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船

余秋雨散文集 余秋雨 第2页,共2页

文人,平时,我只是缅怀和羡慕着他们。今天我敢于与他们打赌称胜:我们才是与

太湖最亲热的文人。沈璟只是凭着太湖的神韵作作曲罢了,而我们,却化作了太湖

的音符,起伏跃腾。

游泳当时正提倡,负责人不反对,他们自己也游。

为数不少的女大学生们,先站在岸上看,终于她们忍不住了,三五成群地跑回

了宿舍。当她们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全换上了游泳衣。

女子游泳,在城市游泳池里屡见不鲜,但在这里却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她们平

时穿着破旧衣衫下田,繁重的农活使他们失去了性*别。每天,在田埂上,当她们挑

着绝不比男学生轻的稻担迎面走来的时候,男学生从来没有想到这是一些青春灿烂

的姑娘。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座略带腼腆的生命杰作。风撩了撩她们的散

发,她们的步子轻轻盈盈,如踏着音乐,向太湖走去,走进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

生》里边。

男学生们被震慑了,刹那间勾起了遗失的记忆,毫无邪念地睁大双眼。他们和

她们都20余岁。

此后的日子,渐渐过得暧昧。男女学生接触得多了,有几对明显地往来频繁。

一个晚上,几个男学生走过女宿舍门口,正好突然下雨,女学生们热情地挽留他们

避雨,还倒了热水让他们洗脸。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所有的男学生出动,在女宿

舍门口挖了一口深深的大井,还用小石子在井沿上垒出三字:友谊井。

但是很快传来消息说,这里出现了腐蚀与反腐蚀的斗争,阶级斗争有了新动向。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也就好办了。当时正好全国又在兴起什么运动,大学毕业生原

来所在的大学向农场派出了好些战斗组,大多由工人宣传队率领。太湖边的草棚子

里热闹起来了,夜夜灯光都很晚才熄。青年们第二天一早上工,都头重脚轻,晃晃

悠悠。

挖思想、排疑点、理线索、定重点,炊事班每天打出的饭菜,开始有了剩余。

好几个小集团被清查出来了,大会上,报告者的口气越来越凶。后来,终于点出了

一些名字。罪行最严重的是一个漂亮热情、善于交际的女学生,她在下农场前的一

次同学聚会中,被几个男同学戏称为“外交部长”。她竟然笑了笑,没有拒绝,也

没有向领导揭发。“这样的反动小集团连职位都分好了,不为夺权为什么!”报告

者的推断极其雄辩。

一天傍晚,传来警报,正在受审查的她失踪了。上级命令全体人员分头追寻,

几个男学生在湖边找到了她的纱头巾。

把她打捞上来时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一个胖乎乎的男卫生员连忙做人工呼

吸。折腾了一会毫无效果,卫生员决定直接给心脏注射强心针。她的衣衫被撕开了,

赤裸裸地仰卧在岸草之间。月光把她照得浑身银白,她真正成了太湖的女儿。

遗体必须连夜送往苏州,天已太晚,能动用的交通工具只有船。轮流摇船的仍

然是几位男学生,他们解缆架橹,默默地摇走了这艘夜航船。

这次夜航,要经过著名的垂虹桥。垂虹桥历时久远,早已老态龙钟,但十四桥

孔仍在,不知夜航船会从哪个桥孔通过。

宋代大词人姜夔对垂虹桥最是偏爱,有一次,他在那里与挚友范成大告别,与

他所爱的姑娘小红坐船远去,留下诗作一首:

自琢新词韵最娇,

小红低唱我吹萧。

曲终过尽松陵路,

回首烟波十四桥。

今夜,烟波桥下,没有歌声萧声,只有橹声嘎嘎。

不知什么原因,两年之后,突然通知我们回城。

实在不知上级出于什么考虑,一定要把出发的时间定在夜间。天刚擦黑,大学

毕业生们整队上路,从农场步行到松陵镇。满箱的书已经烧掉,带来的衣服大多已

穿破扔了,行李变得很轻便。大家都心急火燎地想早一分钟离开这个地方,下步很

快,才一会儿,就到了镇上。再排队到船码头,准备从那里下船去苏州,然后在苏

州搭乘火车。

天太黑,数不清那天雇用了多少船。反正是长长一串,把这么多大学生全装下

了。首船有柴油机发动,后面的船一艘连一艘,像一条长虫,爬行在河道上。到得

船上,安下心来,才猛然想起,最后连太湖都没有看上一眼。明天早晨,太湖醒来,

会有多寂寞。

夜航船行进在夜的土地,夜的河港。岸边的村庄黑森森地后退,惊起的水鸟掠

着翅膀低飞几圈又回巢了。这条河流淌的是千年波涛,吴地历来文化繁盛,文人的

夜航十分平常。明代盛大无比的虎丘山曲会,参赛文人大多是坐船去的,唐寅他们

的人生故事,好大一半发生在船上,直到柳亚子先生为南社奔忙,也不得不经常坐

船夜航。今天是我们在船上,从千古吴江到千古苏州,去干什么呢?不知道。一群

没有了书的书生,茫茫然,昏昏然,一个个打起了瞌睡。

就这样,我终于坐了一次夜航船。算来,也有20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