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完中饭回到办公室的路,荷沅足足走了二十分钟,走到自己的桌边才恍然她的脚不用经大脑,熟门熟路自己找到位置。然后,她的手指翻出左颂文的手机号码,“嘀嘀嘀”地拨了出去。在接通左颂文手机的蜂鸣声中,荷沅的手指跟着蜂鸣在桌上划出长音,直至对方接起,她还冷着两只眼睛划她的手指,等着左颂文第二个“喂”送出,尾音带着点不耐烦了,她才“噢”了一声,淡淡地若是如梦初醒般道:“左先生,大老板已经告诉我,你这单业务因为中间夹着个春节,时间很紧。我按照出货时间推了一下,后天是确定价格和确定加工厂的最后期限。为确保我这儿有时间审核报价和对方客户公司资质,你能否在今晚24:00之前将你原本答应应该昨天早上给我的报价传真过来?”

左颂文在电话那头笑道:“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不对,我没能按时交出报价,本应该提前通知梁小姐一声,不过大老板的事情一掺杂,我给忘了这一茬。你放心,报价已经出来,我立即去那家公司拿一下,很快就给你传来。”

荷沅心说,除了业务,大老板难道还有其他事交给左颂文吗?私事?他是不是又想搬出大老板狐假虎威?但荷沅无权深究,只能装作不知,道:“太好了,你既然立即过去,一个小时我应该可以收到传真了吧?谢谢你给我们宽裕的时间。”

左颂文笑道:“这儿才多大的城市,一个小时绰绰有余。你就守在传真边上吧。”心中却想,接了这个电话,他立刻拔掉手机卡让手机不在服务区,看梁荷沅怎么做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报价,会且只会在大老板发火之后送上,他有把握,这个梁荷沅现在打电话给他,是因为心中急了,知道他不是个容易打发的。

荷沅也是微笑道:“鉴于你昨天放我一回鸽子,这回我得对你有点提防。这样吧,一个小时,你答应的。一个小时之后,我不能再指望你了,我必须汇报上司启动应急措施。抱歉,我得给你这匹快马加一鞭子。没别的疑问了吧?再见。”

左颂文有点发晕,应急措施?她这么短暂的时间内,能采取出什么应急措施?寻什么开心,以为做业务与他们在办公室喝咖啡一样轻易吗?笑话。他倒是想看看梁荷沅能做出什么应急了。他干脆连手机也不关了,大刀金马地等待下文。他等着梁荷沅被时间逼迫,不得不向他低声下气地求饶。对此,他有必胜把握。

偏生左颂文对荷沅了解不足,以为不过是个纤弱女子,家与办公室两点一线,走出大门也不外是逛商店吃饭店,能有什么花头。他不知道,荷沅骨子里本就有股悍气,再加如今与祖海这个土匪婚后天天唱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行事之间没有匪气都不可能。思想已是大刀阔斧,只差一点多年教养限制,行动上不会拍桌打凳而已。

荷沅压根就没等那一个小时,立即便一个电话挂给公司出名会糊稀泥的好好先生。“杨兄,求助。你出差地方有家某某公司,你帮我了解以下几种产品的价格与品质可好?晚上即给我报告。杨兄,救命。”

好好先生记录下荷沅报给他的几色产品后,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久才道:“小梁,这不是左颂文的活儿吗?他的生意我怎么敢揽。小梁,我也劝你一句,你又不用一直对着左颂文,何必跟左颂文闹大,闹大了你肯定没好处,你在大老板那里比不过他。别弄到后头,大年大节的很不愉快,你应该知道大老板的火爆脾气。”

荷沅压低声音,免得被左邻右舍听见,笑道:“你看,杨兄,你一听就知道我与左颂文的合作出问题了,可见大家心中都是雪亮的,知道谁是谁非。你不知道的是,你如果不帮我,我现在被左颂文逼得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了,第一条是我向他投降,我显然是不愿意的。第二条是左颂文向我投降,你以为他愿意吗?可见说是三条路,其实只剩一条可行,那就是左颂文迟迟不给我报价,老板迁怒于我,我被老板发落。但是,除非左颂文能把总公司总裁们也糊弄了,否则我本来签证准备春节去美国度假可以临时改成总公司一游,那样一来,我再不可能在公司呆下去,相关人等也讨不到好,结局估计是鱼死网破,很没意思。所以我找上你。请你一定要帮我,或许我能走出第四条路。”

好好先生听得心惊肉跳,他之所以成为好好先生,当然是因为他不喜欢得罪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但现在梁荷沅的话杀气腾腾,隐含的意思似乎都有把左颂文的后台大老板也揪出来的意思,他当然不愿意帮着荷沅得罪左颂文,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没有大老板的旨意之下抢了左颂文嘴边的肥肉。心说这小妮子发疯了还是怎的,值得为公司的事闹得那么大吗?不怕摔了饭碗?但事发前,他也不会得罪梁荷沅,谁知道这件事最后走向如何,或许以后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呢。他只能好声好气敷衍:“小梁,你心宽宽气和和,我先帮你打听一下那家公司,回头给你消息。你先耐心等等,我会尽力。”

荷沅在一叠声的谢谢中挂了电话,冷笑着看一眼桌上的传真机,便放下这一头的工作。她选择好好先生,当然有她的目的,看中的就是好好先生遇到大事一定会糊稀泥的多嘴本性。她不用尝试都可以知道,好好先生的手机现在一定是忙音,因为好好先生此刻必然心急火燎地找上左颂文,告诉左颂文她梁荷沅如此这般的小年青脾气,让左颂文不值得与小姑娘计较言语得失。然后左颂文会闭上眼睛计算她梁荷沅会不会真的做出决绝事情,考虑事发的后果他能不能承担得起。荷沅相信,左颂文不敢冒被总公司关注的险,一是因为做贼的人多少有点心虚,二是因为左颂文未必比她更了解有关总公司的运作程序,他经不起荷沅的威胁。

不到半个小时,桌上的传真机“突突”地吐出一长串纸,传真一边吐,荷沅拉着纸一边一目十行地看,等传真结束,她也了解得七七八八,大约知道这份报价不再有太大的猫腻,便手一伸将传真交给助手,自己飞快拟了回复,通篇若无其事地道谢,仿佛她没与好好先生说过杀气腾腾的一席话一般。不过她相信,与左颂文的梁子从此是结下了。左颂文是小人,得罪小人的结果可想而知。但荷沅不怕,到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是。如祖海所言,出来混,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但,起码这件事已经看似云淡风清地解决了不是?除了她,左颂文,与好好先生,只怕谁都不会知道电话里曾有刀光剑影。她不会说出去,左颂文此次吃了闷亏,相信更不会说,好好先生是不敢说。荷沅只想事情办成,并不想要人难堪。

是日,当然又是加班,下班时候已经是月白风清,地铁停开。荷沅照例多花半个小时绕道送两个女孩回家,回到家里的地下停车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反正祖海不在,她回去也是倒头睡觉,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不同。

停车位照例很挤,荷沅降下车窗,准备倒着进去的时候,却见昏暗灯火中,祖海笑眯眯地出现在后面,挥着手指挥她倒车。没来由地,她本来没精打采的心一下晴朗起来,竟然一次到位停好车子,一个转身钻出车外,正好落入祖海怀里。“不是说今天回不来有应酬吗?你什么时候到的?”

祖海没时间言语,拥着荷沅长吻半天,等转角又有雪亮车灯缓缓推出的时候才放开,笑着道:“我把吃饭时间约早了,吃完饭我就赶着回来,不高兴唱歌,想你了。我也刚到没多久,看到你车子没在车位,干脆等你一会儿。以后该叫物业把停车场的灯弄亮一点,这么暗的地方,有点可怕。”说着一手拎了他自己的行李,一手揽着荷沅往上走。

“我才不怕。”荷沅拉开身子看看祖海,满意地亲了下他的鬓角,道:“修头发了吧?挺好,省得春节时候才修,不自然。”

祖海笑道:“我也想着春节出国了的话,到处找剪头发的地方麻烦。荷沅,你瘦了一点,干活别那么辛苦。”

荷沅笑道:“去,你才出差几天啊,我能瘦到哪儿去,瞎说。老实说,是不是外面看见什么胖妹妹,回来看见我不顺眼了?”

“又诬蔑我。”祖海笑着拧了把荷沅的腰,并没将此话放在心上。“想好给青峦和盛开的结婚礼物了没有?我倒是背来青峦爸妈给盛开的一大堆衣服。你别告诉我你都没时间拐到你公司的隔壁商场看看。”

“还真是,尤其是今天,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下午的刀光剑影啊。祖海,我终于出手痛斩了左颂文,他下午乖乖把报价交出来了。”因为到一楼大厅,荷沅停住说话,去保安室拿了报纸和信,才与祖海走去电梯。夜晚的电梯很空,不用等就可上去。一进电梯,祖海将行李一扔,又紧紧抱住荷沅。荷沅推开祖海的脸,指指头顶的摄像头,笑嘻嘻地摇头。祖海才不管,咕哝一句“我亲自己老婆,关别人什么事”,可话音才落,电梯却“叮”地一声到了,荷沅哈哈大笑,抢着跳了出去。

进门,一室旖旎。

早上,为能凑一起说说话,祖海先开车送荷沅上班。说到老骆时候,祖海连说高人。不过祖海对孔祥龙到李小笑这样的人手下做保镖很是反对,他最清楚这种人,他当年若是没荷沅强力反对,他蛮横得不会比李小笑这种人差,何况是出名的煤矿老板。孔祥龙在李小笑手下做事,不知得做多少擦边球的事,很可能还得违法。荷沅听了开始替孔祥龙与许寂寂担心。

简要说完左颂文的事,车子已到荷沅公司楼下,祖海简单说了句:“对这种人,要么闹大了拍死他,要么不要闹,你这样不温不火只会给自己招麻烦。”

荷沅不以为然,进了办公室就给祖海电话,“为什么要拍死他?我又不可能拍死他,他还没罪大恶极。不过我早有准备以后被他报复。”

祖海道:“你既然知道他肯定会报复,说明你知道他是小人,对付小人,要么打得他怕你,要么远远避开。像你这样做,跟湿手抓面粉一样,弄得自己再也撇不清。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很能干,我看着你做事还是没经过大脑,以后你得花多少精力在防备这个小人上面,值得吗?有时候退一步又不是太难。你劝我时候说得容易,自己永远不肯退一步。”

荷沅没想到自己以为得意的事竟然会被祖海全盘否定,很是气愤,可碍于在办公室,不好白眼加拳脚地逼使祖海改口,只得闷闷说了句:“我会想想。”

祖海果然能屈能伸,连忙安慰一把:“不过你这回做得已经够狠,起码在那人脖子上卡了一道,那人怎么也会长点记性,寻常不敢招惹你。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身后有我呢。”

荷沅还是郁闷,她自己以为对人的认识这几天有突飞猛进,自己还以为自己这次修理左颂文不动声色,已经颇得老骆的一两丝风采,没想到,被祖海说得一文不值。她一点不怀疑,若是换作彭全他们做了她这样的事,一准被祖海拍桌骂得狗血喷头。可郁闷归郁闷,手头的工作还是得做,而且得是狂做,否则春节前不能交差,大老板会得血腥地提出让他们春节加班。

春节前最后几天的时候,才看见曙光在前,一组五个人大大松了口气。此时外放的业务员们也陆陆续续地回来,公司大办公室比以往热闹不少,满眼看去都是来来往往的人。让荷沅诧异的是,左颂文竟然带来一盒特产给她,还邀请她一起中饭,荷沅不知左颂文卖的什么关子,答应了。心里直说,这人可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换她,送盒特产便也罢了,请吃中饭则是能免则免。

中饭被左颂文安排在一家小有情调的馆子,因为是午餐,馆子里人比较少,说话不用胖着喉咙。因为下午还得上班,所以左颂文以茶代酒,一上来便道:“我向你道歉,不过不是为我们之间的某些合作不和谐,而是为我原先小看你。没想到你能做出破釜沉舟的事来,我始料未及。”

荷沅惊讶于左颂文的实话,举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简单地道:“不打不相识。”

左颂文微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把我当作什么人,但对于我们业务员来说,你们这些坐办公室卡着我们的人,我们也很看不起,又敢怒不敢言,每一个业务员最想做的事就是绕开你们。你们知道我们怎么评价你们吗?毛爷爷身边的红小兵,或者是古代皇帝身边的阉竖。我与其他业务员最大不同,只在我已经成功绕过你们。没想到这回坏在你手里。其实,放你到我这个位置上,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区别只在你是吃饱的狼,我还是条饿狼,我比较饥不择食一点。这是社会问题和制度问题的叠加,个人品德只在其中占很小部分,我想今天跟你有个说明,不要以后你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这对你我都没好处。”

荷沅“嗳”了一声,一时接不上口。原来他们在办公室做审核的拿那些有问题的业务员当贼,那些业务员心中对他们的评价也好不到哪儿去,阉竖,想来业务员们天天都怀着一颗清君侧的心。荷沅将公司部门设置大致考虑了一下,忽然一笑,道:“还真是,公司将员工划成两个集团,人为造成互相仇视互相牵制,这是谁出的主意,高明得不得了。”心中却想,这么设计着员工,让员工如何齐心协力,如何对公司产生归属感?犹如得了江山失了民心,这江山坐着不稳。

左颂文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笑道:“说得好,你算是跳出圈外看问题了,不过还是我说的公司制度问题。”

荷沅笑了一笑,心说,不,其中与人品还是有极大关系,否则左颂文此人怎么会如此可厌。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来,既然左颂文防着她以后不依不饶,她也防着左颂文不依不饶,不如今天趁此机会大家揭了梁子,以后反正不会太多接触,见面还是寻常同事。她微笑道:“是了,都是体制坏的事,我们何必太过认真。我敬你一杯,我们一笑泯恩仇。”

左颂文笑道:“呀,我们有什么恩仇,最多是工作上的龃龉,不值一提。以后做个朋友。”

荷沅盈盈一笑。总体来说,左颂文算是个奸商,与他吃饭,气氛还是比较愉快的,两人海阔天空的聊天,避而少谈公司事务。不过左颂文总是转弯抹角问起荷沅的先生是做什么的,荷沅总是以“个体户”三个字打发。心中大致有点明白,左颂文忌惮她的背景,怕得罪有钱有势的她后,哪天出门被人抡砖闷了。否则,凭他左颂文在公司的冲天气焰,哪里用得着与她梁荷沅讲和?到最后,她还是占了祖海的光,而恰好,左颂文是个典型的上海小男人,骨子里是个胆小怕事的。

回到工作的地方,荷沅看着一屋子的忙碌,惊悟自己与左颂文吃饭聊天迟到了几分钟,但没觉得怎样,坦然坐下开始工作。但几下散手下来,忽然暗自背身讪笑,其实她在公司里面手法大胆泼辣,又何尝不是仗着身后有祖海,不说有别的支持,起码她衣食无忧,所以进可攻,退可守,心中不知不觉有了点有恃无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