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沅将信将疑看着祖海,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你昨晚叫阿丹去接我,你在阿丹身边坐着睡觉,阿丹对你好得很。”
祖海笑道:“胡说,你不要欺负我喝醉酒就赖我干了坏事,宋妍那里黑天黑地的,我睡着觉阿丹怎么摸得到那地方,你听谁跟你胡说我们公司有个挺漂亮的阿丹了?你不要诬陷我。”
荷沅气得发抖,站在车门外只是盯着祖海两眼冒火,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变成是她诬陷了?
祖海当然混赖到底,这事他打定主意怎么都不肯承认,就当是喝醉酒全忘记了。“荷沅,你别光是生气,我昨晚究竟做什么坏事了嘛。你不要不说嘛,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在生气?”
荷沅噎得没话说,身不由己被祖海推进车里,喃喃地道:“是我自己发疯,你没事,你好得很。”
祖海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看着荷沅气得脸色发青,但还是不敢承认自己知道昨天的事,匆匆替她关了车门,快步绕到驾驶位,忍下心肠,捧着荷沅的脸微笑道:“最近事情太多,我们真该出来走走。都是我太忙。我们这次好好玩上几天。”
这时有人敲窗问祖海收停车费,祖海拿出皮夹,交钱给人。关上车窗,便将皮夹递到荷沅眼前,笑道:“你翻翻,里面有张你很早以前写给我的纸条,我一直留着呢。你不翻?好,那我来。”祖海从重重叠叠的夹层中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展开来,慢慢念给荷沅听:“祖海,我给你烧了三个鸡蛋,三个咸鸭蛋,注意,一天吃的蛋不能多于两个。铝饭盒里是香肠、白切肉,香肠很咸,正好与白切肉一起吃,省得蘸酱油。一小包橡皮鱼干给你当零食吃。桔子十只,不要不拿去吃。不要总吃快速面,那里面都是防腐剂,多吃死了都成木乃伊。”
祖海念到“咸鸭蛋”的时候,荷沅已经听出是什么了,那些过去的时光,破旧的安仁里,两小无猜的日子,简单满足的生活,那些,都上哪儿去了呢?祖海念得很慢,几乎是念一句停顿一会儿,荷沅听着听着,眼泪早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心中只想着,那些好时光都哪里去了呢?还有那些好心情,还有再捡起来的时候吗?祖海念完,默默看了会儿荷沅,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听着荷沅啜泣,他忍不住也是热泪盈眶。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过那么多年,长得一张纸都会发黄,可是他心中还是那么爱荷沅,她是他最亲的人。他很不愿意看到荷沅难过,但是又知道,这事情他不赖掉的话,永无宁日。他可以以后再不应酬,但这件事,打死不能承认。
过了很久,祖海才轻道:“昨晚的酒好像是假酒,我头很痛,荷沅,我以后不喝酒了,打死我也不喝酒。最多只是与你回家喝几口。喝酒太误事。”
荷沅早被那张纸条将心化软了,只是心中还有点不甘,泪眼透过随随便便戴出来的框架眼镜镜片看着车后来来往往的人流,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但是荷沅心里知道,心中有些什么是不一样了。
祖海一早紧张到现在,如今看样子问题解决大半,心中这才松弛下来,无端地觉得累。放开荷沅的时候,与她商量,“我们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头真的很痛。而且我还没吃饭。”
荷沅看看祖海,“噢”了一声,很久才又补上一句:“回家吧,不去普陀了。我来开车,你去买些吃的来。”
“不去普陀?”祖海愣了一下,主意怎么变得这么快。但想到荷沅以前一向是跳跃性思维的,若不是主意乱七八糟,她怎么可能买下安仁里?但他还是耐心地道:“不去就不去吧,我们还是下去吃点热的,我不想啃面包。”
荷沅不得不指指自己的眼睛:“我能见人吗?”祖海不由一笑:“最多别人当我是人贩子,拐了女学生去卖。走吧,这儿又不认识谁。我想喝口汤,再睡一会儿。”
荷沅只得答应了,与祖海找到一家安静的宾馆,登记入住。正好是吃饭的时间,两人其实也没胃口,真正是喝了几口万年青汤,拿汤送着饭下去了事。
祖海先进了洗手间,荷沅自己倒了杯水喝,喝了又将水杯注满放在床头柜上,回身将窗帘拉上。等祖海出来的时候,见到荷沅已经将两张床收拾好可以睡觉。祖海看着荷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沉默了会儿,走去床头,看到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很认识,他内火比较足,尤其是喝酒后的晚上,醒来经常要喝水,荷沅已经习惯。祖海在两张床中间站了会儿,将四只枕头移到一起。
荷沅的手机在包里面叫唤,祖海过去替她拿出来,送去洗手间,“荷沅,是你们单位的总机,你听不听?”
荷沅连忙关水从浴帘里面伸出一只手接了,祖海顺手将浴巾递给她,自己走开。走到外面,忽然想到,两人还真有点老夫老妻的样子了,互相为对方做什么事,都非常顺手。
等到荷沅从浴室出来,将手机放入床头柜上的包里,躺在床上的祖海伸手拉住荷沅的手,脸上挂着疲倦的笑容:“荷沅,和我一起睡。”
荷沅犹豫了一下,躺到祖海身边,不情不愿。祖海早席卷而上,不由分说将她抱进怀里,问的问题却与风月无关:“你们单位还有什么事总缠着你?”
荷沅道:“唐生年真是好样的,看不出他还有这一手,我昨天小小提醒他一下,他今天一个上午就可以把业务部门搞得鸡飞狗跳,乱象频生,各个业务员都被派出去外面救火,他自己也去。丹尼尔在家遇到问题,又找不到人在旅途的唐生年,无奈只得让小周来问我。”
“唐生年帮着你?聪明人。你回答了没有?”祖海躺下就想睡觉,但还是强打着精神说话。
“我有答有不答,丹尼尔面前我不需要表现,我只要做给朗尼看就行。”话说完的时候,荷沅发觉她的手臂也很自然地搭在祖海身上,一如平时被闹钟叫醒赖在床上的最后十分钟。心中不由也冒出一句粗口,妈的,还吵什么架,有那时间,以后还不如天天拎着祖海耳朵跟他宣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以前对祖海都是信马由缰,随他驰骋,以后得想办法做无数软标签,祖海全身上下都贴上“梁荷沅的”、“梁荷沅的”、“梁荷沅的”。“哎,你睁开眼睛,我跟你说话呢。”
祖海费劲睁开早已迷迷糊糊的眼睛,嘀咕道:“什么?”荷沅吞吞吐吐地问:“除了那张纸条,你钱包里还藏着什么?”
祖海不知怎么又来了精神,笑道:“我听说别人家的老婆回家第一件功课就是翻老公的包,所以我有些朋友连食宿单子都不敢留在包里怕老婆东想西想。只有你,结婚那么多日子,我的钱包你都没翻。你想知道自己去翻。”
荷沅原来一直觉得翻祖海的包是很低劣的事,代表的是不信任,觉得每个人总得有点隐私。现在一下有点不知道该不该随大流。她想了一想,还是道:“不,那是你的隐私。我们家的橱门钥匙永远只对外,不对内,各自自觉。”
祖海听了五味杂陈,他有时候很想荷沅将他的包翻得乱七八糟,他在外应酬的时候她一个小时一个电话地催,体现她非常在乎。但是又很享受荷沅对他的放任,知道她相信他。所以荷沅说出还是不翻他的钱包,他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两者似乎都有。再一想,他也从不翻检荷沅的包,不知道荷沅怎么想。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出来:“荷沅,虽然我们都是成年人,但事事都靠自觉,我看有点靠不住。有些时候,该有压力还是要有,不该清高就别清高,你有什么看不惯的只管说,说出来我才会知道我有什么没约束自己。你看我有什么看不惯的都是跟你直说,吵几句也有。”
荷沅想想也有道理,谁天天英名神武君子三省呢?“好吧,我回家好好想想,打印出来塑封了放在你枕头下面。唉,怎么这么烦呢?”
祖海心头也觉得烦,说了声“睡吧”,调整一下姿势,但还是抱着荷沅。荷沅也是懒得多想了,昨天一晚上折腾的都是她自己,祖海睡得雷打不动的。有什么意思呢?今天他还全部忘光,也不知他是真忘还是假忘,但是撬得开他的嘴吗?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结束,除了累,什么别的感觉都没有。已经学会在单位里不跟人较真,怎么回到家里对着最亲的人反而较真了?何必搞得鸡飞狗跳的,很没意思,累。
身体疲倦的时候,心也懒得多想,昨晚以为非常了不得的事情,现在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而是唐生年的行为让荷沅着实想了会儿,原以为他得了指点会得拔脚就溜,出门躲祸,没想到他还回身帮了她一把。非常让人感到意外。
祖海早在一边睡得呼呼作响,就像哈欠能够传染,荷沅听着听着两只眼皮也撑不住打架,后面想的都不知道是不是做梦。
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个人已似夏游归来,两人走出车库的时候手拉着手。初初面对傅姐的时候,荷沅还想从祖海手中将手指抽出来,可是傅姐见面一说话,两人立刻忘却过去,面对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街道过来通知,这一片要拆迁了。”
祖海的第一反应是看着荷沅,一脸惊讶:“假的吧,我怎么会不知道?”
荷沅也是看住祖海,奇道:“我也在想,这话应该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这个做房产的每天都在接触什么规划城建之类的人啊。”
祖海看看手表,开始打电话问询朋友。荷沅这才翻开包打开自己的手机,与傅姐交代了几句,打发她回家。外面日影西斜,小院已无阳光,小小的粗陶缸里,一枝粉红的荷花开得正好。这一盆花也有好几年了,而岁岁年年,花儿一样的娇嫩,人却不能一生再生。
祖海打了电话出来,荷沅不由指着荷花问:“以前送我荷花的那个姓杨的怎么样了?”
祖海道:“这人心术不正,我不想用他,现在好像是做点小生意,他脸皮够厚,混得不会差。老董现在说起来还是恨,说以前怎么上了他的当。这儿不会拆迁,拆的是附近一块,与我原来了解的一样。肯定是居委会通知出错,也不知是不是傅姐听错。”
荷沅看着王家园里墙头的一抹阳光,摇头道:“读书的时候,刚迈出校门的时候,站在安仁里看外面,觉得世界是我们的,我们可以改造世界。现在一天比一天觉得,我也不过是蚁蝼一枚而已,究竟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们。安仁里这个家,竟然也有可能被拆。”
祖海听着不由得想起荷沅嘴里的刘太太冰儿,荷沅今天似是走火入魔。他想了想,坚决地道:“我不会让安仁里被拆,要我付出多少代价都可以,要我跟刘某人联手也可以。”
荷沅回眸看看祖海,她当然懂他的意思,安仁里虽然是她买下,但是祖海一手重整,这里是他们两人一手一脚自己建起来的窝,只属于他们两人。想到祖海赖得一干二净的昨晚,她终于主动一回:“是的,安仁里是家,家是不能拆的。昨晚有人明目张胆地想破坏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祖海,阿丹这个人你不能再留,她已经欺负到我头上。如果方便,我不怕被人贴上泼妇标签,下周一自己去你公司料理。我想杀一儆百。虽然我知道夫人干预公司管理影响公司文化,但是,这个代价我愿意承担。阿丹被开带来的经济影响,我想你也能够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