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男人底线 陈彤 第1页,共2页

魏陶到底还是没有上成重点。录取通知书上写着:魏陶同学,很高兴地通知你,你被第十七中学录取……

陶爱华脸色铁青,首先骂了一通老谭老朱,说他们收了人家东西不给人家办事,良心都被狗吃了。接着又骂了一通赵通达,说他们家赵伟比咱们家魏陶低了12分,居然能上实验中学,省重点,这学是怎么上的?真是有“权”能使鬼推磨。最后又把魏海烽给捎上了,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副厅”。陶爱华说:“我看这回这个副厅,赵通达是当定了。你要是能上副厅,老谭能摆着这个现成的机会不巴结你?”

魏海烽一下子火了,对陶爱华说:“副厅副厅副厅,你满脑子就是副厅,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我不当副厅,这日子就不过了?就过不下去了?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陶爱华听了,“哈”的一声,说:“我还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呢。明摆着的事儿,你要是当了副厅,咱们陶陶能连个重点还上不了吗?还有,你们那个老谭,他敢吗?收了咱们东西不给咱们办事不说,连个回话都没有,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吧?”

魏海烽被窝在那儿,气得心肝肺直颤。半天,他说出两个字:“离婚。”

本来,他要说的是“庸俗”——第一,他要是能当上“副厅”,他为什么不当?这事儿又不是由他自己说了算?他没当上,他也着急,你做老婆的,就不能给点温情脉脉的人道主义关怀吗?第二,退一万步讲,难道儿子上不了重点,天就塌了?丈夫升不上“副厅”,婚姻就没有意义了?再说,“副厅”和儿子上重点本来是两件事儿。“副厅”是“副厅”,儿子上重点是儿子上重点,难道上重点中学的学生都有个老子做“副厅”吗?这是什么教育观念?不教育儿子自己努力,倒来批评做爹的没本事以权谋私。庸俗!太庸俗!这样教育,能教育得好儿子吗?但这些话,魏海烽都没有说出来。他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修养好,而是他知道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关系,他的话越重,陶爱华的反击就会越猛烈。比如他说陶爱华庸俗,陶爱华就会说,我倒也想高雅来着,每天喝喝茶插插花,穿穿貂皮大衣,闲着没事儿去医院拥抱拥抱艾滋病人,我也想高雅呀,你倒是让我高雅一个?水仙花高雅,那是养出来的;波斯猫高贵,那是宠出来的。我嫁给你,我还没嫌弃你没让我穿金戴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倒嫌弃我庸俗来了!魏海烽,你说说看,是我庸俗还是你窝囊没能耐!

“离婚!这可是你说的,魏海烽。离就离!”陶爱华不卑不亢,步步紧逼。魏海烽没有出路了,他拉开门,出去了。身后,关上的门被猛力拉开,然后又狠狠地再撞上,“砰”的一声。魏海烽闭了闭眼,他知道陶爱华最烦他这样一走了之,可是他实在厌倦了和陶爱华的唇枪舌战,有什么意义?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无非是她瞎了眼嫁了他,他没出息,辜负了她,还有什么?反反复复就是这些个事儿。

魏海烽想起自己的导师王友善,当年他要和陶爱华结婚,王友善是不同意的。王友善话说得很明白,他说,海烽,一个善良的男人如果娶一个庸俗的女人,这一辈子就完蛋了。庸俗的女人目光短浅,对生活没有建设性,她们日子过得不好,就抱怨,说自己嫁错了人;日子过得好,就沾沾自喜,到处炫耀自己的幸福生活。这种女人没有灵魂。跟她们在一起生活,无论过得好过得坏,都是很可怕的。王友善认为一个好女人,应该是他亡妻那样的,跟着他一辈子,日子过得好了,也不到处臭显摆;日子过得不好,也不觉低人一等。魏海烽没见过师母,但听说是一大户人家的女儿,早年陪王友善留学海外,后来新中国成立,双双归来,一生追随王老先生,无怨无悔。魏海烽觉得这样的女子,早死绝了,就算还有,也轮不到他娶。婚姻在一定程度上是讲门当户对的,王友善的祖父是中过举的,而魏海烽则没有这样辉煌的家世,哪怕是曾经的片刻的过眼云烟式的。

魏海烽的母亲是小学老师,算起来也是个小知识分子,生下海洋那年,死了丈夫,人家都说魏海烽的母亲命硬,克夫。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对魏海烽说,儿子,那些俩胳膊随便一伸就是一只金凤凰的姑娘,咱家可不能要。你娶回家供着啊?

有一年寒假,魏海烽的一位高中女同学忽然带着一姑娘到海烽家来玩,女同学听说是高攀了本城的一位区长,已经怀上孩子,那随身携带的姑娘是女同学的小姑子,在省城上大学,正犹豫是出国留学还是考交大研究生,拿不准主意,所以来请教海烽该何去何从。

老太太一眼就看出那姑娘不是省油的灯,人家姑嫂俩前脚出门,老太太后脚就跟魏海烽说:“你这同学的小姑子你不能要。”

魏海烽说妈看你说的,人家就是来串个门。

老太太说串门儿也别串,串来串去指不定串出什么来呢!

老太太没说魏海烽为什么不能要那姑娘,但过些时候魏海烽听那姑娘跟别人说:“我嫂子也真逗,什么人都敢给我介绍。他妈那张寡妇脸拉的,好像自己儿子多了不起似的。庸俗!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其实他儿子就是一穷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白给我我还得考虑考虑。”

茶杯大的地方,这话不用长翅膀,走着都不用过夜,就到了魏海烽耳朵里。魏海烽虽然也没觉得人家姑娘好,但这么着就让人家给pass了,终究不爽。老太太看儿子生闷气,索性把话说透:“人家那姑娘不是没看上你,是没看上咱家。人家跟你一样数理化拼上来的,凭什么要嫁一个门户低的人家?我跟你说海烽,这样的姑娘,除非你将来出息了,你娶,你要是没出息,碰都别碰。人家就不是给你准备的,你别耽误人家前程,人家也别在你这儿瞎耽误工夫。过日子就是朴朴实实的,没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儿?揽也是白揽,瞎折腾。”

后来,魏海烽找了陶爱华。母亲起先听说是个护士,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儿子亏了,但转念一想,就痛痛快快答应了,还说:“护士好,以后我有个什么毛病,正好她伺候。”等魏海烽把陶爱华领回家来,老太太就打心眼里把这个媳妇当自己家人了。陶爱华朴实,有什么说什么,腿脚勤便,对老太太也周到,比那些上了大学念了书的媳妇儿强。那些媳妇儿也不见得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但又不肯结婚又不肯生孩子还不肯跟老人一起住,一个个胸怀世界放眼未来的,魏海烽要是跟了她们,当妈的睡觉都睡不踏实。还是陶爱华好,说也说得,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来就发扬了主人翁精神,洒扫庭除,买菜做饭,什么都干,老太太满意了。老太太一满意,就常常来魏海烽家住。魏陶小的时候,说来带魏陶;魏陶大了,说来帮帮他们的忙。反正老太太是小学老师,一年俩假,常常是夏天来魏海烽这儿,冬天魏海烽再抱着孩子带着媳妇回去看老太太。那几年,魏海烽家事儿多得要命,一会儿弟弟上学得花钱,一会儿老太太生病得要人照顾,老太太当着陶爱华的面总说,海烽你得知足,你这个媳妇娶得不错了,人家嫁给你图个啥?这么多年,给你生孩子带娃,还得上班挣钱,一个女人家不容易。魏海烽每次听妈这么唠叨,心里都烦。他知道妈是念叨给陶爱华听的,他也觉得陶爱华不容易,但是,难道他这个做丈夫的就容易吗?

前几年,他跟陶爱华闹过一场“离婚”。那时候他们住在筒子楼里,煤气罐放在走廊,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洗澡要上公共浴池,陶爱华逼着魏海烽去单位要房子,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当时正赶上魏海烽母亲从老家来,陶爱华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跟婆婆告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海烽母亲耐着性子听完了,先当着媳妇的面把儿子说了一通,然后背着媳妇对儿子说:“海烽啊,你媳妇脾气不好,这女人不任劳都行,但得任怨,你这媳妇的缺点就是不任怨。你往后别跟她吵,夫妻之间,吵多了伤感情,真过不下去了,再说过不下去的。你呀,是被咱家拖累了,你这媳妇配不上你。”这事儿之后,海烽母亲就不常来海烽家了。打电话,老太太就说,过一阵吧,这阵儿家里事儿多,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了就行。其实,魏海烽明白,老太太是眼不见为净,老太太跟魏海烽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离婚?离婚解决问题吗?尤其是你魏海烽,你离婚就能把你生活中所有闹心的事都一揽子解决了?眼见着人到中年,事业又没什么起色,啥啥都没有,离什么离?你离了,你媳妇成了人家媳妇,你儿子跟人家叫爹,你心里啥滋味?你是男人,你说了离,又没离,女人就会看轻你!所以,离不了,没条件离,没办法离,离了还不如不离,就别把个“离”字挂嘴边!

魏海烽在楼圈一圈转悠,想起母亲的谆谆教导——于是,反复思考离婚的可能性和现实性。首先一个实际问题,离婚以后住在哪里?一想到这个问题,魏海烽就头痛。他头痛了一会儿,想到可以等魏陶上了大学,再和陶爱华离。他这么一想,头就不痛了,而且心里也踏实多了。最多三年,再等三年,他就可以和陶爱华离婚了。到时候,把房子卖掉,或者房子给陶爱华,他用存款再买一个小一点的。他甚至还想,如果这次副厅落败,他就去南方找个学校教书,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魏海烽把每个细节都想了好几遍,想踏实以后,就决定该回家回家。以前每次和陶爱华吵完了架,他回家的时候都有一种屈辱感,但今天,他居然一点屈辱感都没有,相反镇定得很。这是我和你的家,我回我自己那一部分。魏海烽一边回家一边想到弟弟魏海洋曾跟他提起过一件事,说他们单位有个女同事,有一天忽然哭得落花流水,说丈夫和自己一直好好的,忽然就提出离婚,而且是非离不可,谁劝都没用。海洋认为肯定是男的在外面有了女人。魏海烽边上楼边想,哪有什么突然的事情?肯定是那男的早就盘算好的,不过人家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男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等他全想好了,付诸实践的时候,女人哭啊、闹啊、后悔啊,用处就不大了。可惜,女人一般都不懂这个道理。她们在全面失败之前,总在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沾沾自喜于那个男人终于又低垂着头回到自己身边来。其实,她们哪里知道,他回来不过是他暂时没有找到其他地方可去,如果他找到了,他就不会回来了。

魏海烽边想边上了楼,反正早晚要离婚,反正最终全面失败的是陶爱华,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他甚至在心里有点可怜起陶爱华来了。门虚掩着,陶爱华在厅里看电视,桌子上搁着剩饭剩菜,可以理解为是陶爱华“罢工”,吃过了懒得收拾,也可以理解为是陶爱华特意给魏海烽留的,怕他回来肚子饿。但魏海烽根本不领情,他换鞋以后,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关上门上了床。陶爱华坐不住了,她示威似的,“啪”的一声关了电视,进了主卧,“砰”的关上门。她心想,还给脸不要脸了!

魏海烽躺在床上都听见了,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快意。这样也好,不用再听她叨唠——忍的成本又降低了。

魏海烽最初几年,很怕这种夫妻冷战,一个屋檐下,不说话,冰着一张脸,像两个仇人一样彼此敌视着生活,这叫什么?但现在他发现,冷战就冷战,不就是不说话吗?不说话也比一说就吵强吧?再说儿子都十六七岁了,还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吗?不说就不说,正好消停,干自己的事儿。而陶爱华恰恰相反,越冷战,她心里越没底气,越没底气,她就越恼火。恼火来恼火去,她就不仅在家里冰着脸,而且在单位,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冰着脸,跟谁说话都像吃了枪药似的。

那天梁爽袅袅娜娜地过来,对陶爱华说:“护士长,我,我不愿意给男的导尿——”

“谁愿意?谁也不愿意!除非是有病!”陶爱华脸一耷拉,张嘴就是一梭子。梁爽赶紧转头麻溜儿地导尿去了,她知道这就说明陶爱华心情坏到极点。要是平常,陶爱华可体贴人了,肯定会笑吟吟地对梁爽说:“以后招护士,像你这样,太漂亮的,坚决不能要。这不耽误工作嘛,怎么别人导尿都没事儿,你一导,人家就勃起?就有那种反应?”说完,自己哈哈乐着,一边说“得了,我去吧”,一边还真就屁颠屁颠地去了。但现在,陶爱华凶巴巴的,沉着个脸坐在护士台后面,人家喊:“护士长,药房让领药。”陶爱华眼一瞪:“让他们等会儿!”喊的人不吭声了,但心里悄悄地骂一句:“德行。”

陶爱华领了药回来,经过宋雅琴的病房,心忽然动了一下。她想,也许可以让宋雅琴帮自己个忙——是呀,既然他们的赵伟比陶陶差着12分可以上实验,我们魏陶为什么不行?只要他们家赵通达肯帮忙,就肯定没问题。魏陶不用上实验,随便上一个重点就行,五中、二中,都可以。

她有意走过宋雅琴的房间,看见护工正在帮雅琴摇床。雅琴要把床摇起来一点,护工动作幅度太大,“哐当哐当”地摇,不是太高就是太低。陶爱华赶紧进去,亲自低下身子给雅琴摇,一边摇一边问,还用再摇一点吗?是不是太高了?我再给你往下放放。

等都摇踏实了,陶爱华脸红了。她想应该找一种自然的方式张口,比如说,从赵伟说起。她开始夸赵伟,说赵伟懂事,赵伟聪明,赵伟这好那好什么都好。宋雅琴稳稳当当半靠在床上,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她意识还是相当清醒。她想陶爱华一定有事求自己,会是什么事呢?宋雅琴本来就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女人,再加上和赵通达生活时间长了,所以在这方面对人的警惕性很高,总觉得别人对自己一好、一温顺,就肯定是有求于己。当然,事实证明,很多时候确实也是这样。宋雅琴静静地听,以逸待劳守株待兔。实际上,她很享受这种过程。

陶爱华终于说到了魏陶,说到魏陶差6分的事儿。

宋雅琴明白了,陶爱华没有明说,但雅琴听明白了。她等陶爱华说完,故意停了停,以造成一种静场的效果,好像开会时领导要发言似的,先鸦雀无声,领导才肯开口。雅琴终于肯说话了,而且说得慢条斯理的。她说:“小陶,要我说,十七中就挺好。照我的意思,赵伟就没必要非考实验中学。实验中学好,好在哪里,就是应试教育搞得好,其实,那对孩子的身心是一种摧残。我,你是看见了,没力气去管孩子的事儿了,孩子要考实验,也考上了,就上吧。他要是没考上,或者不喜欢读书,我绝对不会逼他,没意义,你说是不是?”

一席话,把陶爱华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陶爱华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烦赵通达两口子了。这俩人绝对是“天仙配”,没一个会说人话,要不,怎么他们能过到一块儿去?

宋雅琴说完话,做出很累的样子,不等陶爱华再有所表示,马上指示护工把一些保健品啥的装一个口袋里,给陶爱华拿回去。陶爱华忙说不要不要,自己家都有。宋雅琴于是说,那些蜂王浆什么的得赶紧拿回家放冰箱,赵伟刚才来的时候忘了带走,赵通达又忙,今天不知道过不过来,托陶爱华给他们捎回去。这也算是给陶爱华一个台阶,可以让陶爱华沿着这个台阶体面地下来。

陶爱华赶紧过去帮护工收拾,收拾的时候,看见了那盒她送给老谭家的西洋参。她当即气得眼睛发亮,她把西洋参放回床头柜,只把蜂王浆提走,边走边对宋雅琴说:“你好好躺着,我下班就给他们带过去。”

宋雅琴客气地说,他们也吃不了那么多,你自己留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蜂王浆。

陶爱华气得昏了头。当一个人气昏了头的时候,就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比如说,陶爱华虽然是被宋雅琴给气着了,但现在她要去找的却是老谭。

正是七月流火,陶爱华骑车回家,一身臭汗,在楼下见到魏陶抱个篮球正要去玩,当即迎头棒喝:“去哪儿?”

抱个篮球能去哪儿?陶爱华当然知道魏陶要去哪儿,她不等魏陶说话,张嘴就是一梭子:“少爷,别整天打球了,没事在家多看看书吧!”说完,把手里的蜂王浆递到魏陶手里,说:“去,给赵伟送去。我不愿意见他们家人。”

陶爱华转头“噔噔噔”走了。魏陶紧张地连声喊:“妈妈,你要上哪去?你要去干吗?”

陶爱华头也不回,对魏陶说:“你别管。”她大步流星,一双脚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几下子就把魏陶甩没影了。

正是机关下班时间,到处是打饭买菜接孩子的人。人们相互叫着李处长张主任之类的打着招呼。陶爱华怒冲冲,走得横冲直撞的,快到老谭家楼下时,迎面撞上老谭的爱人老朱,也是冤家路窄。陶爱华一双眼睛恨得要冒出火来,老朱本能地想躲,但实在没地儿躲,只好赶紧满脸笑容地打招呼:“陶护士长。”

陶爱华不理她这一套,横眉冷对单刀直入:“我们孩子上学的事,你跟你们家老谭说了没有?”

老朱立刻做焦急状,皱着眉顿足捶胸道:“说了!他也很着急,孩子的事是大事,都是一个孩子,都理解。他那天回来后听我一说,当晚就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本来以为是挺好办的一件事,没想到难度会这么大——”

陶爱华得理不饶人,嗓门大得像金山战鼓:“办不成你们也该说一声啊,对不对,我们好另想办法!”

老朱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毕竟拿人家手短,所以只好敷衍:“是是,这是我们的疏忽,主要也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才好,一犹豫就到了这时候。”

陶爱华气得胸脯起伏,问:“你们家老谭呢?”

老朱张嘴就说:“出差了!走好几天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十天半月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老朱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下来,她发现陶爱华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眼睛里“噼里啪啦”往外迸火星。老朱脊背一阵发虚,不由得回头看去——老谭满头大汗,正扛一辆自行车从楼里出来。

老朱吓得张口结舌,她脸上笑着,尴尬着,嘴里说:“护士长,小陶,你听我给你说……”

陶爱华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你不说他出差去了吗,啊?合着你是一直在骗我啊,啊?骗我没有关系,问题是,你们把我们孩子的前程给耽误了!……老谭,你给我过来!”

那天傍晚,机关的人看了一场好戏,也有人上去拉扯劝说的,但陶爱华孤军奋战,越战越勇。她指着老谭夫妇,破口大骂:“你们也太黑了吧,办不了事儿就说办不了,不说!东西拿了,事儿不办,装没事人儿!”“收了东西不办事不说,连个回话都没有,这还叫人嘛这!”“事办不了,说呀,说了我们另找人另想办法!不说!装没事人儿!生生把我们的事给耽误了!这叫人办的事嘛!”

老谭气得浑身发抖,对老朱喝道:“她送的什么东西,给她拿来!”

他又转过脸去,对陶爱华说:“陶爱华,别给脸不要脸!你偷偷摸摸提着东西巴巴地给我们老朱送上门来,我们老朱没当面给你扔回去就是给你留着面子!”

陶爱华说:“哈!给我留着面子!谢了啊!跟你说姓谭的,我可一直给你留着面子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我送的东西,转送给了基建处赵通达赵大处长的老婆!”

“你血口喷人!”老谭只会说成语。在当众吵架的时候,说成语是很吃亏的。

陶爱华声情并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别的我不知道,我送你的西洋参,盒上撕了个小口,我拿胶水粘过!现在那西洋参就在赵处长老婆病房的柜子里,是我亲手帮着放进去的!……是你给送去的吧老谭,是不是想让赵处长帮你什么忙啊?”

可怜的老谭像一截悲愤的木头,任凭陶爱华狂风暴雨般的摧残。有人看着可怜,就去拉老谭,说:“老谭,回去吧回去吧。”也有人去劝陶爱华:“护士长,消消火消消火。”

魏海烽那天晚上本来约好和魏海洋一起吃饭。因为夫妻冷战,他就不愿意早回家,可是在办公室待着,又会让人说闲话。最近只要他晚上走得稍微晚一点,就会有人推开他的门,对他说:“哟,魏主任,还忙哪?又写什么内参?”搞得他很是狼狈。他约了魏海洋,结果刚在餐馆坐下,就接到魏陶的电话,说妈妈跟人家打起来了,再问跟谁,说是跟谭叔叔。魏海烽马上变了脸色,他就知道肯定是陶爱华去跟人家要东西了。他站起身就往回赶,魏海洋开车,边开车边听魏海烽气急败坏地说,你嫂子我真拿她没办法,我跟她说,这东西送了人家就别惦记往回拿,往回拿得罪人不说,而且,而且……

魏海洋接上去:“而且以后谁还敢帮你们干事儿?帮忙本来就有帮成帮不成一说,哦,帮成了,你觉得那是应该的,你送礼了,没帮成,你就打上门去,要人家把礼给还给你,这叫什么呀?嫂子就是目光太短浅。咱中国申奥,申了多少回?头一回没成功,没成功咱再申请,再想办法,噢,没成功,你就让人家把你送的礼物都退回来,那还有第二回吗?你得让嫂子明白,重要的不是送出去的东西,重要的是办事儿,事儿没办成,礼也不是白送了,你还落一人情呢。谁也不短你们家那瓶xo你说是不是?”

魏海烽听着越发地烦,他觉得这个弟弟自从上了mba以后,说什么都一套一套的。魏海烽赶到的时候,戏的高xdx潮刚过,但陶爱华还处在亢奋状态,她一边拨开拉扯她的人,一边对围观的人吆喝着:“哎,我说,哪位有兴趣呀,去跟我上病房看看老谭夫妇送给赵处长的礼物!”

老朱眼泪都气出来了,她只会说:“你胡说!胡说!”

魏海烽冲过去,一把拉上陶爱华,陶爱华愣了一愣,毕竟夫妻好几天没说话了。

俩人沉默地往回走,周围的人主动和他们回避视线。快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碰上赵通达,夫妻俩都有点尴尬。赵通达手里提着饭盒,边上有人过来,对魏海烽夫妇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却亲热地回过头去,和赵通达打招呼:“赵处长!出去啊?”

赵通达点点头,说:“啊。上医院。”

“车呢?”

赵通达摆手:“正是开饭时间,司机同志也得吃饭。我出门打个车,很方便的。”

对方敬重地点点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很小很小,小得让都让不过去。赵通达迎着魏海烽夫妇走过来,步履稳重,脸上挂着笑,而且笑得一丝不苟,像一尊面具。相比之下,魏海烽和陶爱华则笑得不那么到位,一个笑得心虚,一个笑得勉强。后来陶爱华对魏海烽说,今天这事儿,赵通达未必知道。他要是知道,他能冲咱们笑吗?

魏海烽气得差点骂陶爱华没脑子,他认为赵通达百分之百什么都知道。他只要一看赵通达那种一丝不苟的笑,他就知道赵通达什么都知道。而事实上,魏海烽猜对了。今天,临下班的时候,赵通达接了个电话,所以下班就稍微晚了那么一点,因此他刚进院门就正撞见陶爱华在那儿跟老谭夫妇嚷嚷。他本来想过去劝劝,但马上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听到了“赵通达赵大处长”的称呼,他就停住了。再听听,他听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他显然失去了“劝”的资格,如果他去劝,会给别人以“掩人耳目”的猜想。何况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冲他笑笑,那笑里有同情;有的人掉过头去故意不看他,那是厚道的人,怕他尴尬。他站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家走,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一边走一边和对面的人和蔼可亲地打着招呼——“赵处长,吃了吗?”别人问。“没有呢。”他答。一问一答都很得体,仿佛没有人在不远处以花腔女高音指名道姓地称他为“赵通达赵大处长”。

赵通达撑着回到家,一进门就气得直哆嗦,正好这时赵伟在看电视,日本动画片。赵通达当即火冒三丈,他连想都没顾上想,就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像丢炸弹一样丢到赵伟脑袋上:“整天就知道看电视,学习能搞好吗?”

赵伟一声不响,起身关电视,进自己房间,“咣”,关了门。

赵通达气得心口一阵疼。他正要过去理论,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赶紧叹口气,坐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家里请了个阿姨做饭,阿姨手脚勤快,但嘴上爱东家长西家短。阿姨开了门,一见赵通达就说:“赵处长啊,来晚了,来晚了。你们对门魏主任的老婆和人家打起来了。围了好多人,人山人海啊。我挤都挤不过来。”