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天一阁

余秋雨散文集 余秋雨 第1页,共2页

不知怎么回事,天一阁对于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阻隔。照理,我是读书人,

它是藏书楼,我是宁波人,它在宁波城,早该频频往访的了,然而却一直不得其门

而入。1976年春到宁波养病,住在我早年的老师盛钟健先生家,盛先生一直有心设

法把我弄到天一间里去看一段时间书,但按当时的情景,手续颇烦人,我也没有读

书的心绪,只得作罢。后来情况好了,宁波市文化艺术界的朋友们总要定期邀我去

讲点课,但我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始终没有去过天一阁。

是啊,现在大批到宁波作几日游的普通上海市民回来后都在大谈天一阁,而我

这个经常钻研天一阁藏本重印书籍、对天一阁的变迁历史相当熟悉的人却从未进过

阁,实在说不过去。直到1990年8月我再一次到宁波讲课,终于在讲完的那一天支支

吾吾地向主人提出了这个要求。主人是文化局副局长裴明海先生,天一阁正属他管

辖,在对我的这个可怕缺漏大吃一惊之余立即决定,明天由他亲自陪同,进天一阁。

但是。就在这天晚上,台风袭来,暴雨如注,整个城市都在柔弱地颤抖。第二

天上午如约来到天一阁时,只见大门内的前后天井、整个院子全是一片汪洋。打落

的树叶在水面上翻卷,重重砖墙间透出湿冷冷的-阴-气。

看门的老人没想到文化局长会在这样的天气陪着客人前来,慌忙从清洁工人那

里借来半高统雨鞋要我们穿上,还递来两把雨伞。但是,院子里积水太深,才下脚,

鞋统已经进水,唯一的办法是干脆脱掉鞋子,挽起裤管趟水进去。本来浑身早已被

风雨搅得冷飕飕的了,赤脚进水立即通体一阵寒噤。就这样,我和裴明海先生相扶

相持,高一脚低一脚地向藏书楼走去。天一阁,我要靠近前去怎么这样难呢?明明

已经到了跟前,还把风雨大水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来阻拦。我知道,历史上的学者要

进天一阁看书是难乎其难的事,或许,我今天进天一阁也要在天帝的主持下举行一

个狞厉的仪式?

天一阁之所以叫天一阁,是创办人取《易经》中“天一生水”之义,想借水防

火,来免去历来藏书者最大的忧患火灾。今天初次相见,上天分明将“天一生水”

的奥义活生生地演绎给了我看,同时又逼迫我以最虔诚的形貌投入这个仪式,剥除

斯文,剥除参观式的优闲,甚至不让穿着鞋子踏入圣殿,卑躬屈膝、哆哆嗦嗦地来

到跟前。今天这里再也没有其他参观者,这一切岂不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安排?

不错,它只是一个藏书楼,但它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枪的文

化奇迹。

中华民族作为世界上最早进入文明的人种之一,让人惊叹地创造了独特而美丽

的象形文字,创造了简帛,然后又顺理成章地创造了纸和印刷术。这一切,本该迅

速地催发出一个书籍的海洋,把壮阔的华夏文明播扬翻腾。但是,野蛮的战火几乎

不间断地在焚烧着脆薄的纸页,无边的愚昧更是在时时吞食着易碎的智慧。一个为

写书、印书创造好了一切条件的民族竟不能堂而皇之地拥有和保存很多书,书籍在

这块土地上始终是一种珍罕而又陌生的怪物,于是,这个民族的精神天地长期处于

散乱状态和自发状态,它常常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自己究竟是谁,要干

什么。

只要是智者,就会为这个民族产生一种对书的企盼。他们懂得,只有书籍,才

能让这么悠远的历史连成缆索,才能让这么庞大的人种产生凝聚,才能让这么广阔

的土地长存文明的火种。很有一些文人学士终年辛劳地以抄书、藏书为业,但清苦

的读书人到底能藏多少书,而这些书又何以保证历几代而不流散呢?“君子之泽,

五世而斩”,功名资财、良田巍楼尚且如此,更逞论区区几箱书?宫廷当然有不少

书,但在清代之前,大多构不成整体文化意义上的藏书规格,又每每毁于改朝换代

之际,是不能够去指望的。鉴于这种种情况,历史只能把藏书的事业托付给一些非

常特殊的人物了。这种人必得长期为官,有足够的资财可以搜集书籍;这种人为官

又最好各地迁移,使他们有可能搜集到散落四处的版本;这种人必须有极高的文化

素养,对各种书籍的价值有迅捷的敏感;这种人必须有清晰的管理头脑,从建藏书

楼到设计书橱都有精明的考虑,从借阅规则到防火措施都有周密的安排;这种人还

必须有超越时间的深入谋划,对如何使自己的后代把藏书保存下去有预先的构想。

当这些苛刻的条件全都集于一身时,他才有可能成为古代中国的一名藏书家。

这样的藏书家委实也是出过一些的,但没过几代,他们的事业都相继萎谢。他

们的名字可以写出长长一串,但他们的藏书却早已流散得一本不剩了。那么,这些

名字也就组合成了一种没有成果的努力,一种似乎实现过而最终还是未能实现的悲

剧性*愿望。

能不能再出一个人呢,哪怕仅仅是一个,他可以把上述种种苛刻的条件提升得

更加苛刻,他可以把管理、保存、继承诸项关节琢磨到极端,让偌大的中国留下一

座藏书楼,一座,只是一座!上天,可怜可怜中国和中国文化吧。

这个人终于有了,他便是天一阁的创建人范钦。

清代乾嘉时期的学者阮元说:“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家,

唯此岿然独存。”

这就是说,自明至清数百年广阔的中国文化界所留下的一部分书籍文明,终于

找到了一所可以稍加归拢的房子。

明以前的漫长历史,不去说它了,明以后没有被归拢的书籍,也不去说它了,

我们只向这座房子叩头致谢吧,感谢它为我们民族断残零落的精神史,提供了一个

小小的栖脚处。

范钦是明代嘉靖年间人,自27岁考中进士后开始在全国各地做官,到的地方很

多,北至陕西、河南,南至两广、云南,东至福建、江西,都有他的宦迹。最后做

到兵部右侍郎,官职不算小了。这就为他的藏书提供了充裕的财力基础和搜罗空间。

在文化资料十分散乱,又没有在这方面建立起像样的文化市场的当时,官职本身也

是搜集书籍的重要依凭。他每到一地做官,总是非常留意搜集当地的公私刻本,特

别是搜集其他藏书家不甚重视、或无力获得的各种地方志、政书、实录以及历科试

士录,明代各地位人刻印的诗文集,本是很容易成为过眼烟云的东西,他也搜得不

少。这一切,光有搜集的热心和资财就不够了。乍一看,他是在公务之暇把玩书籍,

而事实上他已经把人生的第一要务看成是搜集图书,做官倒成了业余,或者说,成

了他搜集图书的必要手段。他内心隐潜着的轻重判断是这样,历史的宏观裁断也是

这样。好像历史要当时的中国出一个藏书家,于是把他放在一个颠簸九州的官位上

来成全他。

一天公务,也许是审理了一宗大案,也许是弹劾了一名tan官,也许是调停了几

处官场恩怨,也许是理顺了几项财政关系,衙堂威仪,朝野声誉,不一而足。然而

他知道,这一切的重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傍晚时分差役递上的那个薄薄的蓝布包袱,

那里边几册按他的意思搜集来的旧书,又要汇入行箧。他那小心翼翼翻动书页的声

音,比开道的鸣锣和吆喝都要响亮。

范钦的选择,碰撞到了我近年来特别关心的一个命题:基于健全人格的文化良

知,或者倒过来说,基于文化良知的健全人格。没有这种东西,他就不可能如此矢

志不移,轻常人之所重,重常人之所轻。他曾毫不客气地顶撞过当时在朝廷权势极

盛的皇亲郭勋,因而遭到延杖之罚,并下过监狱。后来在仕途上仍然耿直不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