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采药

村庄山水富饶,四季草木长青,可入药的花草更是源源不穷。桃花、梨花、茉莉、栀子、丁香、菊花、野梅、苍耳、山楂,还有金银花,皆有药用价值。有些当茶饮,有些用来浸酒,有些配入药方。万物之神奇和美丽,会令人喜爱到不由自主。

若遇金银花、山楂,以及薄荷的盛季,村里许多妇人和小孩皆去采摘,他们用自己辛勤劳动所得,兑换了钱物,付与日子。那时放学回家,不见母亲坐于木门后,直到夜幕,方能得见她疲惫的身影。那种踩着落日满载而归的笑容,夹着背篓里金银花清凉的香味,沁人心脾,永生难忘。

采回的草药,夜里挑灯选拣,铺在宽大的竹匾里,晨起于阳光下晾晒。庭院里弥漫着浓郁幽淡的药香,继而穿过小巷回廊,飘散至整个村落。之后,我可以从气味中分辨出各种药材,而我对人间草木的情感,与日俱增,不能割舍。许多药名更是耐人寻味,独活、寻骨风、白芷、苏子、浮萍、千年冰、史君子。

每年暮冬,父亲皆会托人从遥远的长白山寄来正宗的人参和鹿茸。临近的乡邻会提前登门预定,他们用平日节省下的钱,购买滋补药材,给家中做气力活的男人服用。只盼着参茸带来奇效,让他们身体健硕,在来年的劳作中,得以事半功倍。

分配参茸那日,他们从各个村落相继赶来。父亲取出铡药刀,沉重的铁药碾,还有捣药罐,药筛子,将药材切片再研磨碾碎。有些配方需用野生蜂蜜炼制,揉成一颗颗小药丸。有些则取了粉末,回去依照剂量,用鸡汤或米酒送服。

厨房里,母亲烧旺了灶火,煮上一大锅米粉,鲜肉香菇制汤,用来待客。我坐于灶台下,不停地添柴,松木烧得劈啪作响,松香味夹着美食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人世风光,可以这样幸福动人。古老的乡村,因了这一间小小药铺,有种盛世的富足与安宁。

父亲是良医,母亲是善人,他们一生行医卖药,夫唱妇随。所挣钱财,亦数微薄,素日里种些田地,勤理菜园,喂养鸡鸭,只为补贴生活。多年的朴素俭约,供养我们读书,日积月攒,方盖上楼房,拥有了一间药铺和安身立命的家。

幼时老旧的宅院固然美丽,却因是租借而来,父母常受人闲气。那时不解,坐在高高的木楼上,看远近层叠的马头墙,看旧年的燕子归来筑巢,认定了这是此生的归宿。直到今日,无论我走得多远,是否丰衣足食,梦里依旧是老宅旧院,是那挥散不去的清凉药香。

春色撩人,万物争奇,又到了山村采药盛时。我早在多年前选择弃医从文,兄长继承父业,在小镇上开了一间小药铺,唯图温饱。铺子里的药材皆从外地药商处进来,再无人背上竹筐,走几十里山路去采挖药草。

药翁不见了,云雾深处,只留下那个被封锁在唐诗里,再也走不出来的仙人。樵夫的柴刀被岁月风蚀,早已失去当年的锋利和气势。猎户的猎枪成了一种摆设,让我们在月圆的晚上,想起那些恍若远古的从前。

万物有灵,人最有情。一草一木皆有佛性,它的慈悲仁爱可以普度众生。《杂阿含经》云:“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万物因缘而生,众生平等相待,不论是渺小的微尘,还是浩瀚的天地,皆无尊卑,彼此依存,不可分离。

想起金庸先生笔下那个深居药王谷的程灵素,她种植草药,研习药术。倘若不遇胡斐,不出药王谷,和草药相依为命,亦不会死于七心海棠的剧毒之下。金庸将世间的冰雪聪明都给了她,却吝啬赐予她美貌。这个女子如一株药草,只为救活她此生至爱的男子。来生,她一定貌美如海棠,白衣胜雪,在初相识的地方与他重逢。

多年的修行,原来并非为了锦衣玉食,唯有无华的岁月,方是安稳。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室,尝百草,等候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