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琉璃时代 崔曼莉 第2页,共2页

杨练从未想到,自己可以做这些事情,何况这一下子解开了他压在心底多日的难题,纵然他一向沉静平和,脸上也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凤仪理解子欣的意思,笑道:"哥哥自己创业当然是好,但是我还是要送一部分股分,作为结婚礼物。"

"这个礼物不是你的,"子欣道:"是我们元泰送给哥哥的贺仪。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退出江湖,开创事业?"

杨练想了想:"大约一年时间。"

"这也好,"子欣道:"有时间慢慢规划。"

三人计议已定,杨练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当下回去告之了杏礼。杏礼听后却隐然有些不快,她从不知杨练为了这些发愁苦恼,微嗔道:"你为这些不开心,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现在是不想拍戏,只要我想拍,他们恐怕都要抱着钱在楼底下排队呢。"

杨练没有解释,微微一笑。杏礼长叹一声:"我自幼觉得挣钱是男人的事,花钱是女人的事,后来我离婚,自己开始挣钱,觉得没什么不好,若要再嫁人,那一定也是要找个有钱有势的丈夫,可是自从我们一起之后,我却不这么看了,现在你为钱发愁闷,本是理应之事,可是我却觉得,心疼万分呢。"

杨练听她温言软语地这样说话,心像被春风吹暖了一下,伸手轻轻搂住她:"有子欣、凤仪帮忙,你就不要操心了。"

杏礼心道,虽然杨练和凤仪子欣交情非同一般,但她的丈夫,如何要他人相帮。第二天一早,她便打电话去公司,要求拍戏,怎奈今时不同往日,接电话的人开始还婉言谢绝她的要求,后见她在电话时大发脾气,顿时失了耐心,啪地挂断了,她又给几个曾经要好的导演打电话,不是说忙,就是说有事,连听她说话的兴趣都省了。杏礼放下电话,气得大骂:戏子无情,后想到这样说不免骂到了自己,才恨恨地住了声,她恐杨练知道后看轻自己,或者为她难过,便将此事隐在心中,十分地不快。

就在杏礼认为是那些人势利、薄情,导致了自己没有戏拍的时候,1931年3月,中国第一部蜡盘发音有声影片《歌女红牡丹》正式公映,不要报纸大为报道,观看的人数也是前所未有,盛况空前。杏礼忍不住偷偷到影院看了一遍,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许多表演的技巧已经落后了,电影上的人没有太多的肢体语言,相反,男女主人公字正腔圆的国语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慢慢走出影院,见大幅海报上贴着阮玲玉与蝴蝶,这才觉得自己真的是落伍了。她忽然意识到,杨练是因为明白,她再也无戏可怕,才去找凤仪子欣商量事情的,她感到说不出的难受,立即坐车回到家,躲进卧室痛哭起来。

凤仪与子欣开始全心全意地帮杨练筹划生活。恰逢化工社增资扩股,子欣为了感激杨练,将自己的股分划出三分之一,改成了杨练的名字。方液仙素敬杨练是个英雄,当下也无异议,但子欣顾及杨练的面子,没有告诉他股分一事,想等结婚之日作为礼物给他。

就在子欣与液仙开始筹划建设一家真正的国货商场的时候,和兴公司突然收到实业部的函件,要求把"和兴厂以往之历史,现在之实况,及用如何方法恢复,迅予详复"。邵元任像拣到一块稀世珍宝般高兴,要求子欣抛开一切事物,尽其所能来写这篇回复。子欣完成之后,他又呈给陆伯鸿等人,几经润色之后,派人前往南京,呈给了实业部。

于是众人一心盼望着南京方面能有好消息传来。这时,在无锡的刘庆生突然回到了上海。原来这一年世界暴发了经济危机,中国的生丝业受到了巨烈的冲击,刘庆生不少多年的主顾洋行,纷纷倒闭,有的还离开了中国。他担心长此下去,元泰生丝厂会因销路问题而无法继续,便亲自回到上海,找邵元任与袁子欣商议对策。

自从火烧元泰之后,这几年时间,子欣一方面励精图治,另一方面时刻惦记着南洋市场,刘庆生的到来,让子欣一下子觉得,计划久以南洋之行,是时候要动身了。他要亲下南洋,为元泰开辟新的市场。

"这次去南洋,可能要几个月的时间,"子欣与凤仪商量:"家中里外的事情都要交给你了,幸好和兴的事情还在等待,有爸爸帮你,我也放心一些。"

"你打算带几个人去?"

"人不要多,得力就行,七八个吧,带点样品。"

"此去南洋恐怕得几个月时间,"凤仪道:"我看,要不然这样,让哥哥陪你去?"

"不行,"子欣道:"他最好是留在上海,万一有什么事情,我还放点心。"

"我在上海能出什么事,关键是你,南洋那边我们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万一有事,如果没有信得过的人在身边,那是不行的。"

"你放心吧,跟我去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我不放心,"凤仪道:"南洋那边的局势也很难讲,我希望哥哥和你一起去。"

"不行,"子欣道:"他现在和杏礼快要成婚了,两个人自然舍不得分开,再说液仙要筹办国货商场,我一走几个月,有杨练帮他我也放心。"

凤仪还要再说,子欣道:"这事再商量,现在还有个难题呢?"

"什么问题?"

"我们元泰在上海是做的挺大,可跑到南洋,谁也不知道我们,不认识我们,我们去跑市场当然没有问题,可是我们的宣传资料要怎么写,怎么做,我还是没有想出来,"子欣笑道:"天才大师,你帮忙想一想。"

凤仪心道,这个主意既要能帮他们起到宣传作用,还要想办法说服子欣,把杨练带在身边。不过,哥哥三十多岁方有成家打算,杏礼有那样的性格脾性,若是分离得久了,也确实不好。她思来想去,忽然笑道:"你们劳师动众跑去那么远,"与其做市场调查,还不如做市场推广。"

"我们也是这么想,"子欣道:"可是我们在南洋没有名气,只好在宣传资料上下点功夫。"

"我有个好主意,"凤仪道:"你想想,南洋那边有很多华人,而且在当地多是做生意的。你去了,不过是上海一家电织企业的老板,去卖布卖丝,人家自然懒得搭理你,处处都要求你。可如果你去了,是推广我们中华文明,展现我中华的风物景致,上海现代工业的发展与振兴,恐怕,他们是个中国人都要来看看呢。"

"有道理,"子欣兴奋地道:"说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举办的展销会吗?"

"记得,"子欣道:"这和南洋之行有什么关系?"

"你当时看了电影学员们的表演,还说应该找个摄影机它拍下来,"凤仪笑道:"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想一想,如果我们找杏礼,让她穿上丝绸旗袍,拍一部介绍上海风土人情、风光景色,还有各种企业的发展与现状的片子,再给它起个好名字,比如什么爱我中华之类,然后拿到南洋各地去放,再让杏礼这位当年的上海电影女神沿途登场,这个效果会怎么样?"

"好主意!"子欣拍手叫好:"不过我们的产品?"

"只要把产品溶在里面电影说一节就可以了,而且最关键的是,你们可以把宣传资料发给看电影的人,而且可以结交当地的企业家。都说最亲不过故乡人,你带这样片子下南洋,就算无法推广产品,也会交到许多朋友,总比悄悄去做了场调查,处处求人要好吧。"

"你真是个天才,"子欣笑道:"杏礼本身就是个明星,南洋应该还有她的影迷,不过,她一个人跟我走。只怕?"

"你看,这次远行要带电影器材、带杏礼这样一个大明星,如果路上出了差池,可不是闹着玩的,依我说,还是让哥哥跟你们去。我们都在上海,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万一有什么事情,不是还有爸爸吗?"

"说来说去,"子欣笑了:"你打得还是这个鬼主意,不过这样也好,确实是比原来的想法要好很多,我听你的,就这么办!"

二人商议已定,遂开始分头工作。凤仪逐渐把业务等管理工作从子欣那儿接过来,子欣则请到杏礼,又找人写了剧本,在上海开拍了他的第一部"电影"。他又请杨练为这次下南洋的保安负责人,和他谈妥了工资与奖金。

杏礼久没有戏拍,这次为元泰拍纪录片,一可以宣传自己的祖国,二可以远行南洋,又能和杨练一道,而且还能赚钱,一举几得,自然很是高兴。

液仙想着,子欣他们去南洋,最多三四个月时间。这天他来到元泰和子欣商议,由他负责国货商场的选址与建设,招商的事情也同时进行。"没准你一回来,"液仙笑道:"就会看见一个崭新的商场了。"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子欣笑道:"这几年全世界都是经济危机,听说美国人连吃面包都问题了,我们呢,内忧外患,还把能把企业做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液仙道:"我现在又能生产牙膏、雪花膏了,而且我的三星国货,买的人很多。你呢,也要下南洋,还要开商场了。"

"自从我进了元泰,就没有停止过折腾,"子欣笑道:"先是建电织厂,接着是用工制度改革,然后缫丝厂搬家,电织厂搞特许经营,到头来,被日本人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次南洋市场的拓展要是能成功,再加上国货商场的经营,也算我没有白白折腾这个企业。"

液仙哈哈笑了:"听起来,你好像很有感触?"

"最近经常有,"子欣道:"你没有吗?开公司开了七年举步为艰,做蚊香派了道德到日本偷学技术,然后就和日本人在上海打擂抬,把一个盘小小的蚊香,卖的惊天动地,连炸弹都装在汽车屁股底下了。"

"我们都是小儿科,"液仙道:"比不了你的老丈人,一个和兴,几起几落,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上面裁了跟头。他居然还在怒力,不简单啊。"

"上次我给南京写了一个回呈,"子欣道:"又是迟迟没有回复,这段时间,他经常往南京跑,如果政府方面能够支持,这个事情,还是有把握的。"

"我看不一定,"液仙脸色一沉:"现在日本人盯着我们不放,加上各地都是军界大员持政,我看这个南京政府也是够呛,他们哪儿有精力管这件小事。"

"振兴重工业,"子欣道:"事情可不小。"

"哪得看和什么事情比,现在,这事可不算大。"

二人正聊着,突然有人敲门。子欣叫了声进来,康凯蒂从外面推门而入。

"康经理,"子欣问:"有事情吗?"

"袁经理,方老板,"康凯蒂微微一笑,道:"你们在谈事情?"

"要谈的都谈完了,"液仙站起身:"我要走了,公司还有好多事情。"

子欣送走了液仙,看着康凯蒂:"有事吗?"

"是这样,"康凯蒂道:"这次去南洋的市场推广,如果效果好,很有可能会在当地签一下一些业务,我想带两个业务部的人,和你们一起去。这样一来我们业务部在南洋也算有了关系,对我们以后开展工作也有帮助,二来嘛,你们忙推广肯定很忙,业务上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没准我们去一趟就把这次费用给赚回来了。"

子欣微微一愣:"这个我也想到了,本来想和你商量,看看业务部派谁去比较合适。"

"人选我已经有了,"康凯蒂笑道:"但是我这个业务主管,还是应该亲自去一趟吧。"

子欣迟疑了一下:"这事儿我想想。"

"好啊,"康凯蒂道:"那你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子欣猜不出康凯蒂为何想下南洋,回家后,便和凤仪商议此事。凤仪一笑道:"路途漫漫,风光无限,才子佳人,老师师娘……"

"哎呀,"子欣笑着指着床上熟睡的石头道:"儿子都要五岁了,你还胡说八道,她现在是上海第一大闻人的老婆,我哪儿敢招惹她。"

"奇怪,"凤仪笑道:"她明明是李威叔叔的女朋友,什么时候成了老婆。

"不是一样吗,"子欣道:"她这个要求,从工作上讲是对的,可怎么和李威说,我看,他是不会同意的。"

"我看呀,她就是想他不同意。"

子欣一愣:"你什么意思?"

"李威叔叔是个孝子,当年如玉闹成那样,和他娘是有关系的,我看他和康小姐迟迟不能结婚,恐怕也是他娘亲的关系。"

"你是说?"

"她这个人,审时度势,一定不会开口逼婚,不过出于工作需要,一走几个月,船上多是孤男寡女,还有你这个旧情人,"凤仪咯咯笑道:"只怕李威叔叔要是不同意,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那如果他们结婚了,她就不会去了?"

"你真傻,"凤仪道:"她是想结婚,也确实是想去南洋市场,她是业务主管,下南洋签订单,没准将来客户源源不断,这样的机会,她怎么可能让给下面的人。"

"那李威?"

"她自然是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而且有了态度,她走,李威叔叔自然会百般牵挂,没有态度她走了,也可以让他想想清楚,这一招,就叫以退为进。"

"哎呀,难道说女人心海底针,"子欣道:"要不是你说破,我这一辈子都想不到。"

"我们呢,要想成人之美,不管李威叔叔怎么来说,只说是工作需要,又说有哥哥,叫他不必担心,反正,一口咬定了,这次下南洋,金笔小姐是走定了!"

南洋之行的人员,至此才全部确定。除了袁子欣、康凯蒂,还有业务部与宣传部的六个工作人员。又有负责放电影的两个人,还有杏礼、杨练,以及杏礼的贴身女仆。

这一行人中,杨练与杏礼是双双出行,自然欢天喜地。子欣早与凤仪商量好了,除了有些不舍,倒也没有什么。只有康凯蒂,还在等待李威的态度,而李威亦是大为不满。他让她别去,她说是为了工作。若要她辞职,她定会说出一堆什么新女性不能靠男人施舍,如果是丈夫还明正言顺的说法来。若让她去,他实在不放心。

李威只得去找子欣,子欣暗暗好笑,拿出工作需要等一堆话来敷衍他。李威又找凤仪,不想凤仪说的话比他人更加过分,说什么丈夫丈夫,一步之内方为夫,他现在还不是丈夫,如何能插手自己女朋友的工作。

"李威叔叔,"凤仪最后又将了他一军:"你现在可是上海最有名的大闻人,做事可得让人心服口服,而且,要符合你的身分哟。"

李威心中苦恼之极。他多年来成亲的愿望,都因为母亲一再落空。如玉是出身不好,康凯蒂的出身背景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可他娘不知从哪儿听到康凯蒂与子欣的绯闻,寻死觅活地逼着他和康凯蒂分手。李威总算明白了,原来他老娘活着一天,就不想看见他结婚。

他实在不明白女人,尤其是这个老母亲。自小,他娘就向他抱怨,男人薄幸女人吃苦,男人多情女人受罪。所以长大以后,他除了花钱嫖之外,在感情问题上还是十分谨慎的。与如玉好上之后,虽然不敢结婚,却也没有其他二心,与康凯蒂恋爱之后,更是只打算与她结婚。上海女人虽然多,想找个喜欢的,也不是那么容易。

现在,康凯蒂要一走几个月,若开口不让去,看这意思,没结婚这个筹玛,是断难留下她了。李威心中烦闷,索性也不理康凯蒂,他想,女人嘛,自己几天不理她,她也就服了软了。没想这康凯蒂更有耐心,不管李威如何冷落她,她一律不闻不问,好像一心只在工作上。李威眼见得元泰的宣传片拍完了,产品也整理好了,就等要要出发了,这下再也忍不住,着急起来。

这天,李威主动开车去接康凯蒂下班。多日不见,只见康凯蒂身穿今年上海最流行的长摆旗袍,一直长至脚踝,更显得她修长翩跹。旗袍领口上镶得重重一道花边,衬着她的西式面孔越发的眉目分明。大约为了出国,她把头发也烫成了新款式,一波一浪沿着耳后半遮住脸颊。李威本来心中已是不舍,此刻见了她如此打扮,越发顾不得了。康凯蒂倒是淡淡的,不急不恼的样子。

李威拿不准她的心思,只能慢慢将母亲的难题慢慢道出:"我娘是个小妾,把我带大不容易,如果她不愿意我娶老婆,我也只能这样,你是我女朋友,其实不也就是我老婆嘛,我这个人,别的都不好,对女人,我是很好的。"

康凯蒂低眉垂首,只静静地听他讲,一句话也不说。

"你到是说句话,"李威急得直跺脚:"我最怕女人这样了,你说句话行吗?"

康凯蒂又过了半晌,方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娶我?"

"当然想,"李威道:"他娘的上海滩是个男人都能娶个老婆,就老子不能,我这心里,早就够窝囊的了。"

康凯蒂轻轻点点头:"我听说袁经理说,西方人结婚讲求自由恋爱,说结婚和父母同不同意没有关系……"

"不成不成,"李威连忙摆手:"我要是敢背着我娘成亲,早就娶老婆了。我不是怕她,我是心里过不去。再说了,我李威要娶老婆,凭什么不能大摇大摆,光明正大的啊。再说以后被我娘知道了,那不知道更要怎么样了。"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康凯蒂道:"前几天袁夫人还问起这事,她说她知道你有难处,只是你从来不在她面前讲,所以她有主意也不敢告诉你。"

"她有主意?"李威晒笑一声,想想又不对,忙问:"她什么主意?"

"她的主意我怎么好多问,"康凯蒂冷哼一声:"她是你的侄女,你不去问她,倒跑来问我。"

"好好,我去问她,"李威道:"我请你晚饭,行吗?"

"哟,"康凯蒂道:"你不是忙吗?"

"哎呀你饶了我吧,"李威无可奈何地道:"我也真没用,上海哪个闻人像我这样,他们不都是三妻四妾,女人在他们眼里,连根草不如,也就我一个人,上怕老娘,中间怕你,将来我们成了亲,要生一定生儿子,千万别生个女儿。"

康凯蒂扑哧一笑。二人算是和好如初。两人吃罢晚饭,康凯蒂心知李威要去问凤仪,便推说头疼,早早地回了家。李威驱车来到邵府,先见了邵元任,又和子欣聊了几句,便问凤仪:"石头呢?"

"他睡了。"

"哦,"李威也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又兼子欣在场,只得随便聊了几句,凤仪心中已有感觉,她存心逗弄李威,绝口不提康凯蒂的事情,倒是子欣猜出了几分,道:"我们过些天就要走了,李老板,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我没事,"李威笑道:"有杨练在船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子欣嗯了一声,也不好再说。李威坐了一会,便要告辞。凤仪对子欣使了个眼色,独自送他出来。李威一出大门就长出一口气,他见四下无人,道:"凯蒂说,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凤仪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李威叔叔,你说什么?"

"唉!"李威又急又气,又不好意思言明,一跺脚转身要走,被凤仪拦住了。

"你是说成亲这件事吧,"她笑道:"我的办法很简单,你悄悄做通了康小姐的工作,你们先领了一纸婚书,暂时不办婚礼,这样呢,你从法律上结了婚,对得起了康小姐,但是从民间风俗上说呢,你没有办婚礼,也不算对不住你娘亲。等时间长了,康小姐怀上孩子,你再慢慢告诉老人家,她纵然不喜欢儿媳妇,但是孙子孙女,她不能不认吧。"

"这……"李威想了想:"不办婚礼,好不好?"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凤仪道:"那你干脆和康小姐分手,再找一个你娘满意的。"

"你这丫头,"李威道:"让你出主意,你怎么叫我们分手。"

"那还有个办法,"凤仪道:"你们先领婚书,再办个订婚仪式。"

"订婚,"李威沉吟一下:"这还说得通些。"

"你也不要在外面办,就在邵府,请大家吃顿饭,这样传出去也没有什么,"凤仪道:"只是委屈了康小姐,不过这个委屈也只有你自己去补了。"

李威点点头,忽然道:"她知道你这个主意吗?"

"她……"凤仪本想说知道,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康凯蒂的心思,笑道:"她才不知道呢,哪有女人愿意自贬身份说不愿意明媒正娶的。你可别告诉她,这是我的主意,不然她要不高兴的。我看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只要你愿意和她在法律上有明文的婚书,她一定会同意的。"

二人计议已定,李威果去向康凯蒂求婚。康凯蒂虽然有些不满意,但想到自己的年龄,又想李威对自己还算真心,论条件,在上海也是首屈一指,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李威大为欢喜,为她买了高级两套公寓,然后将之打通,改成一套异常宽阔的住宅,又花大价钱布置最好的家具陈设。凤仪与子欣、液仙、杏礼等相继送来厚礼。康凯蒂这才心下平了许多。

这样忙来忙去,到了初秋时节,袁子欣带着康凯蒂、杨练、杏礼等一干人,踏上了远去南洋的船只。凤仪、邵元任带着石头,与李威等人去码头送行。子欣放心不下,拉住凤仪道:"现在全国都在呼吁抗日,国内战争一触及发,你万事都要小心。"

"你放心好了,"凤仪道:"日本人已经占了我东北三省,难不成连上海都敢要占吗?"

子欣苦笑一声:"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打进了上海,我也会好好保护元泰,照顾石头,"凤仪道:"到是你们这次下南洋,万一战事不断,祸及水上交通。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及时和我们联系,免得让大家担心。"

两人彼此又叮咛一番,心中颇为不舍。李威与康凯蒂新婚燕耳,却让才貌出众的新夫人出门远行,李威一面有些不舍,一面又觉得这种行为颇有西方作派,比起那些青帮人物,一下子高出了许多档次,不禁洋洋自得。他派了几个青帮高手随行保驾,又见有杨练在,故而没有什么担心。倒是康凯蒂、杏礼和杨练等人,见国内局热日益紧张,反而十分牵挂留在上海的亲朋好友。康凯蒂一再交待李威好生照顾她的父母,杨练则叮嘱石头每天都要压腿、打拳,将教的一些基本功反复练习。邵元任见众人情绪不佳,恐损祥瑞,忙催促大家上船,一行人无不是骨肉夫妻分离,唯见杏礼与杨练双双站在船头,男的沉静女的多姿,让众人好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