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即便是这陌生的后宫,她也有一份熟悉,那便是澄瑞宫内的皇后,也就是自己的姐姐闻素语,自小的姐妹因为娘亲惨死,怀恨之下将自己推入后宫这无底深渊中,锦言在想,推门进来后,看到素语时该如何说?她料想,这扇门内的人便是素语,除了她,又会有谁来见她?
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可是这几日的遭遇,已叫她藏于腹中不能显露。
陈旧的房间,看起来已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一推门便有尘土飞扬,锦言不小心踢到地上破烂不堪的椅子,那椅子咯吱一声便断了,惊得锦言眉眼乍起,恍惚失神,眼前有一位出尘入画的女子,洁白的宫纱逶迤在地上,沾惹了些尘土,就是这些尘土才让锦言觉得真实,否则她会觉得自己面前的是位仙女了,那女子眉眼弯弯,看起来随性温和。
她口出珠玑,声声悦耳,如同琴音袭来,“果然是个美妙女子,我在心里也想了你千百回,只是没有想到你是这般美,”女子笑起来很是好看,叫锦言看着很是舒心,这样的女子,美妙的声音,美丽的面容,怕是谁见了都会爱慕三分吧。
“锦言,你是闻锦言,对吗?”
再动听的声音也掩不住闻锦言的惊惧,这是锦言在宫中第一次听见有人唤她真名,不是西楼,不是燕瑾,不是莺歌,而是闻锦言。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名字会给闻家带来天大的祸事,她宁可舍弃自己的名字,这是舍,也是取,舍了自己的命,保了闻家周全。
宛如镜面湖水乍起涟漪波漾,锦言的心猛地被揪起来,感觉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面前的这个女子,带有几分自信,带有几分执着,却仍自顾自说下去,“不用想怎么与我周旋,在这个后宫,只有我才可以保全你的性命。”
她轻轻一笑,仿佛带来些许暖意,锦言缓下心情,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兰若轩丽贵人死时的状况,血腥暴力,厮杀心机,锦言只不过才进宫几天,身边已有几人因她而死,她必须万分小心,不能再叫闻家出事。
女子似是看透了锦言所想,不待锦言说话,便接着说道,“你的顾虑我很明白,但是现在不是你选择的时候。让我简单说吧,澄瑞宫之主原本应该是你闻锦言,现在里面那个颐气指使的人不过是冒名顶替的庶女,可是你娘亲却杀死了她的娘亲,所以她才会把你召进皇宫为婢。哪里想到,你却那么轻易见到了皇上,还让皇上对你一见倾心。你自然是要躲的,你怕自己的身份会给闻家引来灭门之祸,可是皇宫之近莫非王土,没有别人相助,你能躲到哪里去?”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锦言有些失控,在宫内唯一生存的希望,便是能够把这个秘密给守下去。可是如今被人这么轻易说穿了,锦言有些难以接受。
那女子嘴角的笑容如同一杯毒酒,看了心醉,却让锦言感到绝望的心碎,“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救你的人便可以了。兰若轩那一幕,你心里虽然不忍,可是却正中你下怀,我说得对吗?”
锦言闻声如听惊钟,她紧忙辩道,“你胡说,这不是我希望我看到的。”
女子笑了,眼神却是咄咄逼人,审视着锦言,慢慢说道,“你无须解释,是与不是,你可以摸着心口问问自己,你敢说你没有因为烟翠的死而恨丽贵人?你敢说你没有因为莺歌顶替你的名字死去而窃喜?”
女子的逼问让锦言的防备溃堤了,锦言有些失声,慌乱说道,“是又怎么样?难道丽贵人便可以有生杀大权吗?她不过是一个贵人而已。莺歌如果一定要死,顶替了我的名字岂不是正好?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我根本不需要因此来愧疚。”
女子云鬓如黛,斜插点翠金兰云步摇,轻轻移步,流苏生韵,她的妆容精致,看得出是对万事细致入微的人,她的声音如同蛊惑般,“对,你说的对极了,你不需要愧疚,谁也不需要愧疚,在这个后宫,不必因为任何事而愧疚。谁不是踩着尸骨头颅爬上自己想要的位子,澄瑞宫的位子虽然可以轻易坐上,但是却会轻易丢弃性命,三年,只是三年而已,到底值不值得豁出性命,我想了不知多少次,可是都没有结果。”
锦言这会已经冷静下来,她已经知道面前的人是谁,所以也不会再冒失说错话,顺着女子的话说下去,“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想要结果。只要澄瑞宫内皇后三年死期一到,便会有下一位皇后册封,说是册封,说穿了不过是昭告天下她的死期罢了。而你,会从一个昭仪,慢慢熬到妃位,再晋位贵妃,与皇后也不过差一步而已,可是贵妃要比皇后强,贵妃是荣宠,皇后却是死命。澄瑞宫那位不过是担了皇后的名,放眼过去,整个后宫会有几人羡慕她?怕是唾沫尽了也在背后耻笑吧。”
女子面现惊异,不过也是转瞬即逝,“你猜得出我是谁,不难,可是能看透我心思看懂这后宫,也是不简单了。”
闻锦言冷冷一笑,眼睛里闪现出一抹难以寻味的神采,“因为我没有进澄瑞宫,否则此刻昭告天下死期,担了虚名任人耻笑的皇后便是我。”
女子拍掌长笑,“痛快。没有想到你竟是这般爽快之人,你既然承认了身份,我自不会以等闲之辈待之,我寻你是寻对了,如果真叫你在这后宫受尽折磨而死,怕是我后半生也不会原谅自己。”
闻锦言并不理会女子的示好,只是淡淡问道,“温昭仪,你如果仅仅是为了寻我,何苦要杀丽贵人和莺歌?说吧,到底所为何事?”
第十六章宫纱飘逸
天色已经昏暗,锦言庆幸温昭仪选择的是这个时辰相见,如此一来便看不清对方的神色,锦言知道自己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惊惧而惶恐,因为命运由不得自己,身处险境的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温昭仪的话轻柔温润,徐徐说来,似是在说一段古往今来的神话,“我进宫已有两年了,从未想过要登上澄瑞宫主位,因为那意味着死亡,只是后宫荣宠还是要争上一争的,否则等哪一天别人杀死自己,如同我杀死丽贵人这般容易,不是很悲哀吗?”
锦言冷冷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便是后宫生杀予夺的大权。”
温昭仪的目光闪烁,露出与她面容不称的勃勃野心,“一针见血,后宫女子只有你骑到别人头上,否则便是别人欺到你头上来。我宁可豁出去做那人上人,也不肯俯颜低就。”
“那你为什么要寻我?难道觉得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吗?“锦言自嘲说道,”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身后还有一双灼灼的眼睛在盯着我呢。”
风起,锦瑟殿内顿时阴沉下来,夜色已经完全黑了,锦言与温昭仪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陈旧房间内,一时寻不出话头。夜色之于两人,同样都是一种保护吧,只是却更多了一些防范,看不清对方,就不会叫对方来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