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

余秋雨散文集 余秋雨 第2页,共2页

河滩上捧一捧水。老师再三叮咛,以后决不许了。可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些教师都

是大户小姐,讲究。

学生一大就麻烦,开始琢磨老师。寒假了,她们不回家,她们家不过年吗?不

吃年夜饭吗?暑假了,她们也不回家,那么长的暑假,知了叫得烦人,校门紧闭着,

她们不冷清吗?大人说,送些瓜给你们老师吧,她们没什么吃的。不敢去,她们会

喜欢瓜吗?会把瓜煮熟了吃吗?大人也疑惑,就不送了吧。一个初夏的星期天,离

学校不远的集镇上,一位女教师买了一捧杨梅,用手绢掂着,回到学校。好像路上

也没遇到学生,也没遇到熟人,但第二天一早,每个学生的书包里都带来一大袋杨

梅,红灿灿地把几个老师的桌子堆满了。家家都有杨梅树,家家大人昨天才知道,

老师是愿意吃杨梅的。

老师执意要去感谢,星期天上午,她们走出了校门,娉娉婷婷地走家访户,都

不在。门开着,没有人。经一位老婆婆指点,走进一座山岙。全是树,没有房,正

疑惑,棵棵树上都在呼叫老师,有声不见人。都说自己家的杨梅好,要老师去。老

师们在一片呼唤声中晕头转向,好一会,山岙里仍然只见这几个微笑着东张西望的

美丽身影。终于有人下树来拉扯,先是孩子们,再是母亲们。乡间妇人粗,没几句

话,就盛赞老师的漂亮,当着孩子的面,问为什么不结婚。倒是孩子们不敢看老师

的脸,躲回树上。

但是对啊,老师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好像都没有家。没有自己的家,也没有父母的家。也不见有什么人来找过她们,

她们也不出去。她们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掉进一个古老的尼姑庵里。她们来得很远,

像在躲着什么,躲在花圃旁边。她们总说这个尼姑庵很好,看一眼孩子们,又说尼

姑太寂寞。

一天,乡间很少见到的一个老年邮差送来一封信,是给一位女教师的。后来又

来过一个男人,学校里的气氛怪异起来。再几天,那位女教师自尽了。孩子们围着

她哭,她像睡着了,非常平静。其他女教师也非常平静,请了几个乡民,到山间筑

坟,学生们跟着。那个年龄最大的学生走过一座牌坊时不知嘀吐一句什么,“胡说!”

一声断喝,同时出自几个女教师的口,从来没见过她们这么气忿。

孩子们毕业的时候,活着的教师一个也没有结婚。孩子们围着尼姑庵——学校

的围墙整整绕了三圈,把围墙根下的杂草全都拔掉。不大出校门的女教师们把学生

送得很远。这条路干净多了,路边的牌坊都已推倒,石头用来修桥,摇摇晃晃的烂

木桥变成了结实的石桥。

叫老师快回,老师说,送到石桥那里吧。她们在石桥上捋着孩子们油亮的头发,

都掏出小手绢,擦着眼睛。孩子们低下头去,看见老师的布鞋,正踩着昔日牌坊上

的漂亮雕纹。

童年的事,越想越浑。有时,小小的庵庙,竟成了一个神秘的图腾。曾想借此

来思索中国妇女挣扎的秘途,又苦于全是疑问,毫无凭信。10年前回乡,花圃仍在,

石桥仍在。而那些女教师,一个也不在了。问现任的教师们,完全茫然不知。

当然我是在的,我又一次绕着围墙急步行走。怎么会这么小呢?比长藏心中的

小多了。立时走完,怆然站定,夕陽投下一个长长的身影,贴墙穿过旧门。这是一

个被她们释放出去的人。一个至今还问不清牌坊奥秘的人。一个由女人们造就的人。

一个从花圃出发的人。

1985年,美国欧·亨利小说奖授予司徒华·达比克的《热冰》。匆匆读完,默

然不动。

小说里也有一块圣女的牌坊,不是石头做的,而是一方冰块。贞洁的处女,冰

冻在里边。

据说这位姑娘跟着两个青年去划船,船划到半道上,两个青年开始对她有非礼

举动,把她的上衣都撕破了。她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小船被她蹬翻,两个青年游回

到了岸上,而她则被水莲蔓茎绊住,陷于泥沼。她的父亲抱回了女儿半裸的遗体,

在痛苦的疯癫中,把尚未僵硬的女儿封进了冷库。村里的老修女写信给教皇,建议

把这位冰冻的贞洁姑娘封为圣徒。

她真的会显灵。有一次,一位青年醉酒误入冷库,酒醒时冷库的大门已经上锁。

他见到了这块冰:“原来里面冻的是个姑娘。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秀发,不仅是金色*

的,简直是冬季里放在玻璃窗后面的闪闪烛光,散发着黄澄澄的金色*。她袒露着酥

胸,在冰层里特别显得清晰。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蒙蒙纷纷像在睡梦里,又不像

睡梦中的人儿,倒像是个乍到城里来的迷路者。”结果,这位青年贴着这块冰块反

而感到热气腾腾,抗住了冷库里的寒冷。

小说的最后,是两个青年偷偷进入冷库,用小车推出那方冰块,在熹微的晨光

中急速奔跑。两个青年挥汗如雨,挟着一个完全解冻了的姑娘飞奔湖面,越奔越快,

像要把她远远送出天边。

我默然不动。

思绪乱极了,理也理不清。老修女供奉着这位姑娘的贞洁,而她却始终袒露着

自己有热量的生命,在她躲避的冰里。我的家乡为什么这么热呢?老也结不成像样

的冰。我的家乡为什么有这么多不透明的顽石呢?严严地封住了包裹着的生命。偷

偷种花的尼姑,还有我的女老师们,你们是否也有一位老父,哭着把你们送进冰块?

达比克用闪闪烛光形容那位姑娘的秀发,你们的呢,美貌绝伦的中国女性*?

把女儿悄悄封进冰块的父亲,你们一定会有的,我猜想。你们是否企盼过那两

个挥汗如雨的青年,用奔跑的热量,让你们完全解冻,一起投向熹微的天际?

冒犯了,也许能读到这篇文章的我的年迈的老师们,你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