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一天报到的有三个人,接待新人的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陈主任。陈主任是个一脸精干的中年妇女,虽然说话时候和和气气的,但一是一,二是二,非常清楚。可她虽然和气,三个新人一点随意不起来。新人坐在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好奇地打量他们。一来二去,三个新人便猜出来了,那些人是借口办事进来观摩他们三个的。

然后,陈主任便将三人一起塞进一辆桑塔纳的后座,她坐前面,让司机拉着去人事局办手续。荷沅作为唯一的女生,当然是坐在门边。可她发觉大家伸出来的手一比,还是她的最黑。荷沅不由觉得好玩。

但是轻松的心情到了人事局后便很快被粉碎。同去三个新人,别的两个档案都通过了,唯独荷沅被告知,她的户口不在中心城区,文件规定不接受郊区人口。所以,她不能办理进入进出口公司的手续。荷沅很是疑惑,这怎么可能,当初还特意在春节全市应届大学毕业生招聘大会现场办理的手续,上面的章也是市人事局在招聘会所设办事点敲出来的,她寒假后交给辅导员,那时候辅导员也是火眼金睛把关检查,怎么可能会错?

荷沅虽然心急,但是据理力争,将招聘经过与市人事局办事员详细说明。但是办公室里进进出出都是新来报到的大学生,这个要表格,那个提问题,办事员听得三心二意,听完扔给荷沅一句话:“文件规定的事,我们也没办法,我们要照章办事。你的问题我们会再研究,半个月后你去你原籍所在县的人事局看看,看你的档案有没有转到那里去。来,你让一让,下一位谁?”

荷沅再想说,办事员已经不理她,后面排队诸人则是啧有烦言。她只得灰溜溜退了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才发现学校里所谓的社会实践工作锻炼出来的伶牙俐齿没什么用。走到外面找到陈主任,灰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陈主任看她脸色不对,先问了一句:“怎么,有问题?”陈主任多年媳妇熬成婆,最是八面玲珑。新人进门前,她早把这三人的底细摸清楚,知道荷沅是市政协常委的亲戚,老总要的名额,另一个是乡镇企业局长的儿子,虽然那孩子只有高专学历,只有一个底子最不硬,只是一家棉纺织厂厂长的儿子,看在公司经常用他老子工厂产品出口的份上才放他进门。所以陈主任知道荷沅是轻慢不得的。

荷沅点点头,将手头的资料交给陈主任,道:“他们说文件下来,郊区户口的不能进城。”

陈主任立刻心想,废话,即使有这种文件,荷沅的招用早就在人事局盖过章,那说明人事局早认可了此事,怎么可能临时又出现这么一个文件。肯定是借口。他们进出口公司热门得很,人事局这么克一把,不知道是想塞进个什么关系户进来。陈主任沉吟片刻,对荷沅道:“你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问问。”

荷沅点头说“谢谢”,总算是看到一丝希望。陈主任办事精明,她总能问出什么子丑寅卯来。正是盛夏时分,楼道里即使阴凉,也凉不到哪儿去,荷沅一张脸还是通红,这一刻她想了档案被打到县人事局之后的结果。同时也很矛盾地想到,如果陈主任进去也被退回来,她是不是应该去找师正的妈妈?他妈妈不是说是市人事局的副局长吗?可是直接去找好吗?还是等师正电话来的时候跟师正说?但那样开后门可真不好意思。

总算等到陈主任出来,看到的却是陈主任一张又是凝重又是错愕的脸。荷沅预感到大事不妙,脑子一下“嗡”地涨了开来,迎着陈主任有点语无伦次地问:“陈主任,还不行?”

陈主任看看周围,皱着眉头将荷沅拉到一边,轻轻地问:“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人事局的什么人?那边办事员说有领导吩咐,梁荷沅这个女生道德败坏,绝对不能放在涉外机构工作。”

“道德败坏?”荷沅本来已经通红的脸已经红无可红,只有红了眼睛。“这怎么说的,我怎么会道德败坏了?哪个领导说的?我可以去学校打证明来。怎么能这么说人?”

陈主任忙拍拍荷沅的肩膀,道:“冷静,冷静些。我建议你还是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谁,或者认识谁。你年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得罪了认识的人。只要找对了人,有什么过节的,你道个歉不就好了?”

荷沅怎么冷静得下来,咬着嘴唇脑子乱哄哄地想了半天,还是认为从没认识过人事局的谁。“同学的妈妈算吗?可我都没见过同学的妈妈。”

陈主任可冷静多了,听出里面的端倪,轻声问:“同学妈妈是人事局做什么的?同学是不是你男朋友?”

荷沅几乎没经大脑就答:“还不是男朋友,只是比较要好。他妈妈在人事局做副局长。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妈妈。”

陈主任心说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一定是男孩子的妈不喜欢这个女孩。陈主任不便点破,只是和气地道:“既然这样,你婉转一些把问题转达给你同学,如果是他妈妈,误会解释一下就行。如果不是,起码她妈妈与那个下命令的领导是同一个单位,彼此总要给三分薄面的吧。”

荷沅听着陈主任的话,觉得有理。但是她现在心中有个想法,会不会是因为师正最先说宋妍是他可能的女朋友,而现在又迅速变成是梁荷沅,他妈妈心中产生误会了呢?又或者师正不知道说了什么,导致他妈妈误以为她人品不佳呢?如果是这样,都不用找师正,这是很容易解决的误会,只要见了师正的妈,当面解释清楚就行,不用给师正添麻烦。她是不是个道德败坏的人,师正的妈还能看不出来?

荷沅一向是说做就做,当机立断的人,她轻声对陈主任道:“陈主任,我去找一下同学的妈妈,我不是道德败坏的人。”

陈主任本来想建议荷沅先找了同学再说,这时另外两个新人办完手续出来,陈主任只得打住,只轻声道:“你洗把脸再去。我们先回,有什么消息你打电话给我。”

荷沅点头,目送陈主任他们回去,才找地方擦了一把脸,拢拢头发,问了楼里撞到的办事人员,上楼寻找副局长办公室。查看该章节最新评论(0)正在加载……

二十六

荷沅没想到,一个市人事局有那么多办公室,眼花缭乱地找下来,终于找到一扇嵌着副局牌子的门。她敲了敲门,才推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男子,正吞云吐雾地看报纸。荷沅忙硬着头皮问了句:“请问,师正的妈妈是这个办公室的吗?”荷沅这时才发觉自己冒昧,怎么连人家妈妈姓什么都没搞清出,就敲门打听了呢?

办公室里的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说谁呢,隔壁房间就是。”

荷沅忙道了谢出来,暗暗深呼吸三下,又敲隔壁一个副局长办公室。在里面一个女声说了“请进”后,她才开门进去。里面这个中年妇女就是师正的妈了,荷沅进去尽量镇定地道:“您好,师正妈妈,我是梁荷沅。”

洪青文缓缓直起身来看着梁荷沅,见这女孩子皮肤黝黑,并不见出众的漂亮,只有一双眼睛晶光闪闪,像是个聪敏人,不知儿子怎么会喜欢上这么普通的一个女孩,也不知为什么一个个体老板会包养这么一个不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拿眼睛看了荷沅半天,却没让荷沅坐下,她也没站起来表示欢迎,只是冷冷地道:“梁荷沅!我知道你。不允许你进入涉外单位的命令是我下达的。你有什么话说?”

荷沅没想到师正的妈妈开门见山说出这种话,一点情面都没有,心中一下火起,虽然忍了又忍,还是不客气地道:“请问阿姨是怎么得出我道德败坏的结论的?工作分配是件关系一个人终生的大事,阿姨你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当?”

洪青文冷冷地道:“今天让你上门责问我,是我给你的一个机会,我做什么事都会让当事人知道得清楚。我儿子师正被丛祖海找人打伤,原因在于你的生活作风不正。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个责任你自己担负,或者,我也可以选择报警。”

荷沅听了倒抽一口冷气,“祖海?打师正?什么时候的事?师正怎么了?有没有事?”荷沅眼中似乎看到祖海当年头破血流的模样,一颗心早吊了起来。真是祖海打师正?可能吗?

洪青文还是冷笑道:“祖海?叫得果然亲热。我儿子怎么样不劳你关心,你不关心我儿子才是我儿子的福气。”随即报了个时间给荷沅。心中还是冷笑,果然与丛祖海交往密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荷沅拨开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恍然道:“啊,那天,师正从安仁里出来。”洪青文下了逐客令:“那就好,原因你已经清楚,你可以走了。烦请你以后远离师正。”

荷沅心中不断地有疑问冒出,怪不得师正那天以后说有事没法过来,原来是被揍了,可他为什么不说?现在他已经上班,说明受伤并不很重,可以放心。但这事真是祖海做的吗?荷沅心中有个小小声音回答:会,祖海会做,他在生气她说了二十八岁前不考虑感情,却又与师正走得那么近。如果她与师正交往下去,祖海还会不会一再出手?荷沅觉得对不起师正,怪不得他妈妈会拿分配报复她。既然这是事实,她不愿向师正的妈妈乞求宽恕,她只想说明问题,起码给师正一个交代,她现在还不能走。

“阿姨,我向师正道歉,但其中原因很复杂,与我有关,却绝不是因为我生活作风问题导致。你对我分配问题上的处置太过分了,但是我不会求你手下留情,相信有一天你会后悔。我会远离师正,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但是你必须收回对我‘道德败坏’的评价,你那是对我的侮辱。”荷沅虽然说得磕磕碰碰,可还是坚持着一边考虑一边慢慢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洪青文倒是没想到荷沅能强硬如此,看着荷沅眼中隐约闪现的泪光,心中倒是想退一步了,可是想到那天儿子鼻青脸肿的惨象,心头怒火又起,起身拉开门,道:“你可以走了。至于一个人为什么会获得如此不堪评价,最好请反躬自省。我坚信我自己的眼光。小姑娘你也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作所为别想瞒天过海。”

荷沅见师正妈妈口口声声都是在否定她,把“道德败坏”的名头紧紧扣在她头上,终于忍不下火气,怒道:“我说了,你会后悔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才要留意举头三尺的神明,没见你这样仗势欺人的。”

洪青文冷笑道:“我讨厌气急败坏的人,再见。”说完,便将门一关,理都不理荷沅。

荷沅真想把师正的妈拎出来当面粉袋一样地摔,但终究她不是个喜欢动手的人,只怔怔站在门外干咽气。憋了半天的委屈终于化作眼泪一滴滴地流了下来,她忙拿手巾擦干,不愿自己的狼狈样子被可能出来的师正妈看见,急忙离开回家。

回到安仁里,一个人躲在卧室哭了会儿,很快平静下来。有什么可以哭的,先把问题搞清楚再说其他。荷沅第一个先给祖海打电话。但是奇怪,楼下似乎傅姐正用电话。电光石火间,荷沅忽然明白,傅姐既然能第一次告诉祖海师正到安仁里的事,怎么可能会没有第二此第三次?很可能师正那天回家挨打,是傅姐报信,祖海派人埋伏的结果。不知今天傅姐又在说什么,但荷沅心想,第一需要还是先搞清,究竟是不是祖海做的好事。

再次拎起电话,已经可以听见提示声。荷沅心中冷笑,这么偷偷摸摸干吗,又在报告什么?她毫不犹豫地按下祖海的手机号码。很快接通。“祖海,x月x日师正从安仁里出去,是不是你找人揍他?”

祖海刚听傅姐报告说荷沅哭着回来,见问了然,肯定是她与师正出事了,很好。便非常肯定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