长的时间开始了。

有这么十分钟,他是诚心诚意想要睡觉,把一大堆蓟茸摆成一排数着,这是“大”用来催眠的老方法。他好象数了总有几个钟点似的;心里想,现在总快到她上来的时候了。他掀开被。“我热呢!”他说,黑暗中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怪,就象别人的声音似的。她怎么还不来呢?他坐起来。想自己去看一下!就下床到了窗口,把窗帘拉开一点。窗子外面并不黑,可是说不出是日光还是月亮。2月亮很大,一张刁钻而古怪的脸,就象在笑他,弄得他不想去看。接着想起母亲说过月夜很美,又继续随便向外面望出去。树木都投出浓厚的影子,草地看上去象一滩牛奶;他可以看出去很远很远,真远呀!世界就在他的眼底,而且缥缥缈缈的,跟平时完全不同。开着的窗户还传来一阵香气,很好闻。

“我希望有只挪亚3的鸽子!”他心里想。

月亮呀月亮,又圆又亮,

它照了又照,到处是光。

这两句诗几乎是突然到他脑子里来的,接着他仿佛听见琴声——很柔和——很美!妈在弹琴呢!他想起自己有一块杏仁饼放在五斗橱里,就取了出来,又到了窗口;把头伸出窗外,一会儿吃饼子,一会儿支颐倾听琴声。“大”常说天使在天上弹竖琴;可是跟妈在月夜弹的,自己吃着杏仁饼听的琴一半也够不上。一个大甲虫呼呼飞过去,一只蛾子扑上他的脸,琴声停了,小乔恩把头缩进来。她一定来了!可不能让她看见自己醒着。他又上了床,把被拉得几乎蒙着头;可是留下一道月光照了进来。月光落在地板上,就靠近他的床脚,他留心看着月光缓缓向他移过来,就好象有生命一样。琴声又起了,可是他现在只能勉强听见了;瞌睡的琴声——美——瞌睡——琴声——瞌睡——瞌——。

时间悄悄地过去,琴声由悠扬而低沉,终于停止了;月光爬上了他的脸。小乔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只晒黑的小拳头仍旧紧抓着被。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开始做梦了。他梦见月亮是只罐子,他正在喝罐子里的牛奶,对面一头黑猫看着他,带着他父亲的那种怪笑。他听见黑猫悄声说:“不要喝得太多啊!”当然这是猫吃的牛奶,所以他伸出手来和蔼地拍拍这个家伙;可是猫已经不在了;罐子变成一张床,他就躺在床上;他想下床,可是摸不着边;摸不着边——他——他——下不了床!真糟糕!

他在梦里叫喊起来。床也开始转起来;床在他外面,又在他里面,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愈转火愈大,《大海流浪记》里面的李嬷嬷还在搅它!啊呀!她的样子多可怕啊!越来越快了!——最后自己、床、李嬷嬷、月亮、黑猫全变成一只大轮子在转啊,转啊,朝上升!朝上升!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他叫了一声。

一个声音说:“乖乖,乖乖!”轮子冲破了,他醒过来,站在床上,眼睛睁得多大。

是他的母亲,头发披着,就象姬尼菲雅;他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她头发里:

“唉!唉!”

“不要紧的,宝贝。你现在醒了。不要哭,不要哭!这不算什么!”可是小乔恩仍旧叫着:“唉!唉!”

她的声音继续说着,在他耳朵里非常温柔。

“是月光照在你脸上呀,心肝。”

小乔恩向着她的睡衣呼气:

“是你说月光美的。唉!”

“不是在月光下面睡觉的,乔恩。哪个放进来的?你拉过窗帘吗?”

“我要看看时间,我——我望了外面,我——我听见你弹琴呢,妈;我把杏仁饼吃了。”心神慢慢定下来,一种掩饰自己害怕的本能又引起了。

“李嬷嬷在我肚子里搅,烧得好凶啊,”他嗫嚅说。

“怎么,乔恩,上床之后吃杏仁饼还怕不做噩梦吗?”

“只吃了一个,妈;杏仁饼使琴声更好听了。我是在等你——我几乎当作已经是明天了。”

“我的小鸟儿,现在才不过十一点呢。”

小乔恩不做声,用鼻子擦她的颈项。

“妈,爹在你房间里吗?”

“今天晚上不在。”

“我能去吗?”

“你要,可以的,宝贝。”

小乔恩神志已经恢复了一半,这时朝后退一点。

“妈,你的样子变了;年轻得多呢。”

“是我的头发披下来的缘故,乖乖。”

小乔恩把头发拿在手里,头发又密、又黄,夹了几根银丝。

“我喜欢这样,”他说;“我顶顶喜欢你把头发这样披着。”

他抓看母亲的手,拉她向那扇门走去。进门立刻把门关上,放心地叹了口气。

“你喜欢睡哪一边,妈?”

“左边。”

“好的。”

小乔恩再不耽搁时间,免得她一下改变主意。他上了床;这床好象比自己的床要软得多。他又叹口气,头向枕头里钻钻,就躺在那里察看毛毯外面许多战车、刺刀和长矛的战争,都是被那些坚起的羊毛迎光照出来的。

“实在没有什么,是不是?”他说。

他母亲从镜子里看着他回答:

“完全是月光和你自己升起来的幻想。你不要这么紧张呢,乔恩。”小乔恩的惊魂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但是要说大话:

“当然,我并不真正害怕!”他说;于是又躺着看那些长矛和战车了。时间好象很长。

“唉!妈,快一点呢!”

“乖乖,我得打好辫子。”

“唉!今天晚上不要打了。打了明天早上你又得拆。我已经瞌睡了;你再不来的话,一会儿我就不瞌睡了。”

他母亲站了起来,在那三折镜子里看上去那样的白,又那样的花枝招展;他能看见三个她,颈子回过来,头发在灯光下面照得非常鲜艳,深褐色的眼睛含着笑。实在用不着,所以他说:

“来吗,妈;我等着呢。”

“好的,心肝,我就来。”

小乔恩闭上眼睛。一切都非常称心如意,就是她得快一点!他觉得床动了一下,她上床了。他仍旧闭上眼睛,带着磕睡说:

“妙啊,是不是?”

他听见母亲的声音说了两句,觉得她的嘴唇碰一下自己的鼻子,就紧偎在她身边;她母亲躺在床上醒着,满脑子都是对他的爱。他睡着了,睡得非常之沉,好象把过去的岁月全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