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荷区

骑虎 约翰·高尔斯华绥 第2页,共2页

“先生跟我们吃晚饭,好吗?十分钟就开了。”索米斯这时还握着她的手,忽然情不自禁起来,连自己都有点诧异。

“你今天晚上很美,”他说,“非常美。你可知道你长得多美呀,安耐特?”

安耐特手缩回来,脸红了。“先生真好。”

“一点儿不好,”索米斯说,废然坐下来。

安耐特做了微带表情的手势;没有搽口红的樱唇浮出一点微笑。

索米斯一面望着樱唇,一面说:

“你在这儿快乐吗,还是愿意回法国去?”

“哦,我喜欢伦敦,巴黎当然也喜欢。可是伦敦比奥里昂好,而且愤懑,写了著名的《我控诉》一文。

英国的乡下真美。上星期天我去里希蒙玩过呢。”

索米斯心里挣扎了一下,盘算要不要提出买波杜伦来。他敢吗?他毕竟敢邀她们下去,并且指给她看可以指望到些什么嘛!可是!那边你可以谈话。在这间房间里什么都不可能谈。

“我想约你和你母亲,”他忽然说,“下星期天下午上我那儿去玩。我的房子就在河边上,现在的天气还不太冷,我还可以给你们看些名画。你说怎么样?”

安耐特拍起手来。

“太好了。河上真美啊。”

“那么,就说定了,我来跟你母亲说。”

今天晚上,他用不着跟她再说什么了,免得露出痕迹。可是他的话不是已经说得太多了吗?约一个开饭店的女人和她的漂亮女儿上自己乡间别墅去玩,会没有用意吗?就算安耐特看不出,拉摩特太太总会看得出。好吧!反正拉摩特太太也很少有什么事情看不出来的。况且,这是他第二次耽下来跟她们吃晚饭了;他本来欠她们的人情呢?

一路走回公园巷时——他现在住在父亲家里了——他还回味着安耐特的柔荑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心情很愉快,有一点心旌摇荡,弄得人迷迷惑惑的。提出来解决!解决什么!怎样解决!把丑事传开来?真是可恨!哪个不知道他精明强干,看事情看得远,替人家排难解纷办法很多!他这个一向代表私有利益的人,法律的柱石,现在偏偏受到法律的播弄!一想到这里,简直叫人冒火!维妮佛梨德的事情已经够糟的了!一个人家闹出两件事情来,怎么成!还是弄一个情妇的好——一个情妇,生一个儿子过继在自己名下,好不好呢?可是那个黑皮肤、肥硕、尖利的拉摩特太太挡着他的视线。不行!这做不到。那样想,就好象是安耐特会真正地爱他似的;在他这样年纪,不可能指望做到。如果她母亲愿意,如果摆明的有大利可图,——也许可能!否则的话,肯定会碰钉子。而且,他心里想:“我也不是个坏蛋。我并不想坑她;也不想偷偷摸摸做什么事情。不过我的确要她,还要个儿子!除了离婚没有别的办法——不管怎样——反正——要离婚!”他沿着格林公园栏杆,在筱悬木的影子和灯光下面,慢步走去。在灯光照不到的那些苍茫的树身中间,暮霭凝聚着。当他年纪还很轻的时候,他从他父亲公园巷的房子里出来,或者在那四年的婚后生活中,他从自己蒙特贝里尔方场的房子里出来,都要走过这些树木,总有几百次了!今天晚上,当他正在打主意想法子摆脱自己长期无益的婚姻束缚时,他忽然兴起,一路从海德公园三角场走进公园,再从武士桥门出来,就跟过去日子里伊琳还和他在一起、他回家时那样走法。伊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这些年不见面,她是怎样过的呢?算来已是十二年,乔里恩大伯留给她那笔钱也有了七年了!她还美吗?不知道碰见时会不会还认识她?“我还没有怎么老,”他心里想;“我想她老了。她使我太痛苦了。”他忽然想起一天晚上、他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吃晚饭的情形来——马尔堡校友聚餐——就在他们结婚的头一年。他多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啊;进门时,脚步轻得象只猫,这时候,他听见她正在弹琴。他开了客厅的门,一点声音没有,站在那里,注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神情和他平日看见的完全不同,坦率得多,而且那样的诚实无欺,就好象把一颗他从来没有看见的心交给她弹的音乐似的。他又想起当时她停止下来,转身看见他,脸上又回到他平时看见的那种神气,使他周身打了一个寒噤,尽管接着他就过去抚摸她的肩头。的确,她使他太痛苦了!离婚!这多年完全不在一起,现在提出来好象有点荒唐!可是非得如此不可。没有别的法子!“问题是——”他忽然接触实际起来,“由哪一个提出呢?她,还是我?是她丢掉我的。她欠的债她还!我想,总会有个人的。”他不自觉地狞笑一声,转身回公园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