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痴傻的女子,她以为,当初只要她启齿,就可以挽留住一颗放浪不羁的心。她不知道,那多情男子,会留下种种借口,搪塞过去,任何一个简单的理由,她都无法抗拒。她的惊艳,换得来一夜倾城,却换不来一生的相守。就连拴在门口的马儿,都会催促主人,是该起程,因为他无须对一个青楼女子许下任何的承诺。纵是许下了,也可以不必兑现。他自策马扬尘,春风得意。留下她,狠狠地想念,用素心等待一场无期之约。
“镇相随,莫抛躲。”就这样相随吧,莫再抛闪,许我锦瑟年华,与你男欢女爱,不要将光阴无端地虚度。情深如许的女子,难道真的是她过于痴傻,不解平淡的相守,是人间最难求取的幸福?她要的只是安稳度日,为心爱的男子洗手做羹汤,做他荆钗布裙的妻,与他荣辱与共,甘苦相陪。在最深的红尘里烟火相随,波澜不惊的容颜,可以平静地老去。这一切,都是她一相情愿,那曾经与她共赴云雨的男子,早已将怀抱腾出来,给了别人。
我所见过最美的相随,应当是《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对张无忌的万般情义、生死相陪。在感情上懦弱的张无忌几次三番躲避,甚至对她猜疑、误解,可是赵敏却勇敢地追随,用点滴的时光,让他看清她的爱、她的痴。她为他抛弃高贵的大元郡主身份,不惜与朝廷作对,与父兄作对,把一生的真心和珍重,都给了张无忌。感动至此,让我想起了那句话: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最后张无忌总算没有辜负佳人,二人携手,远离江湖,居住在没有人烟的冰火岛,相依相守,一生一世。
这是江湖儿女的爱情,美丽、浪漫也悲壮。柳永笔下的青楼女子,亦是如此,甚至更需要勇气,因为她们卑微的身世,就注定了她们苦难的人生。柳永是那个为她们解读风霜的人,将她们悲哀的心事,深情的渴望,付诸词中。他希望那些风流男儿,不要轻易许下诺言,不要轻易辜负佳人。这正是官场失意的文人和痴情的风尘女子,在思想上所产生的共鸣。
他的这首词,不为正统文人所认同,据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说,他曾拜访晏殊,晏殊就以这首词中“针线闲拈伴伊坐”相戏。但他的词,却深得市井百姓的喜爱,因为有种毫不掩饰的亲切之情。所以元曲大家关汉卿也将柳词摆上舞台,用另一种通俗的方式传唱这种平凡的情怀。
也因为柳永一生与青楼女子为伍,深刻地懂得她们的悲苦,视她们为红尘中相伴的知音,所以他在死后,那些歌妓,纷纷解囊相赠,凑足银两,将他安葬。这位奉旨填词的柳三变,没有从人间带走什么,却给宋朝的词坛,留下了词的故事、词的传奇。
诗词的意境,总是那么美妙,有些好的诗或词,随性地翻读,便烙刻在心间,无法忘记。就像某个人,虽是萍水相逢,却可以淡淡地牵怀维系一生。亦如某个人生的片段,往往是刹那的光影,就定格成永恒。每当我看到月亮,无论是新月还是满月,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都会想起这首《采桑子》。一首简洁明朗的宋词,没有华丽的词语,没有纷繁的心绪,也没有太多意象装点,仿佛从头至尾,就看到一个多情女子,和月亮诉说心怀,就再无其他了。
她应该有着清丽的容颜、微蹙的眉黛,以及一颗七窍玲珑心,藏着微涩的情怀,和淡淡的愁思。这首词,似乎是那个叫恨君不似江楼月采桑子吕本中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吕本中的词人,对着月亮即吟而成,并且以一个女子的口吻,将相思之情,随意表达而出。就像一首简洁的情歌,看似平淡,却寄寓深刻,别具匠心。让读过的人,可以过目不忘,甚至不再相忘。只要看到了月亮,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首《采桑子》,有那么一句“恨君不似江楼月”让人生出淡淡地回忆。
史卷上记载,吕本中既是诗人也是词人,在两宋之间,却均数不上第一流。他在少年时的一次戏作《江西诗社宗派图》,尊黄庭坚为主,下列陈师道等25人,称之为“江西宗派”。他年少时,有过一段美好的欢情时光,所以闲时爱写诗填词,将情怀寄之于翰墨。他曾引前人论诗的话:“好诗流美圆转如弹丸。”说的是,好诗要体现出一种自然流畅之美。
吕本中一生致力于作诗,对填词心性更淡,可是他的词却比诗更别出心裁,独具风味。这位被世称“东来先生”的文人,性情坚毅、气节刚直,在朝为官时,敢于触犯权臣,然而他的词中,却缺少几许坚韧的气韵,多了些细致的味道。后人评他:“直忤权臣,深居讲道,而小词乃工稳清润至此。”其实诗词所表达的,只是内心深处某一角落的感想,不是思想的全部。人生百味,世态纷纭,有些人,也许只能深刻地品尝一种味道,在纷繁中,领悟出一个真理。或者说百媚千红中,独钟情于一色。
所以,他会写出这首清新自然、真挚流畅的《采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