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是霍金。”葛培森沮丧地寻自己开心。
“哟,电视并不总是误人子弟。”梅菲斯被儿子的答案弄得大笑,“可是聪明的小孩子如果能自由地行走,他的天地就会更加开阔,他的生活会步入新的台阶。仔仔明白妈妈的意思吗?”
葛培森却冷冷地回她一句,“会让我活更久吗?”
梅菲斯顿时黯然,但依然坚定地道:“仔仔,听妈妈说,我们不要听那个医生的结论,仔仔和妈妈一起努力,我们一起把每一天过得最好。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可以做到的是让每一个过去的日子绝无遗憾。听妈妈的,好吗?”
“你不嫌累吗?”葛培森面对着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只好妥协,乖乖让米线抱进学步车。他心想,这么聪明的米线如果把调教他的精力放到赚钱上去,恐怕两人就不用为住哪儿而犯愁了。可也不得不想到,他的仔仔躯壳若不是因为米线全心全意的照料,应该更加百病横生,弄不好早已奄奄一息。他一时对这个执着的米线百感交集,她牺牲太大了。葛培森都不知道,如果他遇到类似情况,会不会做出米线这样全心全意的牺牲。他无法想象,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付出全部。他此时只知道丹尼很傻,竟然会选择离开米线。其实丹尼只要再坚持没多久,米线就会回归他身边。考虑到米线的付出,葛培森现在是真心实意地不想违逆这个傻女人的意旨,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起码也让这可怜的傻女人看到成就,心情愉快。他很快就死,也算死前积点儿功德,做点儿好事。
学步车即使设计再舒适,也肯定不如躺着,何况还得手脚并用地让学步车的轮子转起来。为了起码能在这斗室里自由行走,葛培森只好忍痛尝试。
梅菲斯一直半跪着在学步车边观察,手里拿着一瓶婴儿油,随时给滑动不良的轮轴加油。但梅菲斯没伸手帮助推上一步,而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一连串的鼓励在她嘴里飞出。她没想到,儿子这回竟然不哭也不闹,默契配合着她的美好意愿。她发现丈夫离开后,儿子似乎忽然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这感知令她无限欣慰。儿子的任何反馈,都是她心中最美丽的阳光。
艰难而痛苦地,葛培森终于走出了这一世的第一步。在第一步惯性的带动下,第二步相对简单地也迈出了,走得跌跌撞撞。但是第三步就走得艰难了,他已经后继乏力。葛培森原想停顿休息会儿,喘口气再说,可是扬脸,却见到米线满眼激动的泪花,令他立刻想到“阿姆斯壮一小步,人类一大步”。他自己也挺为这具破躯壳能走几步而高兴的,没想到米线却是激动,可能他能走,对于米线而言意义非凡,这一刻如同阿姆斯壮登月。下意识地,葛培森想要取悦米线,于是他咬紧牙关,再度手脚并用,艰难迈出小小一步。可是他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步迈出,他再也支撑不住,全身软软垂下。但很快,他就落入米线温暖的怀抱。
葛培森听到,米线用了所有中文中最骄傲的字眼赞美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赞美他,他忽然也挺为这种不起眼的小事骄傲起来,仿佛他还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似的,他心里竟满是幸福,情不自禁地道:“米线,你对我真好,我爱你。”
梅菲斯一味激动地道:“仔仔是妈妈的唯一,呵……妈妈想到一首歌: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aremysuperstar。仔仔真了不起,是小superman,妈妈真为你骄傲。”
仔仔全方面的进步,让梅菲斯的心中充满强大的动力。一直到伺候着仔仔吃药睡觉,她脸上一直散放着由衷的笑意,这一天虽然又是搬家又是收拾地辛苦,可直至夜晚,她一直精神焕发。儿子,让她的生活恢复生机。而儿子对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爱,令梅菲斯对搬家卖屋的重大决定感到绝对满意,也对未来的生活提起勇气和信心。儿子睡后,她对着窗外的夜空静静坐了好一会儿,一直微笑着,时不时擦擦眼角的泪。她是真的为儿子深深地骄傲,她知道今天走出的三步太不容易,大人尚且畏惧,而小小的仔仔却是为着对她的承诺,用尽所有力气为她走了三步。她心中暗自念叨,老天保佑,儿子的坚强,能最终战胜那据说无法降伏的病魔。
梅菲斯勉励自己也要更加坚强。她要寻找更多的兼职,她得看更多的专业书,她要成为儿子最好的榜样。她满怀希望。其实,希望还是有用的。
她剥了一块话梅糖扔进嘴里,让熟悉而喜欢的酸甜味儿安抚味蕾。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握拳鼓励自己:坚持。
也许是住宅环境大好,葛培森搬家之后病痛稍减,做人算是舒服了好几天。既然少病少痛。他也就不再心里总是咕噜咕噜冒出生不如死的念头,开始接受现实,接受新生活。好在米线开明,除了要求他走路,为自由的心插上自由的翅膀,其他诸如看图识字之类,米线都不强求。他睡眠多,他睡觉时候,米线忙着搬家,忙着做兼职赚钱。他醒来,米线便带着他出去看世面,逛公园,逛超市,还看了一场电影,一场比赛,生活悠闲而充实。
米线总是变着法儿地做好菜引出他的馋虫,为了天天式样翻新,葛培森看她经常打开过时的电脑寻找菜谱,那个时候米线就不能管他了。葛培森因此无聊得要命,坐在被米线改良得很舒适的学步车里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米线身边看她忙碌。可能是太闲,太没事儿做,他变得有点儿黏人。他有时真想出言指点一二,可总是话到嘴边忍住。以前他是为了保命而不说出此仔仔已非彼仔仔,现在则是不忍拿事实伤害可怜的米线,他现在可以很感性地推断,那么爱仔仔的米线如果得知真儿子已经灵魂归西,不知会如何伤心。算了,他反正也活不长,就让这个事实隐瞒到他死,灵魂死和躯体死两码事并为一码事,米线即使伤心也只需要一次。
葛培森发现他躯壳的吞咽功能并不好,估计是与疾病有关。如果换作是真仔仔,吃饭费劲,那就肯定不合作。但是葛培森是成人,他知道人是铁饭是钢,他这羸弱的身体没法靠做神仙吸风饮露养活,他也并不追求身材线条,因此他勉强自己吃饭吃菜,比米线要求的还多。米线每次看他吃得多,就眼睛弯弯的,非常高兴。他虽然不适,可也高兴,似乎米线的笑是对他吃饭成功最好的奖励。斗室只有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米线在他心中所占地位越来越重,他因此越来越在乎米线的态度。
葛培森留意到,米线总是等他吃完,才草草地飞快地将剩菜剩饭扫光。第一次这样的时候,葛培森也没当回事,可次次如此,他即使过去再狂,现在也心里无比内疚,他终究不是米线的真儿子,无法心安理得地占尽所有便宜。而且米线虽然饱读菜谱,却不为她自己操心,做的菜都是适合他肠胃的熟软货,葛培森至今还不清楚米线究竟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只知道她好像什么都吃,但什么都没特别喜欢,噢,不,有喜欢的,那就是小时候才常见的话梅糖。
可即便是这看似唯一的爱好,米线也非要拿来与他分享。葛培森吞咽药片不顺,总是等吃完药的时候留下满嘴苦涩。米线每每在喂药前将一粒话梅糖扔进热水杯里,等葛培森千辛万苦吃完药,正好话梅糖缩小一半,被米线轻轻巧巧地放进他的嘴里。葛培森要到几次后才能体会米线这一举动的良苦用心,米线一方面是怕糖粒儿太大,仔仔小嘴接受不了,一方面可能是怕小孩无知,误吞糖果,那么大一粒下去,那就够呛。葛培森忘了自己的亲妈以前是如何对待他,而米线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让他心中将米线快速升级为最亲爱的人。
梅菲斯却不知这些,她看到的是儿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坚强,越来越主动对她表示亲密。她有时会为了兼职那边的催促,不得不将仔仔放在床上或者学步车上,让自己看电视。有时候仔仔坐在学步车上,就会慢慢接近她,拍拍她的腿,等她亲吻一下,才又慢慢走开回去看电视。有时候仔仔坐在床上,她偶尔回头看看仔仔在做什么,仔仔就立刻“咯咯”笑着给她一个飞吻。有朋友说她与病儿相依为命非常辛苦,可是又有谁能体会她心中的欢喜。仔仔越来越牵动她的心,以前,或许更多是出于做母亲的责任和天生的母爱,多少有些儿相依为命的意思。而搬家之后,仔仔天天给她巨大的惊喜,她经常在儿子熟睡的时候看着他想,叫她如何不爱他。可是每次又看着儿子瘦弱的脸,她心中剧痛,上天为什么不能公平对待这么好的孩子。她越来越无法想象,在可以预期的某一天,仔仔离开她……
而丹尼偶尔打一次家中座机,却被告知已停机,他通过手机找到梅菲斯,梅菲斯直截了当告诉他,房子卖了。丹尼大惊之下,只问得出三个字,“为什么?”
梅菲斯看看身边拿圆溜溜大眼看着她的儿子,却并不犹豫,“我以为,正确的程序应该是,你先问我们母子现在住哪儿,现在好不好;然后问我怎么辛苦搬的家;最后才问我为什么卖房子。需要我解释吗?”旁边葛培森听得爽快,欢快地捏一把黄色小鸭,以示支持。
丹尼无言以对,“那你要我怎么办?仔仔好吗?”
“我把买房子的钱投入到哪儿,你应该都想得到。你……我没要求,做你力所能及的事吧。仔仔最近很乖,身体有改善,已经能走几步路了。”
丹尼道:“蜜雪儿,你从仔仔发病起,一直不肯认清事实,可是你应该清楚,仔仔一周岁时候还能爬行,后来每况愈下。我……我不反对你买房子,但是请你客观点儿,起码不要逼死你自己。”
“但就事论事,我怎么做,才算客观?”梅菲斯相信儿子还未必听得懂这些词汇。
丹尼再次无言以对,好久才叹道:“这个月发了工资,我立刻汇到你卡上。”
梅菲斯闻言软了身段,轻道:“丹尼,请你理解我。”
丹尼好一阵无语,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结束了通话。梅菲斯却是拿着手机茫然,她似乎错怪了丈夫?
第5章
葛培森在一边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反而理解丹尼,仔仔这种注定夭折的生命,从理智上说,根本不值得米线倾注所有的关心,付出与所得,完全不对等。连他自己都还是坚持他活着没有意义。可是,要多少冷血才能保持所谓的绝对理智?几天虽然质量不高,却可以马虎将就的平安日子下来,葛培森到底是没了豁出去自杀,以换取再投另一具躯壳的勇气,日子得过且过吧,因为谁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次中奖穿越。再说,那么好的米线现在是他全身心的依靠。看到米线的坚持,他也不禁深信,明天会更好的,他愿意保持一份幻想。
可是,想到他的存在是建立在米线牺牲的基础之上,尤其是今天这个电话更是给他这样的提醒,葛培森无法不审视自己的内心,他不是仔仔,他能这么心安理得于米线的无私付出吗?他自问不是一个太良善的人,可是面对米线,他的心竟也纯净起来,他心中越来越负疚,为一己之私,他可以毁了米线的幸福吗?葛培森想得头疼,如果道德可以审判人,那么他必定有资格站在被告席上,罪名乃是自私。他越想越头疼,尤其是看着米线打完电话后呆滞的身影,他更是心里不忍。正好他的头也不知是因为谴责他道德水平低下而自残还是怎的,果然恰到好处地疼起来,他就捏一声黄色小鸭,意图分散米线的注意力。见米线果然第一时间回头,他立刻道:“头痛,不是狼来了。”
梅菲斯闻言,却是脸色一变,“不是身体痛?怎么痛的?”说话间已经蹲下来,握住儿子的小脸仔细审视。
葛培森被米线的态度惊住,“小脑钻心地痛,好像在晃动……”
葛培森还没说完,便见米线忽地飘走,他认为是自己头昏眼花,便集中内力凝神一看,米线果然就在眼前,但米线手中却多了一瓶药,下一刻,他便被米线施以分筋错骨重手,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吞下一颗丸药。葛培森还想问个为什么,可排山倒海般的痛苦迅速席卷全身,他似被什么大手摔打、撕裂、倾轧,感觉自己似乎四分五裂地向黑暗深处疾飞,他惊慌得再也忍不住尖叫,早忘了捏黄色小鸭以示气节。可什么都挡不住他迅疾地陷入黑暗,直至黑暗没顶。
葛培森再次苏醒,还没睁眼,也不敢立刻睁眼,他脑袋里首先想到的是,这是他的第二次苏醒。第一次苏醒时候,换了躯壳。那么第二次又是九死一生,睁开眼睛会不会又换一具躯壳,又多一个妈?他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期待这回最好回到他的旧躯壳,即使换个长得歪瓜裂枣但只要身体健康的躯壳也行,可心里又是深深地为哪个大神对他的恶作剧而担心,他还会变成怎样呢?睁开眼睛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迷。未知,才令人心生恐惧。
“醒了。”有个男性权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这种权威的来源葛培森了解,那是源于对职业的自信。“又侥幸一次。小梅,有问题再通知我。你……也保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